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楚晚宁的识海中,两人由于“串窍”而思维互通,交流着种种前尘往事。
陈琳听楚晚宁说起他们的第一次交心,心中万千感慨之余,也猜出后来发生的事了。在那个满天繁星之夜,陈琳的元灵被白有苏推到了一个平行世界,通过那个失败的任务中手榴弹的爆炸,回到了肉身上,等于在那个世界中的她,凭空多了一段严格上来说并不存在的悲惨记忆。同样,转世后的黎展诗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差错,神魂回到了过去,救下了她并改变了她的命运,由此改动了时间线的发展,硬生生剥离出了一个独立的分枝。历史被重塑,她生存下来了,并且和黎展诗结为夫妻,也生育了子女。
直至如今串窍,神识互通,那段失落的记忆才被重新拾起,可那就像过去的噩梦一样,现在没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一时间百感交集,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这时陈琳提出一个问题:“那我为什么在那一世后又重生了几世呢?而且那几世你也在?我们是不是在轮回中啊?那几世与前两世相比虽然有相同也有不同,就好像你的身份,可是轮回的意义应该是一切都会重复啊,这又怎么解释呢?”
此言一出,两个人许久没有出声,低头苦苦思索着什么,大概都在想着为何会如此。
不多时他对陈琳说他记起了一些事情,这其实是和叶宇飞有关。因为那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楚晚宁都亲眼见证到了。
“我早已不是当年的我了,而你,也不再是从前的你。就好像是树叶,落了下来,终究回不到树上,逝去的,就让它逝去吧,这就是命。原谅我,就当我死了。”
“何琳,我没想到,你是这样一个女人,心如蛇蝎,我很高兴早早的摆脱了你。”
叶宇飞微微闭眼,想起他当初说的话。他清楚的记得何琳死不瞑目的眼睛,那是他一九四九年一直到一九六九年的梦魇。
他原以为他不会落泪不会难过的,当那冰冷的枪口朝向她的时候。
事实上,叶宇飞开枪开的毫不犹豫。
可是当那个人从二楼的窗边直直倒下,心脏没了跳动之时,他的心却如同破了个洞一般,茫然又空洞。
他仇恨的、敌对的是保密局蓉站站长何琳,可他连带着杀死的,却是他爱过的,唯一的姑娘。
GMD败退台湾,中国大陆基本解放,叶宇飞也恢复了身份,仍旧在成都市政府,为这个国家做贡献。
那几年太忙,他没有时间去想从前的事情,妹妹不在了,父母年事已高。组织上不是没有给他介绍相亲,可他放不下啊,所以这些年他一直都是光棍。
不用在人前伪装,不用每天算计来算计去,日子清闲下来,叶宇飞开始回忆过去。他总是梦见她。后来的他无数次地在午夜梦回时想过,如果那一年他真的给了她一个解脱或是他们成功的逃了出去,她是不是就不会变成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如果她不是出现在成都斗争形势最激烈的时候,如果他冒险的赌注仅仅是他一个人的身家性命,他想,无论如何,他都会劝她回头;若是当初他策反了她,他们会不会就是另一番光景。两行晶莹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紧接着泪水就像决堤的河水一样从眼眶中不断涌出。
那时的他因为家庭出身以及在老蒋贴身警卫的那段经历,被打成FGM,他的兄弟们也未能幸免。数年的牢狱之灾让他落了一身的病痛,明明在知天命(50岁)的年纪,却已是白发苍苍,脸上布满了皱纹,手上还有些隐约可见的伤痕,形容枯槁,苍老又憔悴。
夜幕降临,半轮寒月挂在空中,月光清冷,更增添了几分凄凉。远处传来二胡的声音,拉的是一首并不欢快的曲子,令房中的老人更添愁思。叶宇飞因为泪流得太多,眼睛已不大好了。桌子上有一盏小油灯,在微弱的灯光照射下,叶宇飞更显憔悴。
叶宇飞身心俱疲,经过了一天的批&斗,他那早衰的身子早已承受不住了。他渐渐闭上了眼,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进入了梦乡。只有在梦中,他才能见到他的家人,才能感受到温暖。但这次不同,他的梦中没有敬爱的父母、活泼的妹妹和肝胆相照的兄弟许东,他梦到了另外一个人,一个他二十年都不敢面对的人。
他梦见他和她从来没有分开,更没有反目成仇,理所应当的走到了一起,二人在成都郊区有一处二层小楼,里面住着他们唯一的孩子,是个活泼可爱的小女孩,眉眼和酒窝像极了陈琳,又带着几分他的影子,常常缠着他,让爸爸给自己讲故事,她带着笑容坐在一边,倒着果汁,在叶宇飞望过来时,将果汁递过去,笑道:“倒真是你的女儿,这缠着人的模样,同你过去一模一样。”
叶宇飞接过果汁,将果汁一饮而尽,抱着女儿蹭到她身边,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对女儿小声道:“不然,囡囡求着妈妈再给你生个乖巧的弟弟好不好?”
回答他的是一个羞恼的瞪眼,她瞪了他一眼正要说话,小家伙却先嚷嚷了起来:“要弟弟,弟弟好!”
