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明时,雨声又逐渐大了起来,淅淅沥沥,落在树木草叶上沙沙作响。檐口的雨珠落在砸出的水洼里,叮叮咚咚甚是清脆好听。这一个月来蓝琬从来都没有睡得这么安稳过,悠悠转醒时,只觉得头脑清爽,精神也好了很多。
江澄抱着她的腰,埋在她怀里还是沉睡不醒。蓝琬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试着动了动,江澄深陷梦境并未察觉,也没有勒紧手臂。蓝琬小心翼翼地移开他放在自己腰上的手臂,坐了起来,把江澄搬成正面躺平的姿势。
昏暗的天光透过残破的窗户纸洒进屋内,冷风萧瑟,蓝琬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借着微弱的光线,她一边祈祷着江澄不要突然醒过来,一边扯开江澄的衣领给伤口换药。
那苔藓果然神奇,在药力的安抚下肩膀已经消肿了,三个深幽的牙印孔洞已经有结痂的迹象,看起来也没那么狰狞可怖了。蓝琬松了口气,换好药重新给他缠上绷带,拿起旁边被她解下随意丢弃的抹额仔细扎好。
经过一夜的休息,蓝琬的灵力已经恢复不少。她盘腿而坐运功调息,背部和脸上的伤口都已经全部结痂愈合,然后执起江澄的手,十指相扣地给他输送灵力,助他消化掉体内的余毒。
待天色大亮之时,江澄依旧沉浸在昏睡中,呼吸平稳均匀,能让蓝琬稍稍放心。算了算时间,现在应该是申时左右。以她的体力扛着江澄回莲花坞是绝对吃不消的,把江澄一个人丢在这里自己去找江枫眠也不是上上策。万一这林子里还有别的危险,或者是江澄醒来出去寻她遇到什么不测,她都不能放心。
正当蓝琬冥思苦想之时,外面由远及近地传来沙沙的诡异声响。蓝琬立刻浑身都警惕起来,侧耳倾听,很快就分辨出那是人的脚步声。
凌乱而嘈杂,绝对不止一人。
蓝琬心中警铃大震,用干稻草把江澄盖好,跳下床潜伏在门边,静静窥视着外面的一切。如若真是温狗追杀过来,她就出去和他们拼了这条命!
忽然,一声耳熟的低沉声音从夹杂着脚步声飘了过来:“你们再去那边看看,是否有人走过的痕迹。”
是江枫眠!
蓝琬浑身紧绷到快扯断的弦立刻松懈下来,视线触及到一抹紫色的高大身影,激动得她热泪盈眶,带着哭腔大声呼唤道:“江宗主!江宗主!”
江枫眠一惊,寻声望去,之前旧驻守地里破败的木屋中,探出一张苍白憔悴的小脸,正向他招手。江枫眠紧蹙的锋眉显露出一丝喜色,立刻朝蓝琬那边奔去。
“蓝姑娘,阿澄呢?他和你在一起吗?”虽然江枫眠看到蓝琬脸上的伤疤有些震惊,但开口询问的还是江澄的情况。
蓝琬拼命地点头,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般止不住地流:“他就在里面躺着……昨天我们穿越这里的时候,他被幻灵蛇咬伤了。我已经把毒吸出来敷上药,可是他还没醒……”
闻言,江枫眠身形一晃差点没站稳,旋即刻不容缓似的冲进了屋内。只见江澄安静地躺在稻草堆里,整个人都清癯了不少,双眼紧闭,脸色也是和蓝琬一样的惨白。
看到儿子这般憔悴狼狈的样子,江枫眠心里像是被谁狠狠划了一刀。他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江澄扶起来,轻声唤道:“阿澄,阿澄?”
江澄软绵绵地半瘫在父亲怀里,依旧没有清醒的迹象。江枫眠握着他的手腕探了探脉搏,目光里满是溢于言表的心疼。
前几天眉山虞氏那边来信,将玄武洞发生的事情悉数告知,且说明江澄和蓝琬在逃亡途中和虞晓微他们走散了,现在其他世家弟子已经已经陆陆续续地回到了家,问江澄和蓝琬是否已经平安归来。可莲花坞这边杳无音信,江枫眠夫妇心急如焚,一面派人四处搜寻二人的踪迹一面试图联系上姑苏蓝氏。
“江宗主,魏兄和我二哥哥,他们……他们……”蓝琬挪到江枫眠身边,抹着眼泪呜咽道。
江枫眠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晓微那边已经给我说明情况了。别担心,我已经派人去了暮溪山,阿羡和你二哥都不会有事的。”
听了江枫眠的话,蓝琬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又看了看江澄,忧心忡忡道:“那江澄怎么样?”
