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手中颤抖的针,缓缓刺破安室透后肩皮肉的那一瞬间,我忽然意识到,人的皮肉其实并不似我想象中的那样松软,而是无比坚硬的。
若是持着利器刺破皮肤、肌肉、穿过骨骼,最后刺入内脏……
那是需要多么的决绝,多大的狠心,才能够拥有那样可怕的力量?
原罪。
有些罪,的确是无可饶恕的原罪。
在这个充满着危机炸的世界中,这便是他们这些侦探一直以来坚守的正义和准则。
就像眼前的这个金发碧眼的男人,明明周身都沾染了地狱中那一抹猩红又晦涩的黑暗,却依旧秉持着一颗纯澈的“正义”之心。
他是有多么的坚定、多么的决绝,才能在一片黑暗之中,如此的一往无前……
手起,针落。
安室透后肩的伤口皮肉外翻,可见染血泛白的脂肪,凝结的血块和皮肉黏在一起,看起来狰狞可怖。
我皱着眉,强忍着内心的恐惧和似有若无的反胃感,用力抵着银针的尾部,穿过他后肩的伤口,将他伤口处的皮肉缝至一处。
暗红色地鲜血飞快的渗出伤口,漫过银针,漫过我不住战栗的双手。
刺眼的鲜红色,以及诡异的血腥味让我紧张得不能自已。我的手心迅速地湿透了,一半是伤口的血,一半是我的冷汗。
我顿时脸色惨白,须臾间,额头上已满是微凉的汗水。我几乎是拼尽全力,才勉强让我的手臂能够控制住那一根细小的银针,尽可能快、尽可能稳地进行着我人生有史以来第一次的缝合动作。
接连几次的出错,几乎拉扯到了他的伤口,我又着急又害怕,手脚无措,慌乱得不知道怎么才好。
每到此时,反倒是安室透异常的冷静,他微微侧目,紫灰的眼眸如大海一般平静无波澜,薄唇轻启,缓慢又稳当地说着,似乎还在安慰我:“别怕,慢慢来……”沙哑的气音,隐隐透着些许疲惫,声线低靡惑人。
他似乎总是这么镇定,或者说从容,就仿佛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那种魄力,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危险。
就像上次,他冲进铃木号特快列车的火海里,把我从最深最黑暗的地狱里拉出来一样。
是的,这种伤对他来说也许是家常便饭了。
我深吸一口气,听着自己剧烈又不规律的心跳,僵硬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安室透半侧着身体,背对着我,似乎毫不在意此刻窘迫的情形。
我看不见他的正脸,只能看见他侧脸的轮廓线,深邃俊朗,神秘莫测。还有他宽厚伟岸的肩背,肌肉紧|实,线条分明,以及那双如深空般湛蓝色的双眸。
我咬咬牙,硬着头皮继续,安室透结实的肌肉,异常滚烫,虬结坚硬。我执针抬臂时,指腹不经意间地触摸到他的皮肤,便有一种别样新奇的热度油然而生。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呼吸的起伏、他骤然上升的体温、他强而有力的心跳,他身体隐隐的颤抖,以及他后腰和脊背处肌肉几不可见的痉挛。
我的耳廓不经意地有些发烫。
也许,会在此时此刻感到局促的,只有我一个人吧……
虽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但是在医患关系面前,伤号似乎永远是伤号吧?
