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不断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很快就连成一条黑色粘稠的细线。魏无羡道:“好了,打够了。”说着从怀里抽出一条丝帕,将黑血沾满了丝帕,拿给蓝曦臣,道:“泽芜君,用这个能解毒。”
蓝曦臣正忙着给伤口止血,用光了身上的止血药也无济于事。蓝琬靠在蓝忘机怀里,一声不吭,但蓝忘机明显感觉到她在微微发颤,肯定很痛苦了。
“水魅的指甲里有毒,可以让皮肉分离。这东西就是这样扒下人的脸皮的。”江澄道:“不过她的血倒是能解毒,只是这血是以毒攻毒,敷上后会更疼。”
魏无羡接话道:“不错,那个毒叫啥名字来着?脱皮剥骨散,好像是的。”
蓝曦臣拿着那块丝帕,看着满脸虚汗的蓝琬,道:“毓徵,再忍一下。”蓝琬咬着泛白的下嘴唇,勉强点了点头。蓝曦臣刚用帕子擦了擦伤口,蓝琬一下子浑身都紧绷起来,剧烈颤抖着,双手死死抓住蓝忘机的袖子,骨节凸起几乎要穿透了手上薄薄的皮肤。可她依然咬着牙,半点声音都没发出。
这副样子谁看了都觉得心疼,江澄和魏无羡围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江澄道:“你放松点,实在不行了就喊出来吧,没人会笑话你的。”
话音刚落,蓝忘机怀里颤抖的身躯突然松懈了,手也软软的从他袖子上滑下来。蓝琬瘫在蓝忘机肩头,紧紧地阖住眼。
魏无羡伸手掰开她的眼皮瞧了瞧,道:“晕过去了。”
江澄道:“皮肤和肉强行分开,要换一般人早都叫的像杀猪似的。更何况她还一直硬抗着不吭声,不晕过去就怪了。”不过他还是在心里佩服蓝琬的忍受能力,疼成这样愣是没喊出声。
虽然水魅的毒血把蓝琬疼晕了,但效果奇好,很快就止住了血。魏无羡回头看看已经奄奄一息的水魅,道:“把她烧了吧,不然又不知道会生出什么祸害。”
几张火符飞了过去,一会儿连鬼带袋子都烧的干干净净。反正捆妖袋不稀罕,很多时候处理邪祟就连袋子一起收拾了,修士们夜猎几乎一天废一个。
蓝忘机问蓝曦臣道:“是哪里来的邪祟?”
水行渊是一片经常出事的水域里慢慢养成的,会自己掀翻船只吞上几个人打牙祭,各种水里的邪祟与它相伴相生。但姑苏一带水域多,大部分人都熟谙水性,甚少出事,不可能养成水行渊。
蓝曦臣不语,指了指头上高悬的骄阳。
魏无羡和江澄对视一眼,彼此心里都有了答案:岐山温氏。
玄门百家,名门望族就不少,如今的岐山温氏更是称得上百家之首。家主温若寒,不知是炼成了什么神功,岐山温氏近几年的的状况蒸蒸日上,来修行的门生更是能从岐山排到姑苏来。温家以太阳做家纹,意为与日同寿,与日同光。
岐山温氏仗着自己的威慑力,越发放肆跋扈,连续吞并了几个小家族之后,气焰更是嚣张,不可一世。很多家族对其早有怨言,但迫于温家的淫威也只能忍气吞声。金子轩的父亲——兰陵金氏家主金光善,更是墙头草一般依附于温若寒,为此金子轩对父亲的态度也是失望透顶。
如今连向来不怎么得罪任何家族的姑苏蓝氏都被欺负了,况且蓝启仁和温若寒年少也算是至交,如此不给情面,其他家族还能有好日子过?江澄心里盘算着,回去后给家里寄封信,让父亲多防备着点吧。
蓝曦臣和蓝忘机也是头疼,但如今的情况,他们也不好去岐山温氏讨个说法。既然出现在自家管辖的范围内,那就得全力以赴。
不过,收拾水行渊之前,得先把彩衣镇的水鬼给除干净才行。蓝忘机背起蓝琬,御着避尘,和其他人一起飞回碧灵湖。所有人一起做了一个阵法,总算是把碧灵湖给封印了,还要每天派人过来看守,防止水行渊破坏法阵,继续作祟。但是,周围靠碧灵湖打鱼为生的人家,日子恐怕也不好过了。
做完法阵之后,太阳已经西斜了。一轮红日缓缓西下,水面上泛着粼粼波光,犹如一把碎金洒在碧绿的河水中。一行人正打算走陆路回彩衣镇,眼尖的魏无羡率先看到河上飘过来一大群船,最前面的船上站着一位眼熟的金边灰袍少年,捏着折扇杵着竹篙,不停的探头望着两岸,好像在寻找什么。
“怀桑兄!”魏无羡激动得大喊起来,朝着船边喊边摆手:“喂——我们在这——”
聂怀桑显然是看到他们了,大眼睛一亮,回头向船舱里说了些什么,一位白衣女子款款从船舱里走了出来,站在聂怀桑身边。
就在那女子出来的一刻,魏无羡、金子轩甚至连江澄都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这女子柳叶眉丹凤目,姿容清丽脱俗,神色如平湖秋月,七分温雅三分淡然,仙气萦绕,恍若天外的神女下凡游历。这世间大概再找不出第二个人能与她相媲美了,就连蓝琬与她站在一起,也会稍逊风姿。
蓝曦臣脸色微变,看不出喜怒之色。此时船已经靠岸,聂怀桑迫不及待地跳下,朝着魏无羡和江澄就扑了过来:“魏兄!江兄!你们可担心死我了!”
