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澄扶着江厌离肩膀轻轻晃了晃,却感觉江厌离浑身的力量都倒在了他手上,软绵绵地歪倒过去。魏无羡眼疾手快地一把揽住她,却见她撑额头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脑袋也仰了过去,双眼紧闭,俨然是昏迷了。
“师姐!”
“阿姐!”
“江姑娘!”
见江厌离忽然间不省人事,江家师兄弟顿时心都停跳了一拍,全都围上来查看姐姐的情况,急得额头上都冒了一层汗。金子轩目睹了全过程,也紧张地嗖地一下站起身,跳下堂冲到了江厌离面前,小心翼翼伸手碰了碰她晕红的小脸。
指尖不太正常的灼热温度烫得金子轩眉头一紧,又拨开江厌离遮挡的头发露出脖颈来,上面不知何时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疹子,像一双狰狞的大手死死扼住那素净纤细的颈项,看起来十分骇人。
见状,江澄眉宇猛地一拧,立刻将江厌离的袖子挽起一瞧:果然,那白净细腻的皮肤上也雨后春笋般冒起了疙疙瘩瘩的红疹!
见状,魏无羡瞳孔骤缩,骇然道:“这是怎么回事?!”
江澄捏着江厌离的脉输了一点灵力,凝神探索半晌,猛然睁眼,森然道:“阿姐中毒了!”
“中毒?!”金子轩第一反应就是检查江厌离桌上的酒菜器皿,可惜也闻不出什么来。
宴会上忽然出现这样的意外意外,原本融洽的气氛瞬间草木皆兵起来,毕竟在宴会上投毒不是小事,顿时引起一阵不小的骚乱。金光善顿时酒醒了大半,和金夫人连忙前来查看情况,金夫人疼爱江厌离担心非常,见状立刻命人去请医师。
作为承办人的金光瑶自然不能独善其身,虽然脸色十分不好看,但还得忙不迭地起身救场。他先是上前瞧了瞧昏迷的江厌离,又复摸了她腕间脉搏,还算没乱了阵脚,冷静地对急得满头大汗的金子轩道:“江姑娘中毒不深,兄长,先把她送到偏殿去!”
金子轩根本不敢怠慢,一把将江厌离从魏无羡臂弯里夺过来打横抱起,风一样地刮出了大门直往偏殿奔。兄弟二人也紧跟其后,时刻陪伴在姐姐左右,生怕又出了什么差池。
白霜染听说江厌离中毒十分担心,又怕她身边几位全是男子多有不便,那张淡若平湖的绝美脸庞罕见地流露出几分惶惑,匆匆同姑母打了声招呼,也去照看江厌离了。
此时各家众人也纷纷起身,面面相觑,众人一时间人心惶惶,不约而同都摆上了戒备的姿态,赶紧查探起自己的杯盘碗碟有没有什么异常。金光瑶急忙唤来兰陵金氏最精锐的一批守卫,将这里围得和铁通一般,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蓝琬惴惴不安地看着外面来来往往布防的金家修士,除了挂心江厌离,不知道为何,她总觉得江厌离的忽然中毒,同她围猎时被暗害似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大哥哥,我想去看看阿离姐。”蓝琬拉住了蓝曦臣的袖子请求道。
蓝曦臣眉宇凝肃,薄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眼神复杂地瞥了正搜查下毒之人的金光瑶,又垂下了眸子。蓝忘机感觉到兄长有心事,怕也是怀疑江厌离中毒与蓝琬被暗算有关系,琉璃色的淡眸闪了闪,遂低声询问:“兄长,可要去看看江姑娘?”
