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晚宁醒来时,四面一片漆黑。
他以为自己果真落入宇宙黑洞之中,从此永恒漂流,心中顿时一片绝望。
黑暗却突然闪动起来,渐渐亮出斑白的光影,斑白中还有七嘴八舌的人声。
“哎呀没事没事。”
“好了好了,没死……”
“吓得我!明明见他突然倒下去的。”
“小哥哥,小哥哥!”
他慢慢的睁大眼睛,一时有点不适应这个现代称呼,不是应该叫“先生”的么?
眼前挤过很多脸,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七嘴八舌的问着他的身体,他定定神,看清了他们的服饰。
果真……回到现代了。
这一霎他心中涌起无限的悲凉,酸苦的滋味揉在心底,几乎激出他的泪。
围观的众人见他没死,都渐渐散去,他挣扎着爬起身,一转头看见身后不远处,“中国人民解放军成都军区总医院”的牌子赫然在目。
师傅!
楚晚宁立刻奔了过去。
在医院门廊前他站住脚,打量了一下里面那个陌生的男子,顿时有些犯愁,这个样子,怎么去见师傅?师傅还认得出自己吗?如果他认不出,自己怎么解释?借尸还魂?难道还要在他临终前再吓他一回?
他左思右想没有好办法,只好走一步看一步,找到了那间熟悉的病房。
手指停在门前,久久不敢推开,这一步到来太艰难,他竟近乡情怯。
屋里突然传来沉重的喘息声。
他一慌,推开门就冲了进去,光线有点暗,他没看见师傅,却见坐在床边的一个身着军装眼睛红红的年轻人愕然回首看他。
是易千洋。
他用诧异的眼光看着这个突然冲进来的陌生男子,楚晚宁却根本不看他,他直扑床前,几乎在触到床边的刹那间,眼泪便流了下来。
师傅……
一声呼唤不能出口,梗在喉间。
病床上的人,全身上下插满管子,连接着各种仪器,那些微弱的电波不急不慢的前进,在哔哔轻响里,昭示着病人的时日无多,楚晚宁拼命在那些氧气面罩和管子中,拼凑着养父的容颜,他瘦得已经让他认不出,薄得像一张纸,陷在被褥中,让人觉得被褥比人重,看得人如受重压,喘不过气来。
他缓缓伸手过去,握住师傅的手,苍老的,枯瘦的,骨节分明长满老人斑的,手指刚刚触及那肌肤,他的眼泪便汹涌的流下来。
那手,却突然动了动,仪器上的声响突然急促了几分。
与此同时,易千洋以难得的敏捷跳了起来,大叫:“快!快!叫医生!”
医生和护士狂奔过来,将怔怔的楚晚宁推到一边,检查抢救忙忙碌碌来来去去,那些快捷的脚步在楚晚宁茫然的视野里连绵成变换的光影,他按着心口,在晕眩中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呼吸。
不要……不要……
似乎只在刹那间,又似乎漫长得过了一生,他终于看见医生取下口罩,半是惊异半是欣喜的道:“奇迹!病人转危为安了!”
楚晚宁长长吐一口气,踉跄向后一退,靠在了墙上。
半晌,两行眼泪,缓缓自他脸上流下来。
“叔叔,尝尝这粥怎么样?”楚晚宁披一身阳光,轻快的踏进病房,笑得灿烂而明媚。
“小楚,每次都麻烦你来看我。”病床上黎师傅支起身,虚弱却欢喜的冲他笑。
“应该的,我和展诗交情好嘛。”楚晚宁取过枕头给养父支好,打开保温桶装了一碗鸡肉粥,先用调羹试温度。
他最终没有向养父坦白身份,医生说了,病人虽然奇迹般有所好转,但是情绪还是不能有任何起落,他思量再三,觉得还是等到养父真的要去的时候再和他说实话,眼前明明有希望,不能由他来扼杀。
于是他编造了一个来自边远省份的男子的故事,这个男子曾经被出门执行任务的黎展诗救过,黎展诗执行任务时被人追杀不慎落崖,丧失记忆很久,现在在他家养伤,记忆恢复了,于是托他前来照顾黎师傅。
这个故事很狗血很不合理,不过骗骗病人还是勉强的,给师傅一个希望,也许他能活长些。
他细致的喂着粥,午后阳光从窗户中折射进来,映出他半边脸光明璀璨眼神温柔,黎师傅倚着枕头,一边吃粥一边含笑看着他,那眼神欣喜而快乐,却又夹杂着一些奇怪的意味,楚晚宁每次接触到这样的眼神,便没来由的心中颤一颤。
他有时恍恍惚惚的想,师傅是不是认出了自己?
