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岐山清谈会上魏无羡、蓝忘机、金子轩和蓝曦臣拔得前四的头筹,温晁便恨极了这几人。蓝曦臣未来,温晁便日日逮着这三人当众责骂。蓝琬自是见不得自己皎皎明月一般的兄长被训斥成这般猪狗不如的样子,气得浑身发抖。要不是虞晓微和江澄拦着,蓝琬说不定就要和温晁当面对峙,不怼他个狗血淋头誓不罢休。
前面魏无羡和江澄小声嘀咕变着法地咒骂温狗不要脸。一回头就见着蓝家兄妹二人一个赛一个的脸色惨白,心下疑惑,仔细一瞧发觉了蓝忘机的腿不对劲。于是故意放缓了步子等他们过来,询问起腿的事。蓝忘机冷冷撇下“无事”二字,仍然目不斜视地走着,似乎不太想领魏无羡的好意。
魏无羡道:“有事就不要逞强,断腿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咱们也是熟人了吧?别这么冷冰冰的多伤和气。”
蓝忘机依旧没看他:“不熟。”
一旁看不下去的蓝琬道:“魏兄,你管好你自己吧,我兄长我来照顾就行。”
见蓝琬那憔悴的小脸,魏无羡道:“蓝琬儿你也是!和我客气什么,就你这样子也是需要人照顾的还在照顾别人。”
蓝琬抬起了头,黛眉微蹙,目光直刺魏无羡的脸。魏无羡从未见过她神色严肃成这般模样,不由闭了嘴,只听蓝琬道:“不是客不客气的问题,如今形势特殊,不是你家的事情最好不要插手。谁家的事谁家自己管......”
还未说完,就被蓝忘机一声“毓徵”给掐断了,似乎并不想蓝琬与魏无羡多说话。
见状,魏无羡撇了撇嘴,心道:得,看来这兄妹二人是铁了心不让我背蓝湛了。
正想着,一股香气扑鼻的风拂了过来。魏无羡抬眼望去,眼睛一亮。兄妹二人顺着他的目光也看过去,只见为数不多的几位少女嬉笑着袅袅娜娜地走过来,中间那个绯色衣裙的少女身姿娇小,背影非常好看,正在给那群少女分发五颜六色的香囊。
一名少女道:“绵绵,你这个白色的香囊好精致啊,是要给谁的?”
甜糯糯的声音随风传来:“这个可别抢,是我特意给琬姐姐留的。她最老是做噩梦,里面的草药都是有安神功效的。”
“她叫绵绵?你认识?”魏无羡蹿到蓝琬身边低声问。
蓝琬点头,道:“同一个房间的。”
此时绵绵的声音又飘了过来:“我还有几个剩下的,你们谁还要吗?”
闻言,魏无羡立即跟一阵歪风似的就飘过去讨要香囊了。
前面的江澄见他老毛病发作,翻了个大白眼。
魏无羡跟绵绵讨要无果,便询问她的真名。绵绵本不想理会,但也不愿意听他在那不迭声的喊自己“绵绵”,遂反问他的名字。魏无羡灵机一动,声称自己名叫“远道”。
听着魏无羡颇为熟练地插科打诨,蓝忘机本来就不好看的脸色更加冷沉,仿佛山雨欲来时的天。一双琉璃淡眸难得有了几分波澜。神情与其说是厌恶、不屑,倒不如说是在......吃味。
“玩弄字眼!”蓝忘机冷声道。
此时蓝琬也悟出了魏无羡这名字取自《汉乐府》里的“绵绵思远道”,内心顿时升起一股无奈之感。眼见自家兄长满面阴霾,脸黑的堪比锅底,不免有些奇怪。不过蓝琬也没多想,兴许是蓝忘机看不惯魏无羡的这种轻浮浪荡的行为罢了。
那边绵绵也反应过来,羞愤得整张脸都涨红了,娇叱了他声“不要脸”。此刻走在前面的虞晓微折返回来,见状问起原委,息事宁人地让绵绵给他一个香囊,又把魏无羡训斥了一通,这才算完事。
得胜归来的魏无羡颇为得意地转着香囊,接着询问蓝忘机需不需要他背。蓝忘机微显怒容,痛斥了他句“轻狂”,似乎连眼神都不屑分他一个,揽住妹妹的肩膀勉强提速前行。魏无羡见此,也不逗他了,快步追上江澄。
目睹全程的江澄也没给他好颜色看,一回来就说他无聊。魏无羡自动忽略掉了江澄对他的嫌弃,正奇怪蓝忘机为何脸色这般难看,一名别家门生过来,向二人说明了云深不知处被火烧、蓝忘机被打伤一条腿的事,闻之皆是大惊。
现下魏无羡是决意要帮蓝忘机了,江澄记得蓝琬的叮嘱,警告魏无羡少管闲事。正在二人低声争执,僵持不下的时候。王灵娇手持岐山温氏特有的太阳纹烙铁,盛气凌人地训斥二人不认真寻洞。
江澄暗暗啐了一口,恨声道:“呵!世道真是变了,如今连一个爬床的使女都敢对老子吆三喝四的!”