蓝曦臣重重地点点头:“去,大家都去。”
夜晚秋风冷瑟,月凉如水,金子轩一路抱着江厌离竟然跑了一头汗出来。他分毫不敢用力,生怕这柔若无骨的身躯直接在怀里破碎掉了,脸紧贴着她滚烫的额头,企图判断病情的严重性。
到了宽敞的东偏殿,金子轩直接粗暴一脚踹开门,三步并两步迈进去,将怀里柔软脆弱的少女小心翼翼地放在床榻上,脱下她的鞋取来被褥笨手笨脚地给她裹好。
江厌离此刻脸色潮红,虽然在昏迷中但眉头紧锁,呼吸短促,看样子是十分不舒服,浑身烫得跟沸腾的水壶一般。金子轩眼睁睁看着她脖颈和手臂上大片肆虐的红疹吞噬着少女娇弱的身躯却无能为力,心下惶恐不安到了极点,蹲在床边将江厌离的手包进了掌心里。
“阿离!醒醒!”他低低地唤着江厌离,将她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上,眼里似乎都泛起了泪花。
魏无羡和江澄稍微晚来了一步,金子轩就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床边,宁死都不挪开,非要守着江厌离。兄弟俩本来就心急如焚,此刻极度嫌弃金子轩这厮碍事,若不是后来白霜染和蓝家兄妹及时赶到,魏无羡差点就要冲上去踹他个孔雀东南飞。
“魏婴,冷静!”蓝忘机死死地抓着魏无羡的肩膀,声音低沉地安抚道:“兄长和白师姐会尽力医治江姑娘,莫要担心。”
蓝忘机的劝导传进耳朵,低低的含着安慰,抚平了些许焦躁和冲动。魏无羡深吸一口气,停下动作转身看向蓝忘机,长吐了一口浊气:“谢谢你,蓝湛。”
蓝忘机拍了拍他的肩膀,坚定地对他点点头,似是让他放下心来。
“江澄,阿离姐现在如何了?”蓝琬被金子轩挡着,也看不清江厌离的毒发情况,只能问江澄。
江澄沉声道:“毒不深,但发作得十分厉害。”
闻言,蓝琬默然,只是神色不佳地盯着床上昏迷的江厌离,手指紧紧地扣着衣摆。
蓝曦臣与白霜染进了屋便直奔床榻,金子轩也被从床边赶走。白霜染摸着江厌离的脉搏仔细探查片刻,从头上取下一根银簪,将端头一转,露出一节牛毛粗细的针,扎破江厌离的手指取了一滴血。
白霜染解下腰间佩戴的玉佩,接过将取下的血滴在那凝脂一般的白玉上。甫一接触玉佩,殷红的血便迅速顺着表面碎冰的纹路延展开来,玉佩微微闪起红光,须臾竟然冒起了丝丝缕缕的青烟。
白霜染鼻子捕捉到了烟的气味,也就是避毒玉佩分离出的毒素气味,顿时面上浮起一片阴云,层层叠叠地压在眼角眉梢。
“阿染,可知是什么毒?”蓝曦臣见白霜染神色复杂莫测,心下顿时一沉,恐怕结果就在意料之中。
果然,白霜染沉声道:“是‘西海龙涎’。”
“什么?!”除了全程一概不知的金子轩震惊出声,其他几人都是神色凝澹严肃,笼罩着层层阴霾与寒霜。
蓝琬正心事重重地梳理着两件意外之间可能的联系,忽然感觉自己的手被人紧紧攥住了。蓝琬猛地一惊,抬头看向身边的江澄,他虽然没有看向自己,但那紧收的下颌线和沉炽如闪电般的眼眸,却已然昭示着内心熊熊燃烧的愤怒。
其实在看兰陵金氏找替死鬼敷衍姑苏蓝氏时,江澄便有七八分的猜测,那凶手暗害不成,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如此他还一直担心着蓝琬。谁曾想,凶手这次居然将矛头伸向了根本没得罪什么人的江厌离!
一连伤害了他心中最重要的两位女子,江澄不可谓不恨得牙痒痒,简直是想把那凶手当即碎尸万段,啖汝之肉饮汝之血!
蓝曦臣对这个不出所料的结果也有诸多疑虑,但许多线索乱如团麻,还需要时间梳理求证。眼下救治江厌离最要紧,蓝曦臣思忖一番,温声对白霜染嘱咐道:“阿染,你和毓徵留下来照看江姑娘,用温水给她擦浴身体降温,然后喂给她一些简单的解毒丸暂时抑制一下毒素扩散。”
有条不紊地安排妥当,蓝曦臣起身退出殿外:“这里诸位多有不便,我们现在先出去。”
蓝曦臣沉稳清润的声音像是最好的定心丸,是平辈中除了聂明玦最为靠谱有威望的,三人听闻也冷静些许。蓝忘机依言拉了魏无羡出去,蓝琬和江澄保证会照顾好江厌离,眼神目送他出了面;金子轩则红着双眼,被蓝曦臣喊了一声才惶惶然一步三回头,踉踉跄跄像失了魂一般。
此时外边月光朗照,放眼望去,偌大的广场里洒满了银白的冷辉,屋檐落白,青霜惨淡。大殿方向则情如火烧眉毛,到处可见忙忙碌碌的金家修士在周围紧锣密鼓地巡逻排查,不敢有一丝懈怠。
见金子轩目不转睛地盯着蓝曦臣掩上的殿门望眼欲穿,一副情深似海的模样,魏无羡就气不打一出来,上去就给了金子轩一拳:“你他妈装什么装?!要不是你,我师姐根本就不会来这里!更不会遭此无妄之灾!都是你害的!都是你!”