“无事,只是有些营养不良,又奔波劳累数日,体力透支。幻灵蛇毒的后遗症就是会让人陷入沉睡,还好毒及时吸了出来,这要是伤及肺腑,恐怕……”江枫眠没有再解释下去,拳头捏紧,脸色愈发阴沉,眸光凌厉,和江澄生气时的神态有几分相似。蓝琬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打了个激灵,心里又是自责又是难过。
谁能想到,前一个月还在莲花坞活蹦乱跳射风筝的江澄,为了救她差点就变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了。
江枫眠抓着江澄的手臂准备把他背起来,蓝琬见状赶紧上去帮忙,可她一个小姑娘,又是精疲力尽体力透支,根本支撑不起。此时,江寻带着其他几名修士也三三两两地赶了过来。一见到江澄那张苍白清瘦的脸,面面相觑,心里俱是一沉。
江寻扶着江澄让他在江枫眠背上趴稳,蓝琬觉得自己碍事,放下手臂准备退到边上让位。谁知江澄忽然眉头一蹙,死死地攥紧了蓝琬的手,任蓝琬如何掰他都不松开。
这家伙不是体力不支吗?怎么力气还这么大。
“江宗主,这……”蓝琬抬头朝江枫眠求救,谁知江枫眠清了清嗓子,温声道:“无事,就由他去吧。”
在各位长辈的众目睽睽之下,蓝琬尴尬地勉强挤出一个比哭好看不到哪里去的笑容。江家的长辈们也都眼观鼻鼻观心,反正他们不约而同地认定了蓝琬就是未来的少主夫人,这种情况以后见得还多着呢,不必大惊小怪。
蓝琬就这么被江澄攥着手走了一路,上船后江枫眠把他安顿在床他也没松开。蓝琬觉得自己手都被捏得快没知觉了,伸着胳膊坐在江澄床边,看江枫眠给他脱了鞋盖上被子,又亲自打了热水给他擦干净脸和手。自找到江澄,江枫眠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过。
蓝琬拖着腮目不转睛地盯着不省人事的江澄,真希望他能睁开眼睛看看,他父亲有多担心、多在乎他。
可惜江枫眠从来不会在江澄清醒的时候,表现出作为父亲的关心和爱护,也难怪他们父子二人一直误会了这么多年。
对于蓝琬,江枫眠一直是赞赏和感激的,有时候也会联想到自己的女儿。看着她脸上恐怖的伤口,震惊之余也有丝丝疼惜,开口询问道:“蓝姑娘脸上的伤口是怎么弄的?”
蓝琬垂了眼睑,将云深不知处里发生的一切都和盘托出,包括父亲重伤和自己划花脸的事情。江枫眠没想到蓝琬一个小姑娘骨气秉性竟然如此硬气,宁残不屈,也是青蘅君和蓝启仁教导有方。但是,现在姑苏蓝氏重创,元气大伤,岐山温氏虎视眈眈,江枫眠有些不放心让蓝琬独自回去,当下还是先找到魏无羡和蓝忘机再做打算。
江澄悠悠转醒时,先看到了床头上用刀刻出来的三个丑陋不堪的狗头。那是那年妃妃、茉莉和小爱都被送走之后,魏无羡看他日思夜想心心念念,就自告奋勇地在他床头刻了这三个狗头。可惜年纪小,握刀不稳,刻出来线条歪歪扭扭的实在是难看,江澄还嫌弃得一度想换个床。
想着想着,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熟悉的莲藕排骨汤的香味悠悠地钻进了鼻孔,依稀有人在耳畔唤着他的名字。江澄转头一瞄,江厌离红得跟兔子似的眼睛和愁容满面的俏脸映入眼帘。
“阿姐?是阿姐吗?”江澄试探着开口,怕这又是一个易碎的梦境。
听到弟弟终于开口说话,江厌离瞬间泪如泉涌,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了,抓起他冰凉的手,呜咽道:“是姐姐,阿澄,是姐姐!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江澄抬手轻轻地替姐姐拭去眼泪,笑着安慰道:“阿姐你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
知道暮溪山出事了之后,江厌离也是日夜担心,好几个晚上都合不上眼,生怕两个弟弟遭到什么不测。江澄被送回来之后,江厌离也是一刻不离地守在弟弟身边,一定要等他醒来。江枫眠了解自己女儿固执的脾性,就由她去了。
江厌离扶起虚弱的江澄,在他身后垫了两个枕头让他靠着。炖好的莲藕排骨汤一直用小火慢煨,飘出阵阵浓郁的肉香,江澄这才感觉腹部空空饥饿难耐——他这两天着急赶路食不果腹,饿得胃都快失去知觉了。江厌离赶紧盛了一碗给他,江澄话不多说接过来迫不及待地开始大快朵颐。
看他吃的那狼吞虎咽的样子,江厌离又是好笑又是心疼:“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温家那边不给你们吃饭吗?”
