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如此,这‘刺客’用的还是‘银镂针’‘西海龙涎’这类等级的暗器和毒药。”江澄慢悠悠地补充起细节,语气颇为讽刺:“这‘刺客’当真一身好本事啊。”
闻言,魏无羡仿佛被震碎了认知一般,半晌才好笑道:“……这还真是把人当傻子忽悠呢。”
“不论如何,金家现在已经给出交代,姑苏蓝氏现在再想追究怕是不太容易了。”江澄叹了一口气,眼眸低垂,为蓝琬不平。
魏无羡则不屑地“哈”了一声,拍拍江澄的肩膀,不阴不阳道:“这金家的水可真是深不见底呐。”
自从观猎台内厅回来,蓝琬眉头就没有展开过。下半场围猎开始的时候,她赌气一个人往密林深处跑,逮着什么就赏它一发子羽箭。她准头向来不错,几乎箭无虚发,一时间周围的猎物都让她扫荡得干干净净。
蓝琬就这样奋力发泄着心中的愤懑,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感到疲累了,便倚靠在了一棵参天古木旁边休息,心中还是郁结难解。
她是很难过,难过如云的死,憋屈自己受的委屈,这事儿兰陵金氏根本不是排查不出来,而是根本不想给姑苏蓝氏一个像样的交代,企图草草找人顶替了事。但是她隐隐能感觉到,金家拼命粉饰的太平下,似乎隐藏着很多见不得人的腌臜事。
牵一发而动全身,兰陵金氏不会让这些丑事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金光瑶现在的立场如履薄冰,走哪一步都是背叛。因着当年救命之情,蓝琬也不好太为难他,所以这闷亏她咽不下也得咽。
想着想着,蓝琬不由地深深叹了口气,用手遮了遮眼睛,努力把苦楚往肚子里咽。
然此时,不远处传来窸窸索索的脚步声,大概也是有人围猎至此,嘁嘁嚓嚓地讨论着什么。蓝琬本无心听他们说话,但其中提起“云梦江氏”“魏无羡”“抢占鬼类猎物”等字眼,不得不抓住了她的注意力。
“那魏无羡之前抢占猎物,行迹如此恶劣,居然还只是禁止他使用邪魔外道,而没有被取消围猎资格?”
一人不屑地冷哼:“谁让人家是云梦江氏的头号主力军,江晚吟不就要靠他一举夺魁吗?云梦江氏能同意取消资格?”
“这射日之征,云梦江氏说白了就靠魏无羡那点子邪术,不然就那家破人亡、宗主还只是个毛头小子,能成什么气候啊……”
“是么?”
就在流言愈发不堪入耳的时候,一道极为凛冽的女声带着沉沉的威压冷不丁传来。刚刚还说的起劲儿的那几人齐齐吓了一跳,不约而同地朝出声的地方探头探脑地望去。
密林之中,草木树冠繁茂,更是呈现出金秋特有的层林尽染色彩斑斓。其中款款转出一道若霜雪月华般纯白飘逸的纤细身影:面若琬琰冰肌玉骨,清冷高洁遗世独立,望之似寒梅傲雪、皓月凝霜,触目一片无法直视的超然脱俗。
只是这仙瑶般的美人儿此刻似乎并不高兴,眉目结满霜雪,杏眸含冰,严肃冷沉的面容此时肖似她二兄蓝忘机,无形中也增加了不少气势。
蓝琬甫一现身,仿佛周围的一切都被净化得纤尘不染。所有人都呆滞了一瞬才匆匆向这位广寒仙子行礼,蓝琬亦微微欠身还礼,举手投足恍若谪仙下凡,优雅不可方物。
自射日之征后蓝家三小姐便名声大噪,当之无愧世家杰出的名门仙子,射日之征又是战功赫赫的巾帼英雄,在场之人多多少少都得看她的面子。见刚刚忽然出声的是她,其中一人讪笑道:“不知广寒仙子有何高见?”
蓝琬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冷冷道:“非是高见,只不过刚刚听诸君所言,私以为有不妥之处。”
“这位宗主想必是忘了,当日在长沙崇阳郡,贵宗被温昕大军重重包围,寡不敌众之时,是谁首当其冲派兵援助,救贵宗于危难?后来又是谁一人单枪匹马杀进对方大营,一人斩杀温贼数百号,将各家被抓去为奴为质的完好无损救出?”