随即又立刻推翻——怎么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换谁都想不到,师傅一个病重的人,怎么可能猜得到,而且他如果认出来,又怎么会不说?
两人在和乐融融的气氛里喂了几口粥,其实黎师傅大部分时间还是吃流质食物,氧气袋也从没取下过,他毕竟是垂危的病人,所谓的奇迹,也不过多活一些日子。
楚晚宁心中明白,他只希望,能好好的陪师傅走完最后一程,在黑暗的尽头,亲手将师傅交给来生。
黎师傅精神不济,楚晚宁小心的服侍他睡下,趁这空当,出门去买点东西。
他没想过还能回来,更没想到带钱,不过那男子身上却有一些值钱东西,卖掉了很有一笔可观收入,足够他维持以后所需,部队他不想去,也没可能去,他已经不是黎展诗,如果不想当疯子的话,还是重新开始的好。
或者,他也不想重新开始,他记得自己的承诺,等师傅这里的事完毕,他就回去。
怎么回去,他不知道,但是哪怕用一生的时间,他也不放弃。
苦笑了笑,楚晚宁觉得自己已经是个疯子了,拼尽全力要回来,再拼尽全力要回去,活人活成这种德性,真是自己都鄙视自己。
可是有什么关系,没有牵念的地方,这世界上的人影花影,都和自己无关。
午后的风和煦温暖,像是一个人轻轻拂过他脸颊的手。
他突然停下脚步,怔怔站在那里,微微扬起了脸。
陈琳……
路上的行人来来去去,经过某个地方时都不约而同的扭脸多看一眼,那里,车水马龙的街道中心,人潮喧扰之中,一个年轻男子,旁若无人仰着头,迎着日光。
泪流满面。
买东西回来时,楚晚宁突然看见一个小小的破旧的门面,挂一块歪歪斜斜的匾,写着:“过去未来馆。”
这门面十分窄小,过道似的宽度,夹在一堆装潢华丽的服装店饭店中,很容易让人忽略。
楚晚宁心中却动了动。
过去未来……他不就是一个在过去未来中两相为难的人?
这些日子他一有时间便去各大寺庙,寻找传说中有道高僧,找寻再次穿越的办法,却始终一无所获,如今看见这一句,倒突然触动了心中盘桓不去的纠结。
他举步跨了进去,店内很窄,光线昏暗,摆一张桌子,堆些纸包装的药,看上去像个卖假药的骗子门面。
他有些后悔,想退出去,黑暗中却有人“咦”了一声,随即一个沙哑的声音道:“大白天的,也有游魂?”
楚晚宁立即睁大了眼睛,“唰”一下冲过去,一把去拎桌子后那人,那人却极其灵活,砰一下桌子竖起便挡住了他。
楚晚宁怔一怔,这才想起这具身体已经没武功了,叹口气,他对着那桌子道:“有事想请教先生……”
“你还不回去?”桌子后探出张枯瘦的脸,眉毛胡子乱糟糟看不清五官,眼睛却亮得惊人,纳罕的将楚晚宁上下打量几眼,又飞快的缩回去,“还赖在这里干嘛?”
楚晚宁刹那间心中狂喜,蹭一下扑上桌子,“我能回去?我能回去?”
“能啊。”那人隔着桌子伸出手指,捏了捏他骨骼,“空有宝山不会用哦,白瞎了这么一具通灵的身体,谁这么有心,给你找了这么副身体?万中无一哦……”
“怎么回去?”楚晚宁没空听他罗嗦,立即追问。
“死呗。”那人答得轻描淡写,“对于这具原本就可以穿越阴阳界的灵媒身体,很多事都会省力许多,你抛下这身体,它自动会送你回去。”
楚晚宁欢喜得晕了晕,从桌子上栽下来,定了定神,掏出身上所有的钱放在地上,道:“谢谢你,你是我的恩人,大概是没机会报答你了,这点钱表个心意。”
他雀跃的快步走出去,心想等送走师傅,立刻自杀,啊啊,终于可以回去了!
