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罢饭,江家的小子们照例要上早课。蓝琬陪着江厌离去外面买了点食材,亲手摘了几个莲蓬。回家后江厌离要做饭,从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蓝琬觉得自己呆在厨房里碍手碍脚的,看看就跑到别处去了。
没有事情干,蓝琬在莲花坞里面东游西逛,不觉就逛到了校场。远远的就看见坐在屋檐下监督训练的虞紫鸢和趴在她脚边的案几旁愁眉苦脸的魏无羡。
魏无羡把脚扭了不能像往常一样习剑射击,虞紫鸢就让他把江家的几本被虫蛀了的典籍誊抄下来。可对于天性好动的魏无羡来说,抄书就是活受罪,生不如死的苦差事。这回又有虞夫人亲自监督他,自然是哑巴吃黄连,有苦不能言。
蓝琬过去向虞紫鸢行礼,同情地看了眼埋头抄书的魏无羡,询问自己能不能到校场上参观一下。虞紫鸢自然同意,叮嘱她注意安全。
莲花坞的校场和云深不知处的校场差不多大,不同颜色的石板在场地中央拼接成一朵巨大的九瓣莲花。校场边缘种着几颗垂柳,树干上绑着射箭用的圆形环靶,两旁的架子上排满了兵器,刃光锃亮,锋利无比。
昨天认识的师弟们都在场地中央练剑,见蓝琬过来都和她打招呼,然后齐刷刷地偏头示意她向垂柳那边看。蓝琬望过去,视线触及到那个笔挺的紫色身影,正在教小弟子们射箭:
“抬头,身子摆端!精神点,别垂头丧气的!”
“你没吃饭吗?!手用点劲!”
“和你说过多少次了把背挺直了!弯腰驼背的,老太太吗你?!”
身后“扑哧”一声轻笑,正在矫正小师弟们射箭姿势的江澄转头,见蓝琬掩着口,眉眼盈盈地看着他。
“你这么教,不怕他们怨你?”蓝琬道。
江澄道:“怨我的前提是得先打的过我。”
蓝琬背着手,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捻着地上的灰尘:“《大学》有言:‘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其实这和射箭的道理是一样的,发矢静字当先,心静定力在前。这大热天的,他们年龄又小,难免心浮气躁,练不好箭是自然的。”
江澄问:“可有解决之法?”
蓝琬道:“简单,每天中午挑最热的两个时辰专门练习打坐,一个夏天下来就能进步不少。你可以和虞夫人建议试试。”
“你既是这么说,那帮我看看这个吧,”江澄指着不远处的一颗垂柳下的少年,“那个孩子叫江翊,定力好也勤奋。可就是射击差点火候,明明姿势都给他矫正过了,可还是射不准。”
少年也就十二三岁的模样,个子比蓝琬高不了多少。身形清瘦,底盘却很稳,乌黑的发丝上松松垮垮地缠绕着一条紫色的纶巾。他一直都重复着挽弓、搭箭、射击这三个动作,蓝琬和江澄站在他后面观察,他最好的成绩就是八环,大多数都在五六环之间徘徊。
蓝琬道:“虽然射击的姿势没有问题,但总感觉缺点啥……你叫他过来吧。”
江澄喊道:“小翊!”
闻声,少年放下弓箭,转过头来。蓝琬仔细一瞧,这孩子浓眉大眼唇红齿白,容颜虽稚气未脱,但已经显露出长开后的俊秀儒雅。假以时日,定会是位文质彬彬的翩翩公子。
江翊抹了抹满脸汗水,脸庞红彤彤的,朝着江澄施礼:“师兄好。”又看看蓝琬,脸更红了,抓着脑袋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吭哧了半天,道:“姐姐好。”
蓝琬瞬间被逗笑,对江澄道:“你这师弟也太可爱了。”
江澄脸色有点黑,面无表情地招了招手让江翊过来。江翊不知道自己干了啥让师兄生气了,诚惶诚恐地迈着僵硬的步伐挪到了江澄身边,垂下头等着挨训。但江澄只是掰过他的肩膀,重新替他梳理了乱糟糟的头发:“和你说过多少次了!礼仪之始,在于正衣冠!把纶巾系好再干别的事情!”
