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策马扬鞭在广场上飞奔一圈,手挽一柄雕花镶金的长弓,英姿飒爽,登时惹得观猎台上一阵沸腾。少年虽然神色严肃,脸紧绷着不露出任何表情,可眼角眉梢还是有掩藏不住的傲然流露。
路过主观猎台时,金子轩有意无意朝那边看了一眼,见母亲身边站着一抹粉紫色的娇小身影,登时心中砰砰地跳起来。但他很清楚此刻不是激动的时候,于是更加卖力地开屏,风吹得衣袂飒飒作响。
然而江厌离看似在观望着广场,实则思绪早就不知道飘哪里去了。金子轩于她而言不过是今日打扮得隆重了些,但这是他们金家做东道主的,如此也很正常不过。
眼见自家师姐越过观猎台目不转睛地看着原处连绵起伏的山峦秋景,魏无羡嗤了一声,看笑话似的盯着广场上的金子轩笑得想死:“我真是服了他了,跟个花孔雀似的!”
江澄见他在马上东倒西歪的不好好坐着,后槽牙都咬碎了:“你收敛点,姐姐还在观猎台看着!”
魏无羡无所谓道:“你放心,只要他别又惹师姐哭,我才懒得理他。”半晌,他又歪头数着金子轩瞥向观猎台的次数,咂了咂嘴:“师姐根本不该来这里。”
江澄道:“说得我愿意让她来一样,兰陵金氏力邀,阿姐是不想给我添麻烦,不然下次你撒撒娇拦她一下?我保证不说你肉麻。”
“你还指望上我了?你又是宗主又是师姐亲弟弟,你都拦不住我能有什么办法?”魏无羡愤愤不平地捋了一把马鬃,又朝观猎台边看了一眼:“我看是金夫人力邀吧,她待会儿肯定会想办法把师姐和那个男公主撺掇到一起去的。”
江澄微微抽了抽嘴角,一脸无语凝噎。
正说着,金子轩已经策马奔至靶场。入山前的最后一道关卡,便是在规定距离的射击台上射中靶场内的一只靶圈,才能获得入山资格。每靶一共七环靶圈,分别对应七条入山道,越靠近红心入山道地利越佳。
金子轩利落地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向射击台,同时抽出台上准备的羽箭搭上弓,弦拉得如满月一般,飞驰而去的利箭正中红心,惹得观猎台四周一片欢呼。
金夫人见儿子如此优秀,不由大为欣喜,江厌离见状也配合地拍了拍手,脸上笑容依旧淡然。然金子轩隔远了只能看见江厌离为他鼓掌,顿时扬眉吐气,面带微笑地下了射击台,眼角眉梢飞扬着抑制不住的傲然得意。
见金子轩大出风头,魏无羡嫌恶地抽了抽嘴角,江澄则板着一张俊脸无甚表情。然此时却有人来找茬了,只听不远处传来一声重哼,便高声道:“在场哪个谁不服气,尽管都来试试能不能比子轩射得更好!”
这嘹亮的嗓门一听就知道是和他们有过节的金子勋,估计还记着上次花宴被魏无羡江澄两人明讽暗嘲的仇,特意过来挑衅。然江澄根本不屑于理会他,魏无羡只意味不明地微微一笑,金子勋还以为二人露怯,面上颇为得意。
等那厮大摇大摆地走远了,魏无羡才懒洋洋地掏了掏耳朵,向江澄征询意见:“咱下马?”
江澄面不改色,只是抬手轻轻往后一扬,魏无羡便心领神会地下了马,江澄也同时下马,二人一起朝射击台走去。
与此同时,蓝氏双璧也行至射击台。魏无羡见正在挽弓搭箭的蓝忘机,忽然笑嘻嘻地凑了上去:“蓝湛,帮个忙?”
蓝忘机扫他一眼,缄默不语。
江澄见他又不知好歹去招惹蓝忘机,头都大了:“你又要做甚?”
魏无羡不理会他,又叫了一声:“蓝湛!”
蓝忘机终于回话了:“何事?”
魏无羡顽劣地笑道:“借你抹额一用?”