“哈哈哈没事啦!你魏兄我是谁啊?能有事吗?”魏无羡被聂怀桑抱着和江澄撞在一起,朗声大笑着使劲搂了搂他的肩膀,指着那白衣女子,悄悄道:“那个美人是谁啊?”
聂怀桑回答:“冠雪仙子,世家仙子榜榜首的白霜染。”
白霜染一身月牙白的衣袍,亮银色的凤凰纹浸润了夕阳的血色,像火焰一般燃烧着,先向着给她行礼的门生们回礼,而后莲步轻移,向蓝曦臣走来。蓝曦臣道:“阿染,你怎么来了?”
白霜染道:“聂二公子传信给我,说你们有麻烦,我就来看看。”
在蓝曦臣他们走之后,聂怀桑上岸在街上闲逛,听说书人说完了一段故事,彼时已经太阳高照。聂怀桑反应过来自己贪玩误事,赶紧回到岸边,谁知他们并没有回来的迹象。而水鬼又开始为非作歹,聂怀桑有心无力,急得在岸上团团转,慌乱中想起了白霜染。
虽然和白霜染不是很熟,但危急时刻聂怀桑也顾不上那么多,用蓝曦臣留给他的传信纸鹤给白霜染报信。白霜染作为青蘅君的关门弟子,号召力也不容小觑,立刻带了一批人来清剿水鬼。听聂怀桑说明情况,白霜染当机立断,租了几条船驶向碧灵湖,刚好就碰到准备返回的他们。
待蓝琬悠悠转醒的时候,一缕夕阳从船舱门口的竹帘子缝里渗了进来,调皮地在她衣服上摇晃着,似乎在邀请她出去玩。她动了动受伤的脚,已经不疼了,头还是有点晕晕的。外面嘻嘻闹闹的,隐约传来魏无羡和江澄打闹的声音,于是起身掀开帘子,钻了出去。外面明亮的斜晖暖融融地将她包裹起来。
“毓徵醒了?”
蓝琬抬头一望,欣喜地唤道:“白师姐!”
白霜染问:“腿还疼吗?”
蓝琬摇摇头,笑道:“不疼了。”
夕阳西下,抛下万道金色光芒,整个天地沐浴在柔和的碎金里,温暖明朗。蓝琬坐在船头,看着两岸的人来人往。今年枇杷收成最好,岸上一篮篮和落日一般颜色的水润的大个圆果,几乎要和阳光融化在一起了。
一只竹筏悠悠地飘了过来,竹筏上身材笔挺的紫衣少年,递给蓝琬一颗枇杷:“吃吗?”
蓝琬接过来,问:“你们买的?”
“不是,人家送给魏无羡的。”江澄耿直地回答。
剥开外面薄薄的一层皮,水嫩嫩的果肉露出来。蓝琬啊呜一口就咬了大半个,腮帮子都撑得鼓起来。她擦了擦手上的汁水,江澄把头转了过去,别扭地关心道:“腿……怎样了?”
蓝琬翘起受伤的腿给他看,腿上还裹的是他衣袍的下摆,笑道:“已经没事啦!今天多谢你和魏兄,不然我这条小命就不保啦。”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江澄的脸有些微微泛红,道:“不客气。”
河面上大大小小的船只你来我往,江澄的竹筏始终不紧不慢地跟着蓝琬乘坐的小船。两个人东一句西一句,从碧灵湖上的水祟聊到了《封神纪》里姜子牙和申公豹打斗的情节。魏无羡时不时过来插两句嘴,后来发现自己实在是多余了,又跑去祸害蓝忘机。
迎面而来一艘大货船,满载着金黄色的枇杷。蓝忘机只看了一眼,就听得蓝曦臣道:“忘机,你想吃枇杷吗?要不买一筐回去?”