梳好头后,江翊唯脑后束了一股小马尾,余下的随意披散着,额前两缕龙须随风飘动,配上他俊秀的脸庞,更加赏心悦目。蓝琬让他把手里的弓给自己瞧瞧,江翊依言照做。蓝琬顺手掂了掂,又看看他细长的胳膊,道:“这弓太重了,不适合你用。”
江翊道:“我年龄比较大,轻一点的弓都让给其他师弟们了。”
蓝琬摇摇头,道:“射箭之术,第一在于弓与你合不合适,就像鞋和脚一样。鞋不合脚,走路就不舒服,那自然路也走不好了。”
言谈间,江澄已经重新找了一副合适的弓箭来。江翊拿上,果然觉得顺手了很多,迫不及待地想要试试。蓝琬却先采了一片柳叶,让他用无名指和小指将叶子按在手心里。
拉弓,箭离弦而去,直直冲向环靶。
“啪!”
依然五环。
看着江翊垂头丧气的样子,蓝琬轻叹了口气,蹲下身子把刚刚从他手心里掉落的柳叶捡起来,示意江翊把弓递给她。
蓝琬虽是女流之辈,但从小被蓝启仁当家主教导,骑射之术丝毫不输男子。只见她开弓,将弦拉得如同满月一般,瞄准,潇洒松手。箭带着西北望射天狼的气势,稳准狠地扎在了靶心上。
“哗啦啦——”
周围想起噼噼啪啪的掌声。其他师弟不知何时凑过来围观,看得津津有味。
蓝琬将拉弦的手摊在江翊面前,那柳叶还安安稳稳地躺在她的掌心里。
“你的食指扣弦太紧,无名指却松开了,那会导致箭射出后箭头摇摆,即便之前对的再准也是白搭,”蓝琬一边讲解一边做示范,“这两天练习时你就把柳叶用无名指和小指按在手心里,如果箭出弦而叶不落,就能射准了。”
看着蓝琬塞进自己手里的柳叶,江翊素来低垂的眼眸里忽的闪着光,灿若繁星。须臾,拱手深深地向蓝琬鞠躬:“多谢……”
蓝琬连忙扶起他:“不客气,要谢就谢你师兄,是他让我来教你的。”
江澄一贯受不了别人给他鞠躬道谢,没等江翊行动就抢先道:“行了行了,快去练箭。再练不好就打断你的腿!”
见江翊兴高采烈地继续练习去了,江澄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是有着落。他也没想到蓝琬能这么快就找到问题所在,心里暗暗佩服,道:“这孩子是我从回来就一手带起的。哪哪都好,就是不爱说话。”
蓝琬笑道:“估计是被你吓的了。”
江澄反驳道:“哪有的事?魏无羡说这种孩子应该多鼓励,我可从来不敢对他说重话,就怕给打击废了。”
蓝琬头一抬,尾巴都快翘天上去了:“看来还是我教育有方。”
见她得意洋洋的样子,江澄嗤道:“看你射击术挺厉害,我们这里有个好玩的你玩不玩?”
“当然玩了。”蓝琬饶有兴致地应下。
微风和煦,托着五颜六色的风筝高高地飘扬在蓝天之上。那风筝飞得又稳又高,端端地悬在碧空如洗的天穹下,色彩斑斓,交相辉映,煞是惹眼。
江澄先开了第一弓,没有魏无羡压顶,他稳操胜券,自然是射下了最远最高的那一只,颇有后羿射日的气魄。接下来的几只风筝都让早就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师弟们射中掉落,很快天上飘的就所剩无几了。
众师弟都嚷道让蓝琬来垫最后一击。蓝琬欣然接受挑战,挽躬搭箭,锋利的箭头直指蓝天,但并没有立刻放箭,而是一直对着飘动的风筝不停地移动调换位置,好半天也不松手。
“蓝姑娘……”小六正想问问她为何还不动手,只听的弦响清脆过耳。抬眼望去,一支箭划破空气直冲云霄,很快不见踪影。
“啪!啪!”
空中两只悠然自得的风筝应声掉落。
“我去!一箭双雕!”小五惊叹道。
莲花坞校场上又一次掌声震天。蓝琬放下弓,对江澄骄傲地挑挑眉,道:“我虽然射中的风筝不如你的高和远,但比你的多。”
江澄拱手调笑道:“蓝姑娘巾帼不让须眉,在下佩服。”
蓝琬毫不留情地拆穿:“行了别贫了,我俩还需要来这么客套吗?”