“之前对婚约百般不满、对我师姐恶语相向!现在又来这里玩什么情深不能自抑?!恶不恶心啊?!迟来的深情比他妈草都贱!我师姐也不稀罕你!你就不能滚的远远的别缠着她!”
忽如其来挨了魏无羡重重一击,金子轩脑仁子嗡嗡作响,扑通一下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脸上也火辣辣的。可这次不管魏无羡怎么打他骂他,他都好像感觉不到一般,满心满脑子全是江厌离软绵绵地躺在他怀里不省人事的模样,愧疚与惶恐直接达到顶峰。
不论如何,他这回是真害怕了,不由地想起射日之征时,江澄在鹰嘴崖边疯了一样地寻找蓝琬和魏无羡的情景。他似乎有点明白江澄当时的心境是如何地惶恐难耐,每一秒都在崩溃的边缘徘徊,经不起一点打击。
他就跪坐在地上,死死地盯着紧闭的房门。即便知道江厌离不会有什么事,但他还是觉得分分秒秒都心如火,不由地抱住了脑袋。
另一边江澄和蓝忘机合力才能按住暴跳如雷的魏无羡,江厌离从小到大从未在他们眼前出现过这种危险,就是射日之征也被保护得很好。可一到了这里,就面临着被人刁难、投毒等糟心事,这叫他如何不生气!
“魏婴!冷静!制怒!”见魏无羡眼瞳隐隐闪烁着危险的厉红,俨然是暴走的前兆,蓝忘机短促又焦急地提醒道,一手捏着他的手腕输送真气,平复那徐徐冒出的怨气。
江澄是又气金子轩又头疼魏无羡,察觉到他的异常,额头上青筋顿时狂跳不已:“魏无羡你冷静点!姐姐还在里面!你想让她一醒来看见你是这个样子吗!”
蓝曦臣则看出了此刻金子轩和魏无羡根本不能在一处待着,旋即附身将金子轩从地上扶了起来:“金公子,马上宵禁了,烦请您去山下小镇一趟,抓些药材为江姑娘熬制解药。”说着,递给他一张方子。
听到蓝曦臣托他办事,金子轩才费劲地将混乱的心绪和眼神聚焦起来,颤抖着手接过那张方子,晃晃悠悠地御起岁华马不停蹄朝山下奔去,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阿离,等着我!一定要等着我!
打发走了金子轩,蓝忘机这才收起了输送灵力的手放开魏无羡,款步走至蓝曦臣身旁。见兄长满腹心事地望着大殿那边嘈杂的纷乱,蓝忘机眼眸微凝,低声道:“兄长,现下当如何?”
须臾,他听见了蓝曦臣愁闷的一声浅叹,带着说不清的疲惫与伤神。蓝忘机默然,静立在兄长身旁,任风乱其袍带。
“我以为,他向来良善正直,谦恭顺和……怎的,会忽然变成这般……”蓝曦臣喃喃道,罕见的愁绪堆积在他眉间。
蓝忘机自然明白蓝曦臣所言的“他”是指谁,眸光闪了闪,仍旧不言语。
“蓝湛!我们去找金光瑶和金光善!今天这事情一定得让兰陵金氏给我们两家一个说法!”没有金子轩在眼前晃,魏无羡的状态总算恢复了一些,可冲动依旧不减半点:“白日里蓝琬儿被暗算,他们摆明了就是嫌麻烦排查那么多人,才草草拖出个替死鬼敷衍了事!就是欺负你们姑苏蓝氏太讲道理了!”
魏无羡上前,一把捉住蓝忘机的手就要往大殿冲:“我就不信,现在我们两家一起施压,那老狐狸还能忽悠我们不成!今日若不找出真凶,老子他妈就不姓魏!”
蓝忘机被活生生拽了个踉跄,立刻稳住身形,反拖住了跃跃欲试的魏无羡:“切勿冲动,此事线索盘根错节,贸然前去可能会适得其反。”
“可如若我们不先出马,恐怕这事儿也只能草草了解了。”江澄抱着臂膀,月光打在他脸上,将那张本来就锐利的俊美容颜打磨得更加锋芒毕露:“我看金家根本就不是嫌麻烦,纯粹就是想包庇真凶!否则出这么大的事情,金光善那样重兰陵的名声,就算做表面功夫也要努力排查,怎会如此敷衍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