保密局内部隐藏至深的“孤芳”永远能在敌人屠杀最残酷的时候,第一时间迅速通知下线撤离,保护了无数同志。四川地下党行动小组的刺客“嘉木”,执行暗杀任务从未失手,刺杀过无数国民党两统*要员。
但叶宇飞自来到成都以后,一直未能见到这两位上级,他始终与国民党、振兴会周旋,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使得他无法脱身。
这次回来,他见到了昔日情人,他的旧爱如今成了保密局手里最得力的刽子手,一个心如蛇蝎的嗜血女魔头。于是他告诉自己,从前他最爱的人已经不在了,现在的何琳不是她,只是他的敌人。
于是他们开始明争暗斗,开始斗智斗勇。可没想到何琳油盐不进,四两拨千斤的堵住了他的每一次周旋。
妹妹叶雅颖因为与罗仁贤的恋人关系被停止了一切工作,罗仁贤曾经所在的军运小组工作也一度停止;而丁大海弄出来的尖刀事件则更是雪上加霜,他被韩茂青和马成峰联手借调到了保密局,失去了接近老蒋收集情报的机会,在蓉站成了一个鸡肋的副站长。
没想到最难堪的还在后面,各怀鬼胎的接风宴过后,何琳竟随手抄起风衣,准备回家养病了,并把一揽子事务分别交给两位副站长管理,包括新上任的叶副站长。留下了不明所以的蓉站各大小特务,以及眉头越皱越紧的叶宇飞面面相觑。
但他也没有办法,从来都是在乎的人更受罪,他清楚明白的从这个曾经的恋人眼角的余光里看到了幸灾乐祸。
她恨他吗?
不,恨也是一种在乎,她已经不在乎他了,可她却乐意看着他两难,或许这是一种报复,无关爱恨。
只是给她自己的过去一个交代。
知道叶宇飞现在不好过,陈琳这几天很是高兴,高兴得都多吃了一碗饭。乐极生悲吃撑了,只好大半夜去把睡沉了的黎展诗拉起来继续进行爱的鼓掌消食,第二天神清气爽的回到蓉站宣布病愈重新上班。
黎展诗痛并快乐着,心里憋了好几句草泥马想说但不敢说,暗自磨牙准备过几天就去干掉吕鸿儒。
在叶宇飞和吕鸿儒搭上线的某一天,正当吕鸿儒向叶宇飞透露何琳的相关信息时,被早就埋伏在咖啡馆不远处的黎展诗透过玻璃一枪爆头。
紧接着第二枪响了,击中叶宇飞刚坐的地方,沙发靠背被击穿。
随后杀人凶手快速开着从警备司令部偷来的车逃之夭夭,却还是被叶宇飞瞥到了侧脸,他心里似乎明白了什么。
“嘉木。”
自打吕鸿儒被“嘉木”刺杀身亡后,叶宇飞的工作压力不可谓不大,何琳的冷漠更是让他心力交瘁。如今危机四伏,每动一步都如履薄冰。
但也不是没有收获,随着近日的接触,何琳身上的疑点越来越多,她真的只是一个为国民党反动派效力的顽固特务吗?他开始怀疑了。
只是他没空去思考这些,他要与新的工作搭档“孤芳”见面了。
叶宇飞是在与“孤芳”接头那一天见到黎展诗的真人的,那是在司南咖啡馆,晚上八点的光景,客人很少。他来到前台要了一杯白开水,慢慢的抿着,不时看表等待着。
咖啡馆里很昏暗,有几对情侣在坐,不远处,一个看上去才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在看报,他观察着叶宇飞,叶宇飞也认出了他。
终于,年轻人拿着报纸过来前台:“一杯拿铁。”
叶宇飞扭头看他,二人对视着。
年轻人接过咖啡,叶宇飞就看见一只手——那手骨节分明,却是老茧横生。一双温润的琥珀色杏仁眼睛,似是平生俯瞰人间之态,其实他只是笑着对叶宇飞低声说了一句:“跟我走。”
叶宇飞片刻后跟着那人进入后门,他跟着年轻人走过一条细长的过道,过道里很昏暗,走到头是一个房间,年轻人打开门:“请进。”
叶宇飞进入房间,房间是空的,门自打他进入房间后就关上了。
他打量着房间,这时候门开了,一个女人出现了,她看见的是叶宇飞的背影,这时叶宇飞听到动静回头,看见女人的脸就惊住了。
何琳,叶宇飞心中惊涛骇浪,瞪大了眼睛。
陈琳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欣赏这罕见的景象。
“你好,磐石同志。”陈琳开口了。
叶宇飞坐在桌边,久久不能回过神。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前几天还觉得她一定是和吕鸿儒一样得过且过等着去台湾的,但是就是没想到她是“孤芳”。
想到往日的那些斗智斗勇,叶宇飞却是想掩面而逃了。
“不打招呼么?”陈琳笑道。
“组长。”叶宇飞低声道。
“惊讶么?叶副站长?”陈琳眼里透出几分笑意,却未曾到达眼底。
“惊讶。”叶宇飞却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震惊是有的,但随后更多的是钦佩,她在军统的这些年,一定不好过。
她可算是扬眉吐气了一回,上辈子在叶宇飞面前,他那种以不变应万变的不卑不亢,让她无可奈何之下也愈发疯魔。她可以在所有人面前耍横斗狠到不可一世。只有在这个男人面前,她始终一败涂地的将所有尊严散落的满地都是;现在情况翻过来了。
“琳琳,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不该跟你有关系。”
“这么会呢,琳琳,你怎么能这么想?”