那人不说话,看他快要出门,才道:“你快点哦,你再不死,就永远都回不去了。”
楚晚宁霍然转身。
“你以为通灵体这么好用啊?”那人在黑暗中翻着白眼,眼珠子一亮一亮瘆人,“有人用神通给你维持着呢,啧啧……真不容易,二十一比三……”他掰着手指头飞快的算,“最大极限,嗯……合四九之数,最多他只能维持七天,换句话说,你这里就是七七四十九天,到期你不回去,他也就耗尽了,而那个世界同样也会崩溃,一切清零重来。”
楚晚宁立在门口,满身的阳光里心口发冷,他一时还没换算过来那时间,在心中翻来覆去的算,却死活得不出答案,或者答案已经出来,他却害怕面对直觉逃避。
“不要怪我没提醒你噢,”那人又探头,加上一句,“你好像只有三天时间了。”
楚晚宁晃一晃,半晌机械的道:“谢谢你。”转身出门去,桌子后那人爬出来,注视着他的背影,摇头叹一声:“难噢,来不及噢……”
还有三天。
还有三天。
这个数字像一道巨雷,劈得他头脑嗡嗡作响。
师傅看似好转,实则时日无多,他一直等着送他最后一程,师傅在这世上已经没有别的亲人,他千辛万苦回来,就是要做到所有养子都该做到的事。
他没有理由,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再莫名其妙抛开他。
然而他竟不知道,他在这里的所有时间,是他用心血一滴滴凝化。他每多一刻停留,高祖爷爷便近一步死亡深渊。
原来到最后,要冒险的不是他,面临生死难关的不是他,那一夜携着绝望的泪水的无尽缠绵,用苍凉的心情等待着结局到来的,不是他。
都只是他。
而他……他要怎么办?他要怎么办?
那一世他为了养父将死而奔回,这一世他知道高祖父将死,明明有办法,却无能为力。
这世上竟有这许多焚心为难!
从现在开始,他走过的每一步,他做过的每一个动作,哪怕一抬手一回眸,都在倒计时他的生命。
他的心被拉扯熬煎,两边都是地狱。
三天……任谁也知道,来不及。
除非……今天师傅会去世……
楚晚宁激灵灵打了个寒战,恨不得抬手就给自己一耳光——他怎么可以这样想?他怎么可以这样想?
怔怔抹去脸上眼泪,他快步回医院,推开房门那一刻,他下意识的去看心电波显示仪。
那里很平稳的波峰波谷,没有拉直。
那一眼他完全是下意识,看完之后却觉得五雷轰顶——他在干什么?他在看什么?
他在希望什么?他在想什么!
楚晚宁站在那里,只觉得全身刹那冰凉,他打摆子似的颤抖着,几乎站立不住。
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他一低头,迎上师傅的眼睛。
黎师傅静静看着他,眼神若有所思。
楚晚宁赶紧扯出一抹笑容,抬手道:“我给您买了豆腐乳……”手一抬才发现,心神恍惚之间,豆腐乳已经给他不知道扔哪去了。
他赶紧掩饰的咳嗽,讪讪的笑:“丢在外面了……我去取。”不待师傅回答,他快步出了病房。
走出来之前他瞄了瞄师傅气色,觉得师傅气色很好,这一个念头从脑海中闪过,他竟然没有欢喜,随即他便为自己的没有欢喜,羞愧得要自杀。
他……竟然没有欢喜!
刚走出几步,看见病房外走廊上挂着一只钟,楚晚宁一抬眼就看见时间。
看见时间刹那,他便立即开始计算,假如师傅现在……
一个念头刚出来,他又是一颤……我在算什么?我在算什么?
再也不敢看那钟,他疯一般的奔过走廊,一路狂奔直奔进厕所,哗啦啦打开洗脸池龙头,白亮的水柱冲出来,浇了他一头一脸。
他迎着那水柱不避不让,让那凶猛流出的水狠狠冲刷他的脸,冲刷他的龌龊,他怎么可以……他怎么可以!
隐约听见钟摆滴答一声,抬头一看,厕所上方居然还有个钟,秒针滴滴答答走着,分针急急忙忙动着,时针在他眼底,以惊人速度向前飞着。
时间!时间!时间!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折磨,每一分每一秒都被焚心的利刃割成碎片,碎在一地,踩着前行便鲜血淋漓。
他这么恨时间的快,这么恨人生的无奈,命运为什么要有那许多的为难来为难他,从不愿给他一分希望的救赎。
他猛地跳起身,一拳轰碎了挂在门上方的那该死的钟。
停住!停住!
给我时间!给我时间!
洗手间门外突然掠过快捷的脚步,医生护士簇拥着一大团推着小车奔过去,看方向,竟然是向着师傅的病房!
他刹那间心中一喜,腾的跳起,追着那群人便冲过去,然而那群人越过师傅病房门口并不停留,直接拥入了隔壁病房。
他怔怔站在师傅病房的门口,手脚冰凉。
更糟的是,病房门开着,师傅依旧清醒着躺在床上,望着门口的他。
刚才那一刻,他的急切,师傅有没有看见?刚才那一刻,他是不是竟然在眼神中流露了失望?然后落入师傅眼中?
