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总是瞒不住的,比如一个人的行踪,一个人的死活。
周言之的死亡证明贴出去其实也没激起多大的水花,正应了周言之自己说过的话:“贪图新鲜是现在人的常态,我现在死了,会让很多人有剧烈的反应,等我消失在大众视线里很久很久以后,那其实我的离开,跟一个陌生人的离开,对他们而言并无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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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若杰反反复复回忆过他认识的周言之,信誓旦旦地说那是一个开朗,阳光,活泼,相对于绝大多数的男孩子来说温柔的人,话可能不会很多,但绝对是个正常人啊!
秦泺则是相对比他认识的两个阶段的周言之,沉默了很久才说那是一个心思沉重,一直沉陷在自我否定、不自信,极度依赖别人甚至厌生的孩子。
赵老师沉浸在回忆里很久,努力掰扯一个笑说那是一个爱笑、爱闹,很调皮不听话,戏多,但是又招人疼的小孩。他很少跟人说自己的情绪,很多情绪他都自己压着,偶尔又觉得他城府很深,根本不懂他心里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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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认识的,是同一个人么?”
丁若杰这样问过。
所有人都觉得奇怪,因为他们眼里的周言之就是丁若杰眼里的周言之。
可是秦泺不觉得奇怪。
他只是按照许梦生曾经给他规划的那个人设去活罢了。
“许哥,我以后会不会特别招人嫌啊?大家都说我会小混蛋来着…”
“怎么会呢!谁说的,我去替你揍他!我们家阿言以后一定会被很多很多人喜欢,会被你的阳光帅气吸引,被你柔软的内心吸引,你以后啊一定会成为最好的人!”
“最好的人会是什么样的人?”
“这…阿言觉得最好的人是什么样子的?秦泺?”
“不要不要!才不要!我觉得…啊!我觉得最好的人继续像许哥这样!才不要像秦泺哥那样呢!老古板!略略略!”
因为这世上最好的人就是他许哥,所以他要活成许梦生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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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阿姨交给他一个日记本,是周言之写的。
有一说一啊,周言之这个字到是学得半点都不像许梦生。秦泺这么想着,大半夜又哭又笑的像个疯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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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日记写得很乱,语序不通,词汇紊乱,写日记的人情绪不稳定,处在崩溃边缘)
我回顾了我这一漫长的一生,发现一句话就可以概括了: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不是我在拼命和不幸作斗争,是不幸一直在拼命的包容我,用它最大程度的温柔让我能够早日接受它必须要带给我的痛苦。
母亲的控制欲,会让我头疼,半夜睡不着,早上不愿醒。严重时我会去撞墙,在撞击墙面那一刻外部的疼痛镇压了头里的疼痛,达到一种制衡之后我能获得片刻的舒适,为了让舒适停留更久,我会重复这样的行为,直到不在疼痛。
八岁以前,四岁以后那四年,浑浑噩噩,虽然本就不会记得太清楚,但是一些令人遍体发麻的事会缠着我到长大。母亲一遍一遍的告诉我父亲的不忠、她婚姻的痛苦、外婆外公的冷漠以及舅舅的令人不齿。
我不敢说任何她不爱听的话,她会用衣架打我,歇斯底里说,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不幸,都是我的错。等她气消了她又会抱住我对我说对不起,说都是我把她惹生气了。她只是不知道怎么爱我而已,她也没得到过外婆外公的爱,所以,我也不怪她。
八岁那年,我的人生出现了一个转折点,可以走向铺满阳光鲜花的大路的一个转折点——遇到了十岁的许梦生。
他就好像来自一个和我的世界恰恰相反的一个世界,温柔、宽容、乐观在他身上都能找到。
他看得到我所有的不好,这些不好他不仅自己会包容,他会教会了我如何去包容自己身上这些不好的地方,改掉这些不好,从一个偏执浑身是刺的人长成一个不那么与世格格不入,从外表看上去也算是一个乖孩子的人。
他带着我触摸世人的心,带着我和陌生人交流,把他的朋友介绍我,让我从一个孤独的个体成为一个被需要的一份子。
我以为,这一辈子,我都可以这样被他带着走。他从没有催促我长大,我也以为他可以一直呆在我身边让我放肆完一整个青春。
可惜,这是我以为。
明明我看到了一点希望,跑快一点就可以不用失去…
为什么他可以那么及时的出现在我身边,而我却是迟到了那么久才找到他…
我做了一个很不理智的决定:我想去陪他。
那一刻,我什么都不想去思考,我自己有多难熬,好不容易撑到了他要上大学了,我高二了,好不容易一切都要好起来了,他却不见了。我满心欢喜的想要迎接有他的未来,可结果接了一手的刀子,被喷成个落鸡汤,那个口口声声为我好的人,告诉我,我不配过上安稳的日子。
我好乱…有点累了,明天再写。
(说是明天,又不知道是哪个半夜没睡着起来写的)
从楼上掉下去,是我预料之中的事。没死忘记了他是我意料之外的事。
因为忘记了,所以我又捡了几年的命走在这充满喧嚣的人间大道上。
我遇到了新的朋友,遇到了想要的工作,偶尔的开心也是发自内心,忘记得时候真的没有想过离开,记忆回来的时候自然没有想过留下。
记忆恢复得很突然,甚至没有任何的征兆。没有刺激,没有外界因素,只是一个下午发呆的时候,突然它就回来了。
虽然头很疼,但是,我很开心。
我的人生离完整又近了一部分。
(又是一天)
我其实,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如果记忆没有回来,如果我没有再一次失去你。
阿姨和叔叔都对我很好,弥补了我很大一部分缺失的爱。我有认真的想过:为什么我不是你弟弟,不是赵阿姨的儿子呢?
那样,我是不是更有资格一点…
(中间撕了很多页,还有很多被涂鸦了的内容)
(这天的字迹忽然变了)
黄冈好难呀,都做不来,许哥怎么还不回来?
阿姨做的饭很好吃,汤很好喝,我想洗碗,但是被拒绝了。
(下雨的一个夜里)
突然清醒过来的滋味格外不是滋味。
我那些举动牵扯了老人家的伤心事,是我的过错,我却还要在这里疯癫的折腾他们。我到底算个什么东西!
好累。
(又被撕掉了很多页)
我大概,走不远了…
(最后一条日记)
我等过,等到了,于是春天走了,夏天就到了。
(一张单独的纸夹在日记里的)
You will become what you most wish to become.
作者番外完结。没啦没啦真的没啦!关于接本,未必是“周肴”篇,还是得看存稿。我手里有本快完结了,估计是它…我怎么感觉我一直在打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