“你从来不对我坦诚,你从来都不信任任何人,叶宇飞。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可以心安理得的活着。你知道那天晚上以后我都经历了什么吗?你从来都不会考虑我的感受!你根本就不理解我!”
“我……”叶宇飞有些无措,显然,她的反应在情理之中,但在他的估量之外,“琳琳,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早点?怎么算早?是你没把我打死一走了之!要不是现在,你肯定还会杀了我,对吗,叶宇飞?”
“我不会!我怎么可能杀了你!”
“可我已经死过一次了。”陈琳冷哼道,“是你杀了我!”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琳琳……我知道错了……等等,我没有杀过你,琳琳。”叶宇飞站起身来,走了过去,眼神真诚,“我没想过要杀你。”他拿帕子擦了擦她的眼泪,整个人像十多岁的少年一般无措,“琳琳,原谅我一次,好吗。给我一次机会。”
“我给过你机会,无数次的机会。你回来的这段时间,对我不闻不问,还一直利用我,调查我。叶宇飞,你太让我心寒了。”
叶宇飞百口莫辩,她说的都是事实,他的所作所为。他钉在原地,看着她离开。
灰色的窗帘在夜风里飞舞,空气里隐约飘来清寒的气息,冷风吹了一夜。
接头结束,陈琳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吉昌酒馆。她在这里住了三天。
陈琳游魂一样在房间里四处走动,黎展诗来时,赵掌柜告诉他“孤芳”正在休息。黎展诗安静地走进陈琳的房间,房间里厚重的灰蓝色布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床头开着一盏微弱小灯,虽是白天,里面也是光线昏暗。
黎展诗摘了手套,在床边小墩上坐下。暖黄的灯光下,陈琳安安静静地闭着眼,呼吸平稳,长长的睫毛在眼睛下垂下一片阴影。黎展诗仔细看了看,她眼角脸上并没有明显的泪痕,他却不知该不该松一口气。
静静地看了片刻,黎展诗才轻声开口:“阿琳。”
她一动不动,睡得很沉。
黎展诗的目光一寸一寸描过她沉睡的面容,伸出手轻轻拨开她脸侧的发丝,指尖触到的肌肤温凉,他又探手仔细地给她拉好被子。
陈琳的体温一向较常人偏低,他还曾笑着打趣她“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但到了冬天,她的双手就真的凉似冰雪了。八年前他们结婚以来,她总喜欢拉着他的手一并放在他的大衣口袋里,一路走一路说笑。黎展诗给她买过许多手套,各式各样,都捡漂亮保暖的,但总不见她戴,下次依旧把手塞在他口袋里,他只得由她。陈琳曾得意地撒娇道:“手凉的孩子有人疼。”
她也曾这样对叶宇飞撒娇吗?
黎展诗不敢再想,深深吸了口气才抑住翻涌的激烈情绪,他慢慢伸手握住了她支在枕边的手,小心地握紧。
“阿琳……”
陈琳的睫毛微颤,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
看到出现在她眼前的脸,陈琳只觉恍若隔世,今夕何夕。
黎展诗对她远远微笑:“阿琳,我来接你回家。”
陈琳终于意识到真的是黎展诗,她缓缓开口,忍不住问他:“阿诗,如果现在是在上辈子,你处在叶宇飞的立场上,你会杀了我吗?你是爱我还是恨我?”
黎展诗有些惊讶地看着她,片刻后老老实实地回答:“恨是真的,可爱也是真的。我当然会恨你,可我也是真的爱你。如果真到了我不得不杀了你的那天,我会先杀了你,然后再自杀,我不敢想象没有你的日子是怎样的。”
这样简单的爱恨分明,令陈琳有些羡慕。她做不到黎展诗这样单纯,她总是把一切弄得乱糟糟的,爱恨交织成一团乱麻,最后斩都斩不断,竟不知是缘是孽了。
黎展诗心中疼痛,面上还是若无其事地微笑:“回家吧,你自己在这里我不放心。”
“回家?”
“回家,阿琳,你还有我。”
过了片刻,陈琳才慢慢点了点头。
黎展诗温声问:“我看你现在精神还是恹恹的,要吃点什么吗?要不我让赵掌柜给你炖个鸽子汤补补?”
他穿着灰色针织衫,衬衫领口微微敞开,很柔和的模样,琥珀色的眼睛里一片关切。陈琳不由靠进他怀里,轻声开口:“阿诗,还好还有你。”
黎展诗拥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低沉温和:“我在,我会一直陪着你。”
她没看到,黎展诗的脸上是一片脉脉难言的悲哀与温柔共存。
欺人亦是自欺。
可他们,都需要这点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