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赫医生像极了一个人。
知道的人都心知肚明,大多心照不宣。
能让陈琳开始老房子着火架势的恋爱的,除了肖似楚晚宁,还能再像哪个?更别说这人也是医生,身上也有学位,性子也一样温柔沉静,跟楚晚宁一般无二。
叶宇飞是在七月四日陈琳生日的那天在她家里见到申赫的。他是特工出身,对别人对那个人的描述就能猜出个大概,而且他也见过楚晚宁几面,更何况陈琳的项链夹里一直保存着他的照片。而申赫来到成都的那一日,所见之人无不色变,纷传申赫像足了楚晚宁,直疑心是他家兄弟。
只一见到,叶宇飞就心里大惊。
“撒盐空中差可拟,未若柳絮因风起”,撒盐也好,柳絮也罢,终究只是像雪罢了。
可面前的这个人,却是又一纷飞的雪。
叶宇飞从未觉得楚晚宁已经死去。从另一种意义而言,他一直活着,活在一个女人永恒的追念与思慕之中。
陈琳再见到叶宇飞,她觉得有点尴尬,只是问:“你怎么来了?”
火大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叶宇飞只觉得血压升到了二百二。今天是她的生日,他带了些她爱吃的饭菜来,打算好好陪陪她,再好好谈一谈,谁知道却让他看见了一个长得很像陈琳丈夫的人给她夹菜,两人还有说有笑的,她当他死了吗?
叶宇飞没有回答她,只是沉着脸:“我来得不巧。”
陈琳望一眼边上的人,索性向叶宇飞道:“的确不巧。不过申医生也不是外人。”
“申医生?”叶宇飞的眼睛直在申赫的脸上来回逡巡。
陈琳微微一笑,“今年夏天刚回国的人才,儿外医生,申赫。”想了想又加上了一句:“现在是我对象。”
“对象?”
叶宇飞的目光陡然阴沉起来,“申赫”倒是淡笑着看向他,那一双如出一辙的过于清澈几乎能看透人灵魂的眼,让叶宇飞感觉到楚晚宁又活了过来。
陈琳垂下了眼:“我还要谢谢老易呢……有几分相似已经是很难得了,毕竟又有谁能真正比得上他呢……有几分相像,也算是老天对我们的恩赐,让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有了些许寄托……”
“申赫”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安定又执着的看向了陈琳。
叶宇飞觉得自己胸腔里几乎要呕出血来:“……陈琳,你出来,我有话对你说。”然后霍然走出。
“申赫”扯一扯陈琳的袖子,微微蹙眉道:“叶宇飞很生气。”
陈琳微微一笑,“你先等着我,我去和他说清。”她阻止了“申赫”扶着她出门,只自己扶着肚子缓缓踱出。端午后天气渐渐热了起来,骤然从相对凉爽的屋子里出来,不觉脸上潮红。
叶宇飞负气站在门外,脸色沉沉发青,见陈琳出来,直截了当的问,他的语气激愤而伤心:“他就是你拒绝我的理由吗——一个替身?”
陈琳静一静心神:“都这个年龄的人了,哪还会奢求那么多?他这个人各方面都挺好的,就像‘他’一样。”
“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你们要真的是情投意合,他能给你幸福;或者今天这个就是你爱人,我也认了,我祝你们幸福。可你们不是!你们才认识多久?陈琳,你不能为了跟我赌气,就这样肆无忌惮的作践自己,找了一个替身。你明明不用在意许多的。因为你犯过错吗?你已经付出了代价了。为什么要这样委屈作践自己?你当年在我面前不是这样的。”叶宇飞简直想掐死这个女人。
“那你呢,你的意思是你比他更好吗?以前我们碍于军统家规总要躲躲藏藏,后来我落在日本人手中,你却没有按照约定打死我,再后来还要我说吗?叶宇飞,你现在说这些哄我你自己就不心虚吗?”陈琳冷笑着看着他,这些压在心底的委屈决堤般问了出来:“我们从不用避讳被谁撞到,我们有我们未来的家,这么多年你和我有什么属于我们共同的未来吗?叶宇飞,贪多嚼不烂,你既然那么坚定的选择了你的信仰你的亲人你的兄弟,不也就从没想过我们的未来了吗?”
叶宇飞一时间也被问愣住了,是啊,事到如今真的还是她愿不愿意就能解决的吗?他们之间隔着无数鲜血,有她带给别人的,也有,也有自己带给她的,她被交换回重庆后的那些年留下的,还有那份自己愿意为之奋斗终生、崇高无限的信仰,与她落到日本人手中被折磨凌辱之至到被接近利用,蹂躏无数遍的身心。
他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抱着,一遍遍的说对不起,任她推他打他也是无动于衷。
“琳琳,我回去好好整理整理思路,我会尽全力拿出一份弥补,保护,重新开始的计划,如果你觉得满意,能……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我以后一定加倍补偿你好吗?”叶宇飞用着从不曾有过,好似哀求又颤抖的声音,他忍不住流泪。他也知道只有真的迈过那几道深沟,他们才有未来可谈……可是她还会接受自己吗?