闻言,蓝忘机脸色微变,似是有不易察觉的羞愤闪过眼眸,任魏无羡再叫也不予理会了。蓝曦臣只当魏无羡在和他弟弟闹着玩,温和地笑了笑道:“魏公子,你有所不知……”
蓝忘机立刻道:“兄长,不必多言。”
蓝忘机甚少这般直接打断蓝曦臣说话,还令他愣了愣,然后无奈一笑:“好罢。”
江澄歉意地朝蓝曦臣点点头,将魏无羡薅了回来,要不是场合不对他简直想一巴掌给这厮拍成土行孙。
蓝家的抹额意义非凡,蓝琬都不轻易让他碰她的抹额,更何况蓝忘机能借给魏无羡?魏无羡就是明摆着故意招惹人家,简直无中生有闲的发慌!
“你要抹额做甚?上吊自杀?我借你根腰带不用谢!”
魏无羡解下手上的护腕带子:“腰带你留着吧,没有抹额也不要你那玩意。”
江澄怒道:“你——”
然此时,魏无羡迅速用护腕带蒙住眼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挽弓搭箭,一发命中红心!江澄都没看清楚他的动作,魏无羡已行云流水地完成了射击,电光火石之间靶子已经被射了个对穿。
四周寂静片刻,继而传来排山倒海的掌声与欢喝彩,风头直接艳压刚刚的金子轩。
江澄也丝毫不拖泥带水,手起搭箭拉弦,朝魏无羡刚刚射中的靶子瞄准射击,稳准狠地挤进了魏无羡箭所扎出的孔洞中,准头精确得堪称完美。
观猎台上掌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络绎不绝。
这边金子勋见风头都被云梦江氏抢了去,心里不快,面上更是难看,但还是强行挽尊:“不过是开场箭而已,搞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说着,他矛头直转向魏无羡:“魏婴,你现在蒙着眼,有本事整场围猎都蒙着眼?待会儿百凤山上见真章,定胜负!”
魏无羡根本不怵他,解下眼罩整理一番,从容应下:“好啊!”
金子勋重哼一声,拂袖离去。
男修们入场箭定完胜负,就该女修上场了。蓝琬刚准备下马,身边却不合时宜地伸过来一只大手,直接阻断了她习惯下马的一边。
金子勋像跟碍事的木桩一般杵在那里,脸上的笑容不怀好意:“广寒仙子,在下扶您。”
说的像是在征求意见,可那样子分明就是逼着蓝琬接受他的“好意”。听学的时候蓝琬就十分厌烦这厮各种招惹她,更有他辱云梦江氏在先,如今见了心里异常烦躁,冷冷道:“不用。”
然而这厮的厚脸皮已经到了堪称无耻的地步,蓝琬拒绝得这般明确,他依旧腆着个笑脸继续纠缠:“那不行,来者皆是客,今日是我兰陵金氏做东,自然要照顾各位到最好最周到不是?”
“再说了,看在敛芳尊和令兄的关系上,您好歹也……给在下些颜面吧?”
听着他拿这些莫须有的颜面问题赤裸裸绑架她,蓝琬都快气笑了,差点没把“你的颜面连我做鞋垫都不配”脱口而出,但一想到两家关系不能闹太僵让金光瑶和蓝曦臣难做人,于是忍住了。
场面一时就僵在原地,引得不少上射击台的人纷纷扭头朝那边观望。眼见金子勋愈发得意的神色,蓝琬一抿嘴,不太顺手地从左边下了马避开金子勋,但因为着急,着地时脚下不稳打了个踉跄。
金子勋想扶蓝琬下马没得逞,这下可给他逮着了机会,一个箭步上前“好心”扶了蓝琬一把:“仙子这是何苦?”