此话一出,场面又陷入了沉默中,不少人心虚地面面相觑,低眉顺眼如鹌鹑一般,竟然无一人出声反驳。
因为蓝琬所言,正是江澄在射日之征时期所立下的功劳,其实桩桩件件加起来也不输魏无羡。早在魏无羡未回归之前,江晚吟这位射日之征最年轻的少年宗主大名,也是在玄门与民间如雷贯耳,不然怎么会得“三毒圣手”的尊号。
“若只因魏公子一人之风过盛,而抹掉整个云梦江氏在射日之征的功绩,那诸位是否有些……太过于有失偏颇,本末倒置了呢?”蓝琬平生最厌烦爱搬弄口舌是非之人,今日也是这些个倒霉触了她的晦气,不然她也不会如此咄咄相逼。
那些个刚刚议论最欢实的家主现在一个赛一个的如鲠在喉,面子上挂不住。静默片刻,为首姚宗主出声企图挽尊:“广寒仙子……我等不过是因着刚刚魏无羡的事情多说了几句,也没什么意思,您大可不必如此上纲上线吧?”
“非是我上纲上线,只是诸位发言实在有些欠妥,好心提醒一句罢了。”蓝琬原本就心里不快,又听这些人编排江澄与云梦江氏,更是大为恼火,语气不由地沉了下来:“射日之征的胜利,都是拜各位英雄前仆后继牺牲的来的。因此在落幕时,我家叔父曾与诸位有名望的家主立过一个规矩,不可随意贬低或者拉踩任何一位有功之臣的功绩,违反者玄门决不姑息!”
“魏公子今日行为虽然不妥,但围猎并未有不许猎太多这条明文规定,暂且可以争议。但这一条,可是白纸黑字写在不夜天大殿上的,天地可鉴,诸位可不能不记得!万一诸位的‘无心之言’若是有心之人听去,来日大做文章,而让贵宗陷入不必要的麻烦,这可就得不偿失了。”
一席话蓝琬故意加重了份量份量,怼得几位家主好生没面子,又碍于蓝琬身份不好反驳她,只能闭嘴悻悻地走远了。
借这几人出了口浊气,蓝琬掏了掏耳朵,打算去别处看看有没有称心的猎物。然此时,身后的树林中传来一名男子低低的笑声,蓝琬神经瞬间紧绷起来,即刻转身大喝道:“谁?!”
但那笑声并未因为蓝琬的呵斥声而停止,反而愈加放肆。忽然灌木丛攒动了几下,一个身着金星雪浪袍的男子缓缓走了出来,一双眼睛放肆地盯着她,笑得不怀好意:“广寒仙子真是好大的威风啊。”
“怎么又是你?”蓝琬被金子勋赤裸的眼神看得浑身不适,当即心里的烦躁直接破了顶,连好脸色都不屑于维持了,扭头就要走。
金子勋当然不会放过和蓝琬独处的机会,一个疾步追了上去:“别走啊,既然碰上就是缘分,不如一同结伴围猎如何?”
“金公子,还请自重!”蓝琬急于甩开这普通又自信的烦人精,脚步抡得虎虎生风。
见蓝琬对于他的示好始终无动于衷,金子勋心下不快已久,趁着四下无人,居然胆大包天直接上手拉蓝琬的袖子。蓝琬本就为保持风度强忍烦躁,金子勋毫无边界感的行为顿时激怒了她,闪身一掌狠狠打在了金子勋肩膀上。
“滚!”蓝琬面色低沉浑身炸刺,一双翦水秋瞳锐利得几乎要喷出火来,毫不客气地吼道。
若不是看在他是兰陵金氏的人,她早就对如此冒犯之人动手了,何必一忍再忍。
金子勋被蓝琬拳拳到肉的一掌打退好几步,险些一口鲜血喷出来。一再被拒被下面子,金子勋脾气也上来了,阴沉着脸疼得嘶嘶吐气:“那江晚吟到底哪里好?值得你蓝家三小姐,这般不分青红皂白为云梦江氏说话?”
“他纵使有千般不是,在我心里也好过旁人千百倍!”蓝琬亦不甘示弱地怒怼道:“怎么,金子勋公子是觉得自己一个临阵脱逃又输不起的懦夫,比的过射日之征战功赫赫、年少有为的江家宗主?”
说着,蓝琬不知道是被气笑的还是被对方不知道哪里来的优越感无语笑的,投过去的眼神带着十足的不屑:“今日魏无羡之事,就算几大世家共同会审,也不一定会判他取消资格……请问金子勋公子,你哪里来的自信,觉得是我不分青红皂白维护云梦江氏?”