他的心冰凉一团,心腔突突的疼痛着,攥紧绞扭挤压碾碎……世界化为粉尘,在充血的心中轰然而碎。
他再也无法在师傅的目光中坚持下去,一转身,疯一般冲下楼梯。
电梯侧小门有个拐角,那里是少有人走的安全通道,他一头撞开那门,步子一软骨碌碌滚下去。
坚硬的水泥楼梯梗着背后,刹那间他遍体鳞伤,然而唯有这般的痛楚才能抵过内心里巨大的崩毁,他歪歪斜斜站起来,腿一软滚在楼梯角,随即再也没有了力气。
他将额头抵在墙角,拼命厮磨,似要用那般肉体的疼痛,抵挡内心里无穷无尽的痛苦,斑斑血迹染上雪白的墙,再被他下一次狠狠蹭去,鲜血和着眼泪和汗水滚滚奔流,满墙腾着石灰和粉色的血水。
他怎么可以希望师傅死……
他怎么可以在刚才那一刹绽出巨大的欢喜……
他怎么可以这么卑鄙而自私,竟然想用亲人的死亡换自己的幸福……
……
他怎么可以安然在这里,享用尽高祖爷爷的心血,耗费着老人的生命?
他怎么可以明知时间流逝,却什么都不能做?
他怎么可以背弃对陈琳的誓言,将她永久而孤独的抛在那陌生的年代里?
……
他这样也不可以,那样也不可以!
苍天!
为什么不能把他生得再自私些再无耻些?
那样他可以不为自己潜意识里流露出的急切期盼而无尽自责!
那样他可以选择,根本不回来。
那样他可以选择,忘记她,在这个世界重新开始。
……
那样他甚至可以选择……关掉供氧的阀门!
楚晚宁在黑暗无人的安全通道里痛哭失声,不住拉扯自己的发,满地里落了带血的发和断裂的指甲,他撞向墙壁的力度,似要将自己灵魂都撞碎。
他也确实碎了。
碎在辗转磨折的命运里,碎在刺心裂魂的煎熬里,碎在明明知道可以去做却做不出,甚至连想一想都觉得是罪孽的无穷痛苦里。
到得最后,他丧失了所有的力气,倒在尘埃,痴痴大张着眼睛,看那些浮游的尘絮悠悠升起,再缓缓降落,将他埋葬。
他也确实将自己葬了。
权当自己死了。
他不想再那样煎熬的等着师傅死,也做不到奔向自己的幸福,丢下濒死的师傅任他孤独死去,临终下葬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
他更不能亲手拧紧氧气袋的阀门。
他只好,选择与世界一起消失。
命运终究不愿成全他,他知道,他能做的,只有用这条命来陪她,活着不可以便去做鬼,哪怕永堕黑暗,他要一个良心的安宁。
送走师傅,他便自杀,魂灵是宇宙间不受控制的物质,做鬼也许能和她在一起,哪怕是被尘封在黑暗中,永久的享受寒冷孤寂的滋味。
他觉得自己想通了,想开了,终于想明白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道理。
于是他爬起来,拍掉衣服上的灰,洗掉脸上和手上的血迹,把袖子放下来挡住手上的伤,将自己收拾得基本正常,再回到病房。
他平静的问师傅:“怎么还不睡?您早点休息。”
黎师傅不说话,他从刚才开始,一直就是那个姿势,半躺在那里。
楚晚宁心力交瘁,勉强笑了笑,一屁股坐在了一侧晚间睡觉的小床上,往枕头上一靠,就再也动不了了。
隐约中黎师傅递过来一杯水,他接了,一口气喝干净,随即便觉得脑袋很重,眼皮也重,意识很快陷入模模糊糊。
那般朦胧的虚幻里,突然听见一声温柔低唤:阿鬼。
楚晚宁浑身一震,一霎间他以为幻听了某一世陈琳的呼唤,但是似乎又不像,他想睁开眼看看那是谁,然而躯体却沉重得像铁块,无论如何也睁不开眼。
他陷入强迫的睡眠,呼吸微微急促。
夜色渐浓,病房黑暗,远处的灯光泻过来,将屋子照得半明半暗,照见病床上的黎师傅,突然微微倾过身。
他靠着楚晚宁床侧,拔掉输液的针头,挣扎着努力伸手过去,轻轻抚着他的头发。
他看着他的眼神温柔而了解,疼痛而包容,如果楚晚宁能睁开眼睛,便会发现,这眼神,和那个人,一模一样。
这世上两个最爱他的人,拥有一样的眼神。
灯光浅淡,昏黄一束打在沉睡的男子脸上,黎师傅平静的抚着他的发,抚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小养子。
他用枯瘦的手指,轻轻抹平他在睡梦中仍然挣扎蹙起的眉,带一抹满足而安详的笑意,抚遍指下的脸庞。
这张脸,不是阿鬼那孩子的脸,可是他知道,他的灵魂是。
没有理由,没有解释,世间最难解释的便是血缘和心意相通,他们是如此情意深厚的父子,多年来相依为命,为舅为师为兄为友,亦为父,他和养子,本就有着世人难及的最为深挚的情感,他们对彼此的牵挂和了解深入灵魂,所以阿鬼无论如何也无法抛下他,所以他第一眼,便认出了阿鬼。
除了他的养子,这世上还有谁会有那般明烈鲜亮至迫人的眼神?