魏无羡满心哭笑不得。
突然,旁边有人喊道:“找到了!”
闻言,王灵娇立刻扭头奔过去一瞧,大喜地转身去搂着温晁的胳膊,欢声道:“温公子!找到啦!找到入口了!”
一颗不知年岁几何的参天老树下,有一个非常隐蔽的洞口,上面盖满了盘根错节的树根藤条和枯枝败叶,外加一层厚厚的青苔,遮的严严实实,不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扒开上面的覆盖物,洞口黑魁魁、阴森森的,潮湿的阴风带着淡淡的腥臭味从里面冲上来,如同妖兽的血盆大口,仿佛被它吞进肚子里就再也出不来了。
最前面的金子轩扔了一颗石子下去,却如石沉大海,半天也听不到落地的回声。金子轩本来就不悦的脸色黑的赛陈年锅底,围在他身边的几位少年互相换了个眼神,怯怯道:“这怕不是个无底洞吧......”
地洞深不见底,情况难测,贸然下去也许就是死路一条。然而温晁才不会管这些,立刻高声命令所有人即刻下洞。金子轩一双俊目里几乎喷出了熊熊怒火,与温晁争辩了几句。虽然他早就看不惯温晁狂妄自大趾高气扬的行事作风,但迫于温家的淫威,又不想让这对狗男女夫唱妇随地祸害自己的眼睛,一掀衣袍抓住最粗壮的那根树藤率先跳了下去。其他人也三三两两地跟着下到了地洞里。
那洞深约三十余丈,下到底下后,洞口变成了如同眼睛般大小的光点,洞内光线微弱地不能视物。魏无羡携江澄拿着火把走在前面探路,江澄摸了摸身边的藤条,道:“希望这次要猎的不是什么太难对付的东西。万一那妖兽突然暴起,这树藤这么长时间了说不定还会断,到时候逃命都难。”
魏无羡点点头,正要说话,突然听到身后一阵讨厌的吆喝:“你们都傻站着干嘛?!还不快走!!”
江澄在黑暗中翻了无声的一记白眼,魏无羡厌恶地啐了一口唾沫,和其他人一起被驱赶着走向地洞深处。
走了一段,前面开阔起来。眼前是一片黝黑宽阔的深潭,其中突出着大大小小的石岛。穹顶高阔,火把微弱的火光根本照不到顶。环顾四周,都是些怪石嶙峋的湿滑石壁,凌乱地缠绕着枯藤和一些水生植物。
前面已经无路可走了,洞壁上突出的钟乳石正在嘀嗒嘀嗒地落着水珠,一声声敲击在少年们脆弱的神经上。走了这么久,连妖兽的影子都没见着,周围都安静得很不正常。众人都不知自己将要面临什么样的危险,一个个提心吊胆,不敢放松。
“报告公子,前面没路了。”一名温家门生向后面的温晁禀报情况。
温晁正沉迷于和王灵娇打情骂俏,突然被打断了,不耐烦地挥挥手:“找个人爬上去探路!”说着扫视了一下人群,随便地指了一个,道:“就他吧。”
那个人,就是腿伤未愈的蓝忘机。
洞壁虽然怪石突出,却是苔藓遍布湿滑无比,正常人无灵器攀爬都费劲,更别说一个断了腿还未痊愈的。
空气瞬间凝固,气氛一下降到了冰点。魏无羡刚按耐不住要冲过去理论,蓝琬抢先了他一步挡在蓝忘机身前,冷冷道:“你故意的是吧?”
温晁眯着眼睛看向蓝琬,威胁道:“怎么?你们还想违抗我的命令?看来云深不知处是烧的不够彻底啊?蓝三小姐?”