须臾,蓝忘机道:“不要。”斩钉截铁。
蓝琬偷偷掩口笑,若是她大哥哥说二哥哥想干什么,那必定就是真的。也许是同根生,蓝曦臣不仅能读懂蓝忘机的想法,更能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心思。只是有的时候蓝曦臣把蓝忘机的心思表达的太直白,蓝忘机脸皮本来就薄,被兄长戳破了难免有些难为情。此时就该她这个妹妹出来救场啦。
“大哥哥,”蓝琬朝着蓝曦臣道:“今年枇杷很甜,我想吃。”
蓝曦臣笑了:“既然毓徵想吃,那就买一筐吧。”
蓝忘机面色缓和了些,道:“行。”
回云深不知处后,蓝琬去了药阁看腿,确认无大碍,就拿了几瓶擦伤药回来。之后的日子也算是有趣,趁蓝启仁不在,来听学的少年们全部涌入魏无羡和江澄的房间里打地铺,玩了个昏天黑地。魏无羡掷骰子输了被谴去买天子笑,结果又让蓝忘机半路抓包。两人在墙头上打了一架,最终以魏无羡把蓝忘机扑出云深不知处的院墙外告终。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蓝忘机就把魏无羡从睡得横七竖八都是人的宿舍里揪出来,提到祠堂赏了一顿板子。当然他自己也因为被魏无羡扑出围墙触犯家规,罚了自己一顿板子。
等江澄把魏无羡从祠堂里背出来,蓝忘机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聂怀桑跟在后面,用扇子扇着魏无羡肿胀的屁股。
“哎呦江澄!哎呦你轻点,我都快被你甩下去了!”魏无羡哼哼唧唧的哀嚎着。
江澄没好气道:“记得上拎你就感恩戴德吧!别叽叽歪歪的!”
魏无羡委屈道:“一开始我也没让你背啊……”
江澄简直都想把他大头朝下盖几个人字戳:“我不背你能行吗?我要是不管你你能赖在人家祠堂滚一天都不起来!有本事嫌就自己走!蓝忘机比你多挨了五十板子都是自己走的!”
这时魏无羡倒耍起赖了:“我不下!我是伤员!”
推推搡搡间,正好蓝曦臣携书卷路过此处,见了这副情景好奇地问起原因。魏无羡捶胸顿足地叙述了一番自己的悲惨经历,蓝曦臣又帮他看了看伤,打的确实狠。
不愧是忘机的作风……蓝曦臣想着,让江澄去药阁拿几瓶伤药回来给魏无羡敷上,还告诉了魏无羡一个疗伤的好去处:姑苏蓝氏的冷泉。
今日蓝启仁也回来了,听蓝曦臣说起碧灵湖的邪祟和蓝琬被水魅抓伤的事情,蓝启仁眉头皱成川字。他从清河返回途中抓到了几只凶尸,见它们死法和尸化都很异常,遂带回来准备让蓝忘机问问灵。得知得意门生兼爱侄被魏无羡害得挨了罚之后,蓝曦臣见着自家叔父的胡子又翘翘地飞起,额上青筋直跳。
夜幕降临,姑苏宁静安详,云深不知处烟雾缭绕。
魏无羡敷了一遍伤药还是疼得厉害,于是就去了冷泉。刚好碰到蓝忘机也在那泡着,两个大男人就这么坦诚相见了。魏无羡还仔细打量蓝忘机的身材,没想到蓝忘机看着瘦,身材居然很不错。
魏无羡向来脸皮厚,也不计前嫌,笑嘻嘻地游到蓝忘机跟前套近乎,要他和自己交朋友。吓得蓝忘机连连后退,差点就没把他踹出去。魏无羡本来挺热情的,谁知热脸贴冷屁股,兴致扫地,爬上岸准备回去。忽然看到了蓝忘机放在岸边叠着整齐的像豆腐块一样的衣服,心生一计。
泡在水里的蓝忘机,眼睁睁看着魏无羡把他的衣服拿了起来就走。急道:“魏婴!你要做甚?”
魏无羡潇洒回头,道:“做甚?你拒绝我,我很不高兴!你自己慢慢泡吧蓝二公子!”说着转身离开。
蓝忘机怒了:“魏无羡!放下衣服!”
下一刻,魏无羡就把他的衣服绑在冷泉边的树枝上,做了个鬼脸,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