“可惜不能让你睁开眼,再看看你的眼神了……”黎师傅低低道,“阿鬼,师傅好想你,可是师傅也,不能认你。”
认了他,接下来的事便不能做了,他不能害阿鬼永远活在愧疚中。
“你很为难是吗?”他心疼的摸着他伤痕累累的手,“我让你为难了是吗?阿鬼……你真是太善良太善良的孩子。”
“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吧……”他微笑着,合起那柔软掌心,“我看见了你的幸福,我看见有一个人用全部的心来爱你,对于一个父亲来说,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快乐呢?”
死亡只是一场永恒的睡眠,只有知道他幸福,他才能安心的躺倒眠床。
“去吧……”他俯下脸,轻轻吻上他的额。
“师傅永远爱你。”
昏黄的灯光照亮一角,灯光中养父苍白的唇,印上养子光洁的额。
老去和青春同时开谢,真爱永不惧于别离。
楚晚宁的眼睛始终没能睁开,眼角却缓缓沁出一滴泪水,在淡淡黄光下,流转折射出珍珠般的光芒。
黎师傅接住那滴泪水,出神的看了看,然后掖紧楚晚宁的被角,缓缓的躺了回去。
黑暗中有细碎声响,他在床上慢慢整理好了自己。
然后,伸出手去。
关掉了供氧的阀门。
三天后,蒙顶山卧佛山陵园之中,楚晚宁轻轻的在一座新坟前献上一束紫色的石斛兰。
墓碑上的男子保留着生前的温柔安详姿态,在照片中微笑看着他,三月的春风和煦,他永远明丽在爱他的人心中。
墓碑上没有写生平,楚晚宁只刻了这样一句话。
“真正的爱,来自于彼此的成全。”
师傅。
那晚我没有真正被安眠药迷倒。
民国年间打杀的那几世里,我的意识已经十分强悍,哪怕孱弱的躯体沉睡,意识依旧清醒。
我知道所发生的一切,却无力阻止,也不想阻止。
那是您对我的成全,生命到了此处,彼此都已经无愧于心,您最后的苦心,我不想辜负。
我知道,您害怕一旦和我相认,最后您自杀时我会认为是我逼死您,您不要我带着愧疚而活。
放心,我不会。
我向您承诺,从此后,无论在哪里,无论遇见任何事,我都会努力的,无比幸福的活。
三月阳光温柔如绸,照见男子纤细背影。照见他携着一袖芬芳的花香,向公墓深处的密林走去,走向宿命所在的终结,走向,爱情的那一头。
楚晚宁再次睁开眼睛,觉得眼前灰蒙蒙的一片。
他睁着眼呆了一会,盯着穿过白色窗帘透进来的月光,闻了闻空气里混着的消毒水味,这才反应过来他应该是躺在医院,就是不知道是哪家医院。
身体依旧酸软无力,也是,那毒潜伏在体内多年,这下应该发作得不轻。
“他醒了!”