闻言,被毫不留情揭穿老底的金子勋瞬间勃然大怒,涨红发黑的脸上青筋直跳,眼珠瞪得拳头大,瞳仁危险地抽缩着,下颌线紧紧地收住。咬牙切齿像一只被激怒了的公鸡,恶狠狠地瞪着蓝琬。
蓝琬眸色冷冷,脚步微微往后一退,防备着随时接下对面可能突如其来的进攻。
“啪!啪!啪!”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际,蓝琬身后的树梢上忽然传来几声响亮又漫不经心的掌声。蓝琬一怔,就听得一个年轻明朗的声音带着些许嘲讽揶揄道:“没想到金子勋公子输不起就算了,如今居然恼羞成怒到要对一个弱女子动手。”
充满少年气的语调带着些许微扬慵懒的尾音,“弱女子”蓝琬一听就知道是谁了,讶异道:“魏兄?”
魏无羡一个翻身,身轻如燕地从树梢上潇洒落下,黑衣翩翩。他随意地将陈情伸到脑后敲打着自己靠树靠得有些酸麻的脊椎,信步缓缓行至蓝琬身边:“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金子勋如果真想对蓝琬动手,自然还是犹豫再三不敢轻举妄动,可碰到结了仇又屡次给他吃瘪难堪的魏无羡,这厮可是瞬间怒喝着冲了上去。魏无羡堪堪错步挡在蓝琬身前,将陈情往腰间一插,伸手轻松截住了金子勋直冲他面门的拳头。
陡然间,金子勋感觉到魏无羡捏着他手腕的地方传来一股难以忍耐的痛麻,不由地大叫一声,整条手臂都变得虚软无力。魏无羡反手一扯一拧,将金子勋翻了个个背对着他,锁住他的那条手臂在背后,然后一脚踹在了他的膝弯处。
不过瞬息之间,金子勋就这么被魏无羡踹跪在地上,手臂几乎失去了知觉,魏无羡膝盖压着他脊背仿佛有千斤重,挣扎都挣扎不起来,又怒又急又难堪,额头上冒起了豆大的汗珠。
“魏无羡你他妈放开我!放开!混蛋!王八蛋!邪魔外道!”金子勋一边怒吼一边挣扎,然而魏无羡纹丝不动地按着他,甚至还打了个哈欠:“骂,接着骂。你这两句,攻击力还不如江澄平日骂我的一半呢!”
“不过有一点你得清楚,”魏无羡膝盖狠狠顶了一下他的脊椎,顶得金子勋痛呼一声,他才幽幽开口:“老子就算不用你口中的邪魔外道,也照样打得你满地找牙。”
本来魏无羡想拧了这厮的胳膊让他不敢造次,但蓝琬怕金江两家又因此起冲突,扯扯魏无羡的袖子眼神示意他算了。魏无羡这才放手,金子勋立刻像摊烂泥一样趴在了地上,气喘如牛,半天爬不起来。
缓了半晌,金子勋终于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怨毒地瞪着魏无羡与蓝琬:“你们……你们给我等着!”
魏无羡无所谓地点点头:“嗯,知道了,玩去吧。”
待金子勋带着满肚子憋屈与怒火愤然离去,魏无羡才转脸想和蓝琬说话。谁知蓝琬也没看他一眼,负气似的转身就走,弄得魏无羡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咋了蓝琬儿?咋不理我了?”
蓝琬自顾自走着,也不作回答。魏无羡忙追了上去,直接走到蓝琬跟前:“你生我气了?”
“没有。”
“还说没有,那你板着你那张脸做甚?学你忘机哥哥玩?”魏无羡随口打趣着,脑海中也在飞速运作,终于想出来一个可能的原因:“是因为江澄?”
提到江澄,蓝琬才横他一眼:“你今天,着实过分。”
“虽说围猎没有不可抢占太多猎物的规矩,可你也太不知轻重了。你知道为着你占了那三分之一的猎物,江澄在玄门得有多难做?多少人戳着他的脊梁骨说他管教下属不力?云梦江氏家风家教不过如此?”
其实在回来的路上,江厌离已经严肃训斥他了,现在因为蓝琬生气,魏无羡又挨一遍批评。他难得收敛了嬉皮笑脸,认真地点头:“是是是,我知道错了,也思过了,下次绝对不再犯。”
“回去之后,我会找江澄领罚,并让他昭告玄门。”魏无羡顺手薅了几根狗尾草摆弄着:“反正不会让他继续难做就是了。”
是晓微吖琬琬(探春式气鼓鼓):你是什么东西,竟敢来拉扯我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