然而,我不得不佩服他的忍痛能力。
整个过程,无论我如何慌乱出错,他只皱着眉头,紧咬牙关,还有短暂的肌肉僵硬,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同时,他还不紧不慢地,一步一步耐心教着我下一步该如何进行。
一番手忙脚乱,在我已经数不清是第几针的时候,终于将安室透的伤口缝合完毕。
而后,剪线,上药。
我伸手按住了从安室透肩头绕过的绷带,再从他的肋下绕回去,整个过程他难得地十分配合,我却像鸵鸟一样始终低着头,没敢抬头与他对视。
我仍旧感到无比的窘迫,甚至怕我自己会不自觉的开始想入非非。
终于,一切都完成了。
我猛地的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顿时如临大赦,立刻伸手拿睡衣的袖子擦了擦我额角和鼻尖上冒出的冷汗。
紧接着,匆匆忙忙地收拾完了桌上杂乱的工具和缝合包,我终于瘫倒在沙发上。
一时之间,彼此都没有说话。
沉默的空气有一些凝重。
似乎是疲惫了。似乎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似乎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也是,难得的宁静。
半晌,我抬头看向一侧的安室透。
他此时已经半穿上了那件染了血的衣服,静静地斜靠在沙发的另一侧,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浓郁却冷漠的疲惫感。他金色的发丝上稍许薄汗,面色暗沉,眉宇间满是浓重的阴郁和疲惫,但他的眼眸却依旧那般凛冽犀利,一刻也不放松警惕。
真是个隐忍的人……
不过,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么狼狈的模样。
而这一次,我看他看得真真切切的。
我忽然一阵恍惚,似乎只有在他受伤的时候,脆弱的时候,我才能真正地看清他。
我知道失血过多是会导致头晕目眩,体力不济的。而他现在必是已经虚脱乏力,如若后半夜他的伤口发炎感染,怕不是还会发烧……
“需要止痛药和抗生素吗?”我试探着问道,打破了我们之间的宁静。
安室透却仿佛没有听见一般,微阖着紫色的双目,抿唇不作答。
我见他似乎没有搭理我的意思,满不在乎的耸耸肩:“看样子你并不需要。”不过,我取出了抽屉里的消炎药,然后递给他,并说道:“你这伤恐怕明天会发炎,还是吃点抗生素吧。”
安室透却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整个人斜靠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那我放在这儿了。如果不够的话,抽屉里还有。你知道放在哪里的。”我也不再多说什么,“今晚就不要乱跑了。”
我并未理睬他的沉默,起身打算去找被子打地铺。
刚一动作,原本沉默的安室透却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他的动作很轻,显然没用几分力,却有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刹那间迫使我停止了动作。
安室透睁开双眼,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我的眼眸,紫灰色的瞳孔如同大海一般深沉广阔,让人深陷其中难以自拔。而后,他缓缓开口:“你什么都不问吗?”低沉磁性的嗓音,散发着一股说不出的凝重。
刹那,我嗅到了一丝不寻常。
安室透似乎,不再是那一派熟悉又讨厌的气定神闲的模样了。
我回头望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深,停顿片刻,我开口道:“如果你能去医院的话,也不会来我这里了。”
“你……”安室透双眼微眯,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停顿了片刻后,却缄默在一片无声的叹息中。
“倘若我问了,你会回答我吗?”而后,我直视着他的双眸,平静地开口,“比如,你是什么人?又为何出现在这里?”我此刻的声线平稳的让我自己都不免有些惊讶。
安室透面色晦暗不明,眼神复杂,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半晌,他缓缓松开了抓住我手腕的手,而后半敛双眸道叹息一声。
是的,得不到任何答案。
我扯了扯嘴角,轻轻一笑,但我知道我此刻的面容一定尽显疲态,这笑容,怕是很糟糕:“安室先生向来是个行动派,如果想知道什么就会直接去调查,不想让我知道的,我也无从得知。”
我不由轻轻一叹。
果然,这才是我和他之间正常的相处方式。
抽丝剥茧什么的,是我想得太多了。
他依旧藏的很深。
“可惜,沙耶小姐身上的秘密实在太多了……”安室透似笑非笑,这话却说的有那么几分喃喃自语的味道,说着他又缓缓的靠回了沙发上。
“哪一种好奇?”我不由嗤笑一声。
安室透闻言,转过头瞥了我一眼,似乎有些意外我会这么问,紫灰色的眼眸中猛地闪过一丝潋滟。
他沉默不语,表情捉摸不透,而后低低一语,有几分无奈:“沙耶小姐如此没有防备心,太危险了。”
这分明是答非所问……
搞什么嘛?
我皱了皱眉。
“安室先生,也是需要防备的人吗?”