一旁守着的护士跌跌撞撞地跑出了那个病房,楚晚宁满脑子疑问地环顾四周,还没等他看明白周围的环境,呼啦一下房门开了,一群军装外套白大褂的男女军人进来了,站在了他的面前,其中也有一个身穿青色长衫、脸色稍有病态的儒雅教书先生以及一个身穿中山装留着小莫西干头型的年轻人,是他们救了他。
楚晚宁醒来后,又在陆军医院躺了三天。
据医生说,他是中了一种毒素,目前这种毒素的资料国内国际还属空白,十分奇特。医院对他很重视,扎了最先进的抗生素。他恢复得很好,已无大碍,医院还特意从北京和上海找来专门医师,对这种毒素进行研究,并成功在他体内提取了抗体。
虽然还在治疗着,但还有许多事要处理,比如楚晚宁如今的身份,明面上他已经死在那场蓉站的爆炸中了,怎么出现在人前还是个问题,这件事还需要组织上斟酌。
当初蛊毒发作时楚晚宁本以为必死无疑了,这才将妻子托付给了她曾经的恋人,却没想到被曾经的旧相识救下捡了一条命,如今他自然要践行对妻子“除非死别再不生离”的誓言,回到陈琳的身边去,与她相守余生。
但问题就出在这,当初为了保密,整个西南军区仅有不到十个人知道楚晚宁这个人还活在世上,他又该以什么身份露面?更何况是他亲口嘱咐叶宇飞好好照顾陈琳的,万一这个时候陈琳已经和叶宇飞在一起了,他这一回去必然会引起一场轩然大波,到时候陈琳可就难做了。
当然,他更多的是害怕回去,害怕回去看到陈琳已经和叶宇飞在一起了。
如此一来,问题就显得格外严重了。
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是他高祖父的一句话。
那还是他刚刚重生的时候,借着白辰微给他下毒的事大闹了一场,在某些人身上狠狠地咬下了一块肉,招致了一些人更大的不满。为避开刁难与苛责,他每日除了阅读古籍抄写经书便是陪伴日日在祠堂诵经祈福的高祖父。每一次闭起眼睛,静静聆听着老人嘴里的经文,渐渐的内心那一份不安也会缓缓散去。
有一日,他问:“高祖爷爷,这世间一切皆逃不过取舍二字,世人总求两全其美,这样可算庸人自扰?”
当时老人的脸色平静如一汪古井,楚晚宁有点忐忑这经历过无数风浪的老人是否从自己的只言片语里察觉到了什么,却也静静跪坐着,脸色波澜不惊。
就在他以为自己不会得到答案的时候,老人却开口:“苏儿,你可曾开怀?”
那时的他为这风牛马不相及的话怔在当场,却还是回答道:
“心有牵挂,不易开怀,却总是有时。”
老人的眼底闪过一抹忧色,“佛云:‘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望尔切记。”
楚晚宁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有苏谨记。”却在心底叹了口气。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谈何容易?未过多久他离开了文山,去寻找那个与他相依相偎几辈子的她了。
可曾开怀?自回魂以来,他日日设计推演,在既定发生的事情下发挥自己微弱的作用,从而引起全局的改变,自将陈琳从日本人的手中救下,他步步为营,揣测天意,算尽一切劳心劳力,他——可曾开怀?
他想,只要看着她脱离了原定的悲惨结局,有了一条全新的人生道路,他便能开怀。
但他没想到,十几年后再见到高祖父,老人也只是问他:
“那你现在的答案呢?可和当初一样?”
楚晚宁看着老人,不明白他此话的用意,但还是仔细想了想,缓缓开口:“一样的。心有牵挂,不易开怀,却总是有时。”
老人重重的叹了口气,“苏儿,你心中牵挂的可只有陈琳姑娘?即使是世人趋之若鹜的名利与权势在你心中的位置也是比不上,是也不是?认真回答我。”
他怵然一惊,下意识的就想否认,但是老人却用力握住了他的手,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直直注视着他,即使他多了那么几辈子的阅历,都在这注视下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
“是。”他咬了咬牙道。他在赌老人这份试探背后的含义,赌这个他前世今生都无比尊敬的老人不会做出伤害他的事情。
他的话音刚落,老人浑身的威压一瞬间便荡然无存,闭上了眼睛,脸色波澜不惊。
楚晚宁微微垂着头,难得不去揣测刚刚那些对话的含义,只静静等待着老人的再次开口。
周围安静得只听见香炉里噼里啪啦的声音,老人就那样闭着眼,呼吸平稳,好像睡过去了一样。
“当初陈姑娘的父母横死,我消去了陈姑娘的记忆,并对她所做的一切决定皆冷眼旁观不曾插手,你可知道是为何?”老人语气平静的道,像是谈论天气般毫不在意。