叶宇飞从来没有这么幸福过,怀里的一大一小就像是他的整个世界,只要看着母女俩,心里的满足和温暖就几乎要溢出来。
“琳琳。”叶宇飞唤了她的名字,已经二十年了,他都没有叫过这个名字,也从未想起过世上有过这个人的存在。一颗清泪顺着叶宇飞的脸颊滑下,他缓缓睁开了眼,从睡梦中醒了过来,别墅,陈琳,孩子都不见了踪影。
“琳琳,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若时光能倒流,我一定不会再辜负你,可是时光并不能倒流。”叶宇飞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第二天,叶宇飞依旧被批&斗、被羞辱。回到房子里后,他在长凳上呆坐了好几个小时。然后,他似是决定了什么,颤颤巍巍地起了身,走向了床边。不多久,他的手中多了条类似绳索的东西。他将那东西一甩,将它系在了窗框上。他行动缓慢,艰难地爬上了长凳,一颗泪珠从他脸颊滑落,他闭上了眼。“琳琳,我来陪你了。对不起,让你等了那么久。”语毕,板凳翻了。
叶宇飞死后,飘飘荡荡的走在黄泉路上,身前掠过一个又一个的孤魂,他们纷纷渡过了忘川,通向了未知的前方。他却停下了脚步,他只想找到她,下辈子他还想要和她相爱,他只想好好的补偿她,好好的……爱她。
这些是黎展诗寿终正寝后回到地府时听忘川河畔的摆渡人讲给他的,当时他还正好让叶宇飞受到了打击。
叶宇飞自知晓黎展诗是陈琳转世后的丈夫后,便旁敲侧击地问起两人的相交,陈琳的现况。黎展诗很干脆地一一告诉了他,没有迟疑,没有隐瞒。
他心头酸楚,又极震撼。陈琳放下了他,有了呵护备至的丈夫和一双优秀的儿女,成就了最好的自己。黎展诗如此坦然说起陈琳的情感历程,显然是认为陈琳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了,即使陈琳前世时和他倾心相爱,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就如朝为芙蓉花,暮逐东流水。
不,他还是要见她一面!他从未嫌弃她,他一直都是爱着她的,如果还有下一世,他一定会早早的找到她,会以自己的全部乃至生命和灵魂来好好的爱她,不会再令她痛苦和哭泣。
“你想见她?”黎展诗面色惊奇:“想要在下一世补偿她?”
“你确定她还会想要见到你?”他随即摇摇头,否定了这一说法。忽然想起什么,冷声道:“你莫非是要借着昔日的情分,以为她能够理解你原谅你吧?”
他冷笑起来:“磐石同志可真是痴心人!过了这么多年,还是对内子旧情难忘。呵呵,可阿琳身边已经有了我,她凭什么要吃回头草?”
黎展诗不屑地看向他,言语犀利:“磐石同志难道以为内子对你还旧情难忘,任你绝情冷漠的伤害她?你知不知道迟到的深情比路边的狗尾巴草还要贱?!凭什么你悔恨了别人就要原谅你接受你?!!别人受到的伤害是白受的啊?!!!与其事后补偿,还不如从未伤害!”
这番话刺得他心头痛得缩成一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涩然:“你误会了!我真的只是想要补偿她,”他喃喃道:“我不求她原谅我,也不求她爱我,我爱她就够了!”
“我这一生,赢了天下失了她!我真的是爱她的,一直都是爱着的!我从来都没有任何嫌弃她!从来都不是嫌弃!”他眼睛湿润,说不下去了。
黎展诗沉默良久后,淡淡一笑:“叶宇飞同志,我的老家苗疆在上古时期曾经长过一种果子,巫医们称为‘金絮果’。这种果子啊,外表美丽灿烂,打开后,果肉酸涩腥臊,还带着微毒。不能食用,不能入药,想拿了来做毒药吧,它也不够格。金絮其外,败絮其中,由此得名!巫医见它实在无用,就连根一起铲了。若要点缀装饰,天下漂亮的花草多着呢,谁还留着这样的毒果子害人,还嫌弃它占着地方呢!”
他嗤笑出声:“你不觉得你在内子的心中不就像这金絮果一般么?她一定在想,当初,她怎么就瞎了眼,迷了心,爱上你这个懦夫、王八蛋、伪君子呢?也许过去的错误不是出于你的本意,可这种可怕的后果却是要她一个人独自承受,而你却是置身事外说她变了骂她狠毒,最后还亲手杀了她!”
上下打量了叶宇飞一番,黎展诗拉长声音:“莫非,叶宇飞同志如今也想明白了这个理,鞭子不打在自己身上永远都不知道疼?”
叶宇飞的手猛然捏紧,沉默不语。是的,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这个道理他明白了,也悔悟了。只是……
“可是,”黎展诗直视着叶宇飞的眼睛:“阿琳早已和我相知相爱,孩子都有了两个,我们一块都过了好几十年,她早已放下了你!”
“而且,”他顿了一顿:“她说,就算你说下辈子补偿她,她也不想见你爱你接受你了,她和你的缘分已经断了。她说她这个人务实,不想要前生后世的纠葛。所以不如就这样,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就是相见了,你又能做什么呢?”
“不要去打扰她平静美满的生活吧!”
“黎展诗,”叶宇飞的声音听起来既脆弱又哀伤入骨:“我只想补偿她。”他闭了闭目:“我再也不会伤害她了,我一定会好好的补偿她,好好的爱她!”
“帮帮我,好吗?”
叶宇飞的眼尾猩红,眼中流露着惨淡悲凉之色。
黎展诗愣住了,心中蓦地一酸,他低头答允:“好!”
“后来呢?你是怎么帮他的?”陈琳听楚晚宁说了这段经过,终于知道了这漫长轮回的起因,想不到其中还有这么一段因果。可他先前曾说过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他都亲眼见证到了。莫非这场轮回与他相关?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阴差秦七,我后来去找他说了这件事。”京城八大家中的秦家叫阴阳捕快,阴世阳间都是捕快,黎展诗生前还和秦家的长子,公安局诡案特九组的秦队是忘年之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