“我不是什么好人。”安室透这一回紧接着便回答道,话语中有一丝笃定和不易察觉的漠然。
“看出来了。”我微微一挑眉,毫不在意地说道。
“不。你并不相信……”安室透微微冷了脸,轻轻地摇了摇头,“否则,你不会贸然收留我。”
是啊,若非知道他是好人,哪敢收留他呢?
我作为一名穿越人士,自然是熟知他身为红方主要战力的身份才会这么做。
“夜深了,你的伤……需要在床上休息吗?”我一边些微的试探着,一边找出了备用的被子铺到地上,继续说道:“我可以打地铺。”
安室透闻言,默默的看着我,眼神闪烁了一下。
我没有理睬他,飞快的将被子拿出来,而后放在客厅一角的地上铺好。
忽然,他从沙发上站立起来,朝我走来几步,弯下腰,一手托在我的后腰,一手穿过我的膝后,猛地将我从地上捞了起来。
“安室透,你做什么!”我大惊失色,下意识地用力挣扎了两下,力道到了他的身上却丝毫没有作用。
安室透的双臂十分有力,横抱着我的动作极其平稳,他的伤似乎丝毫不影响他的行动,而后,他面无表情的压低声音,淡淡地对我说道:“别乱动。我现在可是伤号,经不起折|腾。”
伤号?我请问你哪里像伤号了?
我内心一阵强烈的无语。
我忽然觉得,几分钟前我认为那个“虚弱的安室透很真实”的这个认知,简直是荒唐。那可是安室透
受了伤的大尾巴狼,披了羊皮就是好人了么?
安室透却稳稳当当的横抱着我,缓缓走进卧室,然后一把将我放在了卧室的床上。
这熟练又霸道的动作,莫名的令我有几分局促和尴尬,耳后也愈发不可控制的烧了起来。
刹那间,空气中微微的热度,似乎也跟着变了味道。
他微微俯身皱了皱眉,注视着我,眼眸中的疲态一览无余,却又多了一丝野蛮的味道,而后有些无奈地说:“不要随便让人进你家,更不要随便让人躺你的床。”
他在说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如此暧|昧的动作,如此暧|昧的话语……
他是以什么身份对我说这些话?警察?侦探?长辈?
我去,那你还不是照样私闯民宅,而且是想闯就闯?!
溜门撬锁,那不是你的强项吗?
我简直想直接朝他翻一个大白眼:“安室先生既然是伤号,那就请赶快休息,不要给主人添麻烦!”
“我说了我不是好人。”安室透皱紧眉头,紫灰色的眼睛笼罩着一层黛色的雾霾,直勾勾地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戾气,继而低低地开口:“看来你并不相信。”
“我现在是你的救命恩人,你现在需要好好休息,而且……唔……”
眼前一晃,我未完的话被生生的截断。
下一刻,安室透如宝石一般晶莹剔透的眼眸在我眼前无限放大,透露着致命的诱惑和暗沉。
我感到下巴被人飞快地扣|住,轻轻地抬起,紧接着唇上传来一阵温凉又柔软的触感,似曾相识的触感。
安室透已经吻上了我的唇|畔,舌尖带着侵略性地攻城略地,缓慢的厮磨,如绵绵细雨般一丝一毫的渗透我的心底。
我紧皱眉头,瞪大了双眸,全然不知该做什么,眼前斑斓繁复,而后逐渐趋于迷茫。
这又算什么?
上次……在波洛咖啡馆的时候,当时的那个他,显然不太正常。
然而这一次,这一次……他完全是清醒的!
安室透他此时此刻完全是清醒的!
所以,为什么……?
他为什么会这样做?
而此时此刻的我,在震惊之余,却并不想推开他?哪怕是如此简单的举动……
我的脑海中莫名的闪过无数思绪,然后团成了一堆杂草,又化成了一片空白……而后,一幕一幕……
初见、银行抢匪案、波洛咖啡馆、铃木号特快列车、网球别墅、米花美术馆……
……
不知过了多久,安室透缓缓松开了我。紫灰色的眼眸注视着已经全然愣神的我,缓缓一勾唇角,却无半点笑意,只是一字一句地说:“现在,信了吗?”
我怔怔地望着他熟悉的眼眸和眼神,长久不语。
也许……
也许,早就爱上他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