楚晚宁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老人这话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果然,老人对于他的沉默也不在意,只继续道:“当初我们两家给你和陈姑娘订婚时,我给她算卦,发现她有一场情劫,还有一场无妄之灾。陈姑娘的情劫并不应在你身上,而那场无妄之灾也是可以避免的。但若是没过去,情劫便会转为死劫,到了那时谁都无法救她。但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陈姑娘尚有一线生机。”
老人轻叹一声,“我也想过把陈姑娘接到文山家里来住,可是苏儿,你是要她以什么样的名义在家里住下呢?你遭遇‘断掌’之灾,那是克妻的啊,你难道要你原定的妻子没有名分或者做妾,就这样不清不楚的跟着你吗?陈家与白家有故,你做不来忘恩负义落井下石的事,爷爷也是一样。再者,陈姑娘虽然精明厉害,但她到底没有经历过大家族后宅的阴私,你也知道,咱们家里面的情况下……实在是一言难尽,更何况家里的其他人……是排外的!一旦陈姑娘殒命在后宅的战争中,我们就太对不起陈姑娘的父母了,而你恐怕也会跟着陈姑娘就这么去了……”
楚晚宁沉默,他没想到当年的事还有这样一段因果。
老人凝视着玄孙的眼睛,道:“其实爷爷始终觉着,当年你被白辰微下毒后再醒来时,人虽还是原来的人,心性却有如是脱胎换骨。你的胆量、见识,并不是爷爷和几个洋学堂的先生便可教出来的。不过爷爷也很庆幸,苏儿你回来的正是时候,这才成就了今天的你。”
楚晚宁一怔,不得不佩服老人的观人于微。
也许人老成精,楚晚宁直觉得自己死过一回又从未来回到过去的身份已经被老人看穿了。不过,求解的急切还是超过了被人看穿秘密的恐惧,楚晚宁从来没有对包括陈琳在内的任何人人说起过自己的事情,但是现在,他觉得他应该要告诉高祖父。
人生就像一个玩笑,楚晚宁这样觉得,命运跟他开了一个最无聊的玩笑,让他回到了过去,改变了一切,又重新绕回了原点。他只想一口气说得干干净净,却没想到老人在接收到一切之后不可思议到瞪圆的双眼。
老人从玄孙口中得知了不少他不曾知晓的事情,心中百味横杂。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拉过玄孙的手,握住仔细看,片刻后惊异地睁大了眼睛:“苏儿,你掌心的那道疤……怎么没有了?”
“什么?”
老人让楚晚宁自己看自己的左手,惊道:“绝对没错,那条疤将你掌上的姻缘线,生命线以及事业线三条重要的掌纹全部割断,但是现在却不见了;还有从前你的掌心里的纹路杂乱又短浅,如今再看,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这生命线竟是变得又长又深刻了。”
楚晚宁抬起左手看了看,果然那条综贯手掌,将手上所有横着的掌纹尽数割断的刀疤已然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想起来了,四五年冬天楚天雄出殡后他就因枪伤感染住院,快好的时候戴笠又派人刺杀他,左手手掌无意间拍在了玻璃上,弄得血肉模糊。当时他也只是将玻璃碴子挑了出来将手包扎好,拆了纱布以后也再没有认真地看过自己的手,想必变化也就是在那时发生的吧。右手拇指摩挲着手心的生命线,想起前尘往事,千般滋味涌上心头:“原来人说相由心生,还当真是如此,连手相也是如此。”
老人微笑了一下,“苏儿,我问你,你觉得陈姑娘的那个情劫如何?”
楚晚宁愣了一下,中规中矩道:“钢筋铁骨,坚如磐石,他是个大英雄,真汉子。”
“那你可知道自卝鸦卝片卝战争以来此身许国的英雄都有什么共同之处?”
为了大爱舍弃小爱。他抿了抿唇,却没有把话说出口。
“苏儿,那我再问你,这么多年你可否恨着那个人,觉得他的懦弱害惨了陈姑娘,觉得他无情无义,觉得陈姑娘太可怜不该有那样的结果,哪怕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有怨无恨。”楚晚宁立刻摇了摇头,他就是再把爱人放在心尖子上可也知道好歹,何琳被折磨得失去了做一个真正女人的可能,一直活在痛苦中,她确实很可怜;但这些并不是她变成狠心残忍的刽子手,残害无辜的理由。更何况若不是叶宇飞给了她一个痛快,以她的骄傲无论如何都受不了公审,对她而言那是更大的卝侮卝辱卝。因此于私,他只怨叶宇飞没有保护好陈琳;但于公,他反而更感激叶宇飞。
“苏儿,当初你说你心有牵挂,不易开怀,却总是有时。我心里就觉得不妥,心有牵挂这四个字对别人来说可能是平常,但是对于白家我们这一支的男人来说却是魔怔,因为一旦被我们放在心上去的人,那便是这世间一切都比不上了,若是为了那人,便与天下为敌都不惧怕的。”老人语含苦涩,似乎想到了什么,“我本想着趁你年岁尚小,让你下山去外面感悟一番,或能看淡一些,谁知道你刚刚给我的答案与当初一样。你聪慧早熟,自小比谁都清楚世间万物于你本质上来说是过眼云烟,所以你总是宠辱不惊,温和平淡;但唯独对着陈姑娘却是一番真心实意,千般算计万般筹谋,这般鹣鲽情深没什么不好,但是为何就把她放到心尖子上去了呢?你道我为何担忧?我怕的是如果哪一天陈姑娘不容于世,你便会与全世界为敌!”