岂止是饭菜少得可怜,温晁那厮根本就不想让他们活着回来。江澄想着,怕江厌离担心就没有说出来,只是道:“蓝琬呢?”
“阿琬她很好,就是数日的奔波劳碌又受了伤,身体有些虚弱,正在房间里休息呢。是她求救的父亲才把你们给接回来的。”刚见到蓝琬时,那形容憔悴目光涣散的样子与之前笑容灿烂眼若繁星的姑娘判若两人,尤其是脸上可能一辈子都祛不掉的疤痕让江厌离很是心酸。说实话,那姑娘比江澄瘦的还厉害,几乎都快皮包骨头了。
“那父亲知道魏无羡和蓝忘机的事情吗?有派人去救他们吗?”一想到玄武洞里生死未卜的忘羡二人,江澄就焦灼地跟床上有钉子似的坐不住了。
江厌离连忙按住他:“先别激动。阿爹收到表姐那边的消息已经派人出去寻了,明天阿爹也会亲自到暮溪山去找阿羡他们,你就别担心了。”
“我怎么能不担心?今天已经第六天了!阿姐你不知道哪个屠戮玄武有多骇人,修为至少有几百年的大妖兽。就算魏无羡和蓝忘机运气好点能把它弄死,但那里面暗无天日没吃没喝,魏无羡还被烙铁烫伤了,身体肯定捱不住的。”说着江澄就要掀被子下床,“我去找阿爹,我明天也要去暮溪山找魏无羡。”
“阿澄!”江厌离急了,一把拉住他的手臂:“你的现在的身体状况很不好,已经禁不起舟车劳顿了,听阿姐的,就乖乖地呆在家里等阿羡回来行吗?”江厌离几乎都快哭出来了,死死地拖住江澄不让他下床。
“不行啊阿姐,”江澄一把扶住江厌离的肩膀,语气凝肃道:“玄武洞口埋得比较隐蔽,暮溪山地域广岔路口又多,我们当时找了足足有一天才找到的。而且温晁那厮又把洞口堵的严严实实,想找到更是难上加难。与其像无头苍蝇似的乱撞,还不如让我去带路,时间不能再耽搁了,不然魏无羡和蓝忘机都会有生命危险的!”
江厌离还想劝阻几句,但看到弟弟坚定不移的目光时,又犹豫了,白皙如葱根的手指紧紧地扣着。她担心魏无羡的安危不比江澄少,但也决不能让江澄再去以身犯险。江澄看出了姐姐的心思,拉过她的手笑道:“姐,我没事,你现在让我出去绕着莲花坞跑十圈我也不带喘的。蓝琬就拜托你照顾了,她家里出了事心里一直闷闷不乐,你得多开导开导她。”
“若是阿琬知道了也绝对不会让你去的!你这么冲动行事,她难道不会生你的气吗?”思来想去江厌离还是不忍心让江澄再次出去吃苦受累,只得拿出蓝琬来试图打消他的念头。
“若是我不能将蓝忘机完璧归赵的话,蓝琬真的就痛不欲生了。我宁可她生我的气不理我,也不想她伤心难过,更不想她一心求死!”这番话透露出的认真着实让江厌离愣怔住了,江澄趁机挣开她着急忙慌地跳下床,穿着件里衣趿拉着鞋子就冲出了屏风。
廊外传来江澄渐行渐远的道歉:“对不住了阿姐,我必须去......”
“去什么去?!滚回床上躺着!”突如其来的老气横秋的呵斥声掐断了江澄的急匆匆脚步。须臾,江澄踢着鞋子垂头丧气地进门,乖乖地回到了床上躺好。跟着他进来的则是紫衣蹁跹、眉目凌厉的虞紫鸢。
江厌离婷婷施礼道:“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