陈琳觉得无奈。
她闭着眼睛,连声音都疲惫,“谈何容易,你若真诚心就不要问我答复了。你我之间,只愿死生不复相见,你也不要再来打扰。我这辈子,曾经有过恩爱互敬的丈夫,现在有了亲生的孩子,已经很满足了。你的出现,于我而言,只有不愉快,只有痛苦难堪的记忆。……叶宇飞,放过我吧,前尘旧事也不必再怀念了。我早已不是当年的我了,而你,也不再是从前的你。就好像是树叶,落了下来,终究回不到树上,逝去的,就让它逝去吧,这就是命。”
第一世他用这话堵何琳,如今陈琳拿这话堵他。
历史的轮回。
也不知该说句报应不爽呢,还是活该。
他们两个到底是应了那句话,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对不起。”他满心亏欠。
叶宇飞还是走了。
陈琳脑子里一遍又一遍的翻腾着他走时的样子,孤独又落寞,眼睛红着,似乎还落了泪。
她心软吗?
陈琳想着,是心软的吧,可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她知道叶宇飞想弥补,可她自以为她不需要弥补。
所以叶宇飞道歉,她只平平淡淡的说了句我不需要。
那些伤啊痛的,早就随着漫长的时光融进了骨血里,怎么也剔除不了了。
陈琳一直觉得人的话最伤人。
她想起来第一世他对着她讲,他很高兴早早摆脱了她,记得他说她已不是他记忆中的她了,那些隔了好几辈子的话如今想起来还是让她觉得戳人心。
可她却是真真切切的没想过要报复他,但叶宇飞每次都这般失魂落魄的样子总让她觉得,她说了什么十恶不赦的话。
可她总不能这样和他将就着,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他们早该这样。
纠缠不休总是耗人心力。
“他还是喜欢你。”“申赫”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从背后将陈琳拥在了自己的怀里。
陈琳心头微微一动,却也不过只那一瞬罢了。她的面色平静如澄蓝湖水,“那又如何?已经不念了。那是我一生里最好的年岁,舍不得,忘不掉,却再也回不去了。所以,我把一切都留在了前世,也了断了前世。既已了断,又有什么放不下的?”她从容的眉目间,衔着的一丝恬静的宁和,“或许,爱始终是存在的,只是在那样一个乱世,爱成了奢侈品。所以,我把曾经心里的那个人放下了,也放过了我自己。这样,才能去看属于我的风花雪月,大好河山。”
“申赫”看着陈琳唇边恬然自若的笑容,他明白,她是真的放下了。
他转头看着陈琳,笑着说了一句:“没想到,你我竟然会有这样的一天。”
陈琳先是一愣,旋即失笑:“阿诗真是坦荡。”
“申赫”,不,楚晚宁笑了笑:“你不装了?”
陈琳斜眼看他,冷笑:“你我二人到底谁先装的?若非阿诗故布疑阵,转移视线,我在发现你同为穿越人后,又何必故作不知?”
这么多年过去,楚晚宁早就忘记,一开始自己发现陈琳似乎有恢复记忆的趋势后,为了不让她猜到自己身份,曾将无辜的叶宇飞拉出来挡枪的事儿。
如今听了陈琳指责,楚晚宁面色有些尴尬:“若非你对我有偏见,我又怎会担心自己的身份被你发现?”
陈琳看着楚晚宁:“我对你有偏见,与你担心我发现身份有什么直接的关系?”
楚晚宁微有些不满:“若是一开始,你就知道楚晚宁是我,难道愿意再于我结为夫妻,与我同房,与我孕育孩儿,与我互通心意?”
陈琳眨眨眼:“把这个孩子生下来,我还是很愿意的。”
楚晚宁:“……”
“我就知道,我在你心里的地位不如孩子。”楚晚宁有些不高兴,“亏得前世看到你微信说要与我再续前缘的时候,我还满心欢喜,之后更是求神拜佛,希望能与你再续一世情缘。”
陈琳望天:“这都是戏言,阿诗前世听多了,怎么还未习惯?阿诗可不要告诉我,类似的话只有我一人说过。”
楚晚宁:“……”
两人前世就是一笔烂账,若是追究过去,只怕两人好不容易恢复的关系就要再度破裂。
楚晚宁咳嗽两声,抓住陈琳的手:“过去的事我们都不要再提了,这辈子我们两人好好过。我知道你一直想要不离不弃生同衾死同穴,前世无能,只能无奈放手,这辈子,我许给你。”
陈琳愣在原地:“你怎么知道……”
楚晚宁眼底漫出笑意:“我又不傻,日日相处,怎可能连你心里的想法都不知道?”
只是前世特工生涯步步艰险,根本容不得他分给儿女私情半点精力。
陈琳迟疑片刻,反手握住了楚晚宁的手:“望君不要再辜负我一片心意。”
楚晚宁郑重地看着陈琳:“此生,必不相负。”
楚晚宁回头看着妻子恬静的容颜,慢慢的将人纳入怀中,他虽然没有刻骨铭心的爱情,却也有想弥补的感情、想挽回的遗憾,只是他比叶宇飞幸运,在从一开始就有机会重新来过,高祖爷爷说的对,拥有的就该好好珍惜,这一世他会珍惜,会过和上一世完全不同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