最后那几个字可谓掷地有声,楚晚宁不禁动容,没想到这位老人竟然看得如此长远透彻,他最隐秘的心思竟在老人的面前无所遁形,让他连争辩的心思都升不起来。若他那时仍在,必会拼上一切只为换何琳一条命。
“高祖爷爷,您也道在乱世中生存本就不易,世间男子多负心薄幸,再山盟海誓的感情……又有几个能长久的,更何况……道不同不相为谋……”他脸带黯然,想到那一世何琳最后那般凋零,若叶宇飞对陈琳还有感情,便应该为她的遭遇而感到自责,便应该在后半辈子弥补自己曾经给她带来的伤害。
“苏儿,你这些年做得很好,也把和陈姑娘之间的夫妻情谊经营得不错。想来即使将来出现再大的风浪,你与陈姑娘也会一同携手渡过难关。我一直都是那么认为的,可是你自己却一厢情愿的退缩了。”老人突然有些低落道。
楚晚宁心里一惊,刚想开口却被打断:
“说了那么多也渴了,苏儿去给爷爷倒杯水吧。”
楚晚宁连忙取来老人平日里最喜爱的水纹琉璃杯斟茶,双手捧上递给老人:“爷爷说半日必然渴了。孙儿粗心大意,请爷爷润润嗓子。”
老人含笑去接,谁知触及杯子却是一错手,那碧绿透亮的杯子从楚晚宁的手里滑出,清脆一声摔落地面,染湿了一方地毯。幸而地毯上软和得很,杯子没碎,只是水全洒了。
楚晚宁一身冷汗都出来了。这只杯子还是当年他父母结婚时外祖父送给高祖父的贺礼,全中国也没两只,高祖父平素爱不释手都舍不得用,今日刚拿出来就差点被他砸了。
这时老人却抢先一步让楚晚宁起来,扶过楚晚宁的袍子看看有没有烫着,最后慢慢开口道:“你刚才吓得脸都变色了,可是一身冷汗?”
楚晚宁一听老人的口气,就知道他还有话说,他这时也冷静下来,慢慢想着说:“孙儿方才还真是好一背心的汗,就怨自己差点毁了爷爷的心爱之物。”
老人眼里立即带笑了,说:“爷爷最心爱的可不是随便什么物件,就一个人,不就在跟前坐着?”
这时楚晚宁也笑了:“是孙儿想岔了。”
老人却收了笑容,道:“并非你想岔了,这是人之常情。爷爷问你,你当日毒发生死不明时,想得是什么?”
楚晚宁道:“孙儿想得是爷爷与妻子辛苦,想得是若孙儿能活过来,此生再无畏惧。”
老人步步紧逼:“你今日却让一只杯子惊了心。”
楚晚宁语塞。
老人一抬手,将杯子用力掷于地上,摔做碎片。
这一次楚晚宁脸色不变。
老人目露笑容,和声道:“人非神仙,难免为事惊心。但若你为对手惊心,那便先输半程。”
楚晚宁撩袍子跪地,神色肃穆:“爷爷苦心,孙儿懂了。”
“苏儿,爷爷其他不便多说什么了,只是想告诉你的是,单方面的自以为,会让你失去了原本属于你的东西,情爱亦是如此。”老人语重心长的道。
……
楚晚宁接过警卫员手中的名册,垂首看着。
“就这个了。”楚晚宁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名字,道。
申赫。
楚晚宁细查过名册,选了这位身世经历为坎坷的儿外医生。这个叫申赫的人先是父母双亡、后寄人篱下,那方亲戚是本家极为偏的一房,申赫在这家寄养两年多,常年闭门不出,后来又留学去了美国,对方也非真心管他,长此以往竟连他如何模样都记忆不清。
后来申赫回国后在香港有了意中人,只是女方在家世上跟他隔了一层,楚晚宁赴港后又借机亲近,让申赫与对方成功双宿双飞,自己顶了位置上来。又寻了机会在本家露了脸面,随后顺其自然的成了申赫。
自此,儿外医生申赫便公开行走于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