按照惯例,莲花坞有客人来访,这群小子们下午可以放半天假,蓝琬的到来无非就是江家少年们的福音。中饭吃过,太阳滚到了头顶上,阳光明晃晃地耀眼睛,火辣辣地炙烤着大地,大泽上空蒸腾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蓝家的作息时间和江家的不同,蓝琬只睡了一个时辰就起来了。按着习惯她现在应该要练习倒立,可是衣服实在是不方便,就偷了个懒,拿了痕霜准备溜到外面逛逛。路过校场就见得一个瘦长的剪影立在垂柳下,夏蝉鸣叫裹挟着清脆的弓弦响声,在校场上荡起层层回音。
蓝琬站在廊檐下看,学着江澄唤道:“小翊!”
这一声倒是把专心致志的江翊给吓了一跳,箭都射脱靶了。他惊魂未定地转过身,见是蓝琬,才稍稍松了口气。蓝琬抱着痕霜走到树下,江翊还是一副呆滞的模样,唯唯诺诺的一言不发。
蓝琬笑道:“我有这么可怕吗?”
江翊摇头,道:“不是……我偷偷出来练习,违反了规定。若是让师娘逮到了,是要受罚的……”
蓝琬道:“那你还敢出来?”
江翊底下头,小声道:“我不想给江师兄丢脸……每次比试射击,因为我的缘故,魏师兄带的队总是要比江师兄更胜一筹。”
蓝琬听着,从怀里抽出一条帕子,细心地擦去江翊脸上淌落的汗珠,道:“你现在能打到八九环,已经有很大进步了。但是要劳逸结合,不然你师兄也会责怪你的。”
“嗯,谢谢蓝姑娘。”江翊点点头,放下手里的弓,“我去休息了。”
“你还是叫我姐姐吧,听着舒服。”蓝琬把帕子送给了江翊,问道:“我第一次来这里,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
江翊道:“我听说云梦大泽西边废弃的的码头那里景色宜人,或许是个好去处呢。”
“好,多谢!”蓝琬抱着痕霜,迫不及待地就奔了出去。
太阳夕照,莲花坞才从午睡的宁静中苏醒过来。江澄刚睡醒,脑子里似乎还装着糨糊,梦游似的就漫步到了蓝琬的房间,这才发现里面早已没了人影。问了好几个人,一直问到江翊,才得知蓝琬跑去了西码头。
这丫头又不认识路,乱跑什么呀!江澄伤脑筋地捏了捏眉心,匆匆跟江厌离打了声招呼,出门寻人去了。
满目青山夕照明。天色将晚,落日喷薄,天宇被稀释成淡蓝色,湖面融化了残阳余晖,柔柔地荡起清波。散乱在大泽上的渔船,伴着渔舟唱晚满载而归。远处的山峦掩映在凝滞的烟光里,变成一行行浓淡相宜的紫墨。
待江澄赶到西码头,蓝琬就盘腿坐在岸边,一边漫不经心地剥莲蓬一边陷入冥想。江澄都在她身边坐下了,她也视若无睹。
“喂!想什么呢这么入迷!”忍无可忍的江澄终于抢过她手里的莲蓬,在蓝琬脑袋上敲了一下,“热傻了?”
被这么硬生生地拉回了现实,蓝琬很是不满,拿起身边剥完的莲蓬头朝江澄砸过去:“你干嘛?”
江澄眼明手快地接住,又扔回去,道:“我怕……我姐姐怕你迷路了让我出来找你,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蓝琬嗔了他一眼,又去眺望云梦大泽无边无际的茫茫水域。
天边火红的残霞散落到平静空明的湖面,湖边被挨挨蹭蹭的荷叶围起来,如同一圈翡翠里镶上了块璀璨夺目的红宝石。凉风习习,堤岸边垂柳的长发随风起舞。
“落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你的名字是从这里来的吧?”蓝琬没由头地问道。
“或许是吧,”少年清澈的眼瞳里融进了霞光,瞳孔如黑曜石般通透润泽,“渔舟晚吟,是我的字。”
蓝琬道:“我的名字都是叔父起的。原本阿爹想给我拟的名是女字旁的‘婉’,但是叔父说我们蓝家的女儿要柔中带刚,和玉石一般温润无暇,所以就改成王字旁了。”
“至于字嘛……‘毓’代表女子生儿育女的本职;‘徵’就是‘宫商角徵羽’里的‘徵’,和白师姐名里的‘羽’一般。”蓝琬叹息道:“我叔父一直希望我能如蓝翼前辈那样,可惜我太辜负他的期望了。”
“那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江澄问。
“这个嘛……”蓝琬神秘一笑,凑近江澄的耳朵:“不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