蓝琬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度难看,就好像生吞了一只苍蝇一般,恶心得她想吐,身子一闪挣开了他,躲到了姑苏蓝氏阵营那边,瞪着金子勋的目光似乎都泛起了杀意。
当然,脸色变的不仅有蓝琬,蓝氏双璧以及观猎台上的蓝启仁都面若冰霜,俨然一副被冒犯的模样;金光善和金光瑶则笑得十分尴尬,金子轩更是觉得丢人丢到姥姥家了,心道就不应该让这蠢货上场,一并得罪了云梦江氏和姑苏蓝氏两家。
如此大庭广众之下对有名望的世家仙子动手动脚,是不仅是对对方的大不敬,亦为玄门所不齿。真不知道金子勋脑袋是怎么长的,居然还敢对蓝琬死性不改,是蓝忘机的避尘没在他身上戳两个窟窿出来他不甘心是吗。
江姑娘同广寒仙子情如姐妹,若是因为此事让江姑娘误会他们金家都如此轻浮无耻,那……
金子轩只觉得脑仁子疼,一眼又一眼地瞟向观猎台那边,江厌离似是也发现混乱了,正探着身子往这边瞧。金子轩登时心里一跳,本来都准备进山狩猎又折返了回来,赶忙喝止金子勋,向蓝曦臣和蓝忘机道歉。
然而金子轩做足姿态的诚恳道歉,却让蓝氏双璧不得不碍于他的面子,不好追究金子勋的轻狂冒犯。加上身边有不少劝他们为了两家和睦此事就作罢,一时间蓝家简直要被逼着把这个哑巴亏打碎了往肚子里咽。
眼见蓝忘机脸都黑了,还得保持风度不去揍那些道德绑架他的人,魏无羡实在看不过,正要开口为二人说话。忽而,只听得“咯嚓”一声,魏无羡循声望去,惊骇地发现江澄手里的木制长弓居然……断了。
被他硬生生地捏断了。
江澄一张俊美的容颜板得铁青,死死地盯着金子勋的方向,一双锐利的杏目似乎要喷出火来,凌厉的煞气从他身上徐徐溢出。
要不是魏无羡了解江澄不是冲动的性格,他几乎以为江澄下一瞬就能直接冲上去手撕金子勋。
但令他意想不到的是,江澄的脚步是真的动了,魏无羡一时间脑子都烧着了,大惊失色下伸手去拉他想自己替他去,却被面无表情地拂开。
蓝琬嫌恶地褪下被金子勋碰过的外袍扔在一边,仿佛它从里到外都脏了。然此时一股熟悉的青莲香味幽幽飘了过来,抬头时江澄已然站在她身边,姿态呈保护状,满脸冷傲地将手中断成两半的弓扬手扔到了金子勋脚边。
“弓坏了,劳烦金子勋公子替江某换一副吧。”江澄声音带着挥之不去的寒凉,姿态傲慢眼神凌厉,少年宗主的威压已初现雏形。
金子勋好歹也算是旁支的公子,怎可能像家仆一般呼来喝去。听江澄如此不客气的支使他,那和当众羞辱没什么区别,当下脸就拉下来了:“江宗主,您这有点欺负人了吧?”
“哦?这不是金公子您自己所说,是你们兰陵金氏做东,要把我们各位照顾周到,现在江某只是请求换个弓而已,难不成金公子只是说着玩儿,并未想真心款待我等来客?”
江澄三言两语便用他绑架蓝琬的说辞原封不动地还回去,把金子勋捆得是上下为难,魏无羡见状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这小子拎得清又脑瓜活络,他担心都显得多此一举了。
金子勋现在处于十分尴尬的境地,盯着地上的断弓脸色一片青红皂白,一时间骑虎难下。蓝琬被江澄半护在身后,看向他的目光里,凌厉的杀气化作丝丝缕缕绕指柔,心下涌出一股暖意。
“不好意思诸位,不好意思。”金光瑶总算跑下来救场了,并带来了新的弓和外袍:“江宗主实在对不住,是我等有所疏忽,还请见谅。”
说着金光瑶又转向蓝琬,将外衣递了过去:“毓徵,天冷了,外衣还是要穿的,你身子一直不大好,不要赌气让自己受寒了。”
“一切都是我们的不是,切勿为此伤了身子,三哥也会愧疚的。”
此时金子轩才姗姗来迟地代金子勋前来和蓝琬道歉,并严厉训斥了金子勋,撤销了他同自己进第一道的资格。
金子轩这般处理总算给全了姑苏蓝氏面子,蓝琬自然顺着台阶下了,除了满脸冰霜。
江澄瞥了金子轩一眼,又看看金光瑶,是打心底看不上那只孔雀。虽然他出发点是好的,可还是没金光瑶细致想的周到,反倒弄巧成拙把姑苏蓝氏推到更尴尬的境地。
不过,这估计也和金子轩从小处的环境受到的教育有关,金光善就是这种出了事先想办法把责任推卸给对方或者反将对方一军。金子轩无形中也会受到影响,直觉认为直接跟给妹妹讨回公道的蓝氏双璧道歉是对的,忽略掉了真正受害者蓝琬的感受。要不是金光瑶出面提点,他还稀里糊涂的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真是……
金子轩也注意到了江澄颇为嫌弃的眼神,但等他抬头看去时,江澄已经和蓝琬一起离开了。他又下意识回首望向观猎台,却已然不见那抹倩影翘首以盼。
无端的失落情绪顿时涌上心头,他将近十八年的光辉人生,从未有过如此挫败失意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