闻言,蓝琬气的浑身都颤抖起来,通红的杏眼里怒意翻涌,咬着唇死死盯住温晁。脸上的那道伤疤随着面部动作微微裂开,忽明忽暗中显得更为狰狞可怖。蓝琬向来吃软不吃硬,蓝忘机担心这样硬杠会再生事端,话不多说就向石壁边走去。蓝琬见状,立刻放弃理论,拉住兄长的袖子。
“且慢,”恨恨地剜了温晁一眼,蓝琬冷声道:“我代替我兄长去便是。”
看着她迈步走向石壁的决绝背影,江澄心口一阵闷痛,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但一想起蓝琬昨天叮嘱过他的话,又狠狠地压下上前的念头,满脑子都充斥着无能为力的悲哀感。
此时,温晁突然拧着面孔抓过一条戒鞭,飞身上前狠狠一挥。旋即就是响亮的鞭笞声,在这寂静的洞穴里如同惊雷劈过,回声阵阵。蓝琬毫无防备地挨了这歹毒的一鞭,直接被抽得飞出去几丈远,重重跌落在地。
“蓝琬!”“蓝姑娘!”“毓徵!”
洞内哗然,瞬间激起一片惊呼声。蓝忘机整个人如遭雷击,琉璃色的淡漠眸子里瞬间涌出了难以言喻心疼和愤怒,可迈出去的腿仿佛有千斤重,没走两步就扯到伤口跌坐在地,被身后的魏无羡扶住。虞晓微和江澄更是一个箭步就冲了上去,托着倒在地上动弹不得的蓝琬,慢慢让她直起腰来。
戒鞭抽出来的疤痕,便是一辈子都去不掉了。
蓝琬的脊背上从肩膀到腰际撕开了一条狰狞的鞭痕,犹如血红色的毒蛇斜趴在背上,异常触目惊心。一袭白衣被染的鲜血淋漓,在身上绽开大朵大朵的彼岸花,深深地刺痛了江澄的眼睛。
那种看着自己想守护的人被欺负却无能为力的挫败感和心痛感,一瞬间全部涌上来,占据了江澄的大脑。他心如刀绞,恨不得把蓝琬受的一鞭几十倍上百倍地奉还给温晁,但如今却不得不忍。
蓝琬被这一鞭子抽得几乎晕厥过去,后背剧痛得几欲裂开,满头虚汗大滴大滴地顺着脸庞往下滑,痛感流转至四肢百骸,迫不及待要冲出身体。饶是这般,蓝琬依旧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她握住江澄和虞晓微的手臂,努力地想自己撑起身体,整个人却绵软无力。感觉到自己扶着的其中一只手颤抖不已,偏头去看,江澄目眦尽裂,满眼都是血丝,死死咬着牙,眼角似乎还渗出一点泪水。
虞晓微回头怒视温晁:“你打她做甚?!”
温晁蛮狠道:“磨磨蹭蹭的耽误时间!不给她点苦头尝尝,还要上房揭瓦不成?”
“你特么给我住口!”江澄声色俱厉,就差没上前手撕了温晁。蓝琬紧了紧握着他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不要和温晁硬碰硬。
缓过一会,蓝琬能勉强站起来,默默推开扶着她的江澄和虞晓微,让他们不用管她。自己踉踉跄跄地走到石壁边,抬起疼得脱力的手,摸索着岩石,缓慢地爬了上去。苔藓滑腻,着力点非常难找。蓝琬只能扯着枯藤慢慢爬,每一次手臂用力,背上的伤口就裂开得更厉害。江澄在底下看着她的后背被鲜血染了个红透,心紧紧地揪成了一团。
看着蓝琬在洞壁上爬爬停停了好一会,也不见妖兽出来。温晁有些不耐烦了,盯着蓝琬鲜血淋漓的背部,突然“灵机一动”,道:“抓个活人吊上去,放点血引出来!”
绝大部分妖兽嗜血成狂,容易被掉在空中半死不活的人吸引。但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一旦被吊上去,多半是有去无回了。
靠在温晁怀里的王灵娇用手指点着红唇,突然阴毒地咧嘴一笑,指着一位容貌姣好的绯衣少女道:“那就她吧。”
突然被点名的绵绵整个人都懵了,惊恐得连连后退。王灵娇怨恨绵绵多时,借着这个大好的机会想除之而后快。燃眉之际,虞晓微一把将她护在身后,厉声道:“够了!蓝姑娘都已经成那个样子了!你们还想怎样!”
王灵娇道:“这是要引蛇出洞,蓝姑娘流的的那点血,连血腥味都闻不到,怎么够呢?”
虞晓微讽刺道:“在场的是个人都能闻出来,怎么就你特立独行了?”
她把“是个人”三字咬得极重,气的王灵娇面红耳赤咬牙切齿,转头就扑到温晁怀里嘤嘤哭泣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