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十分的孤寂。山谷中的竹林被房间里微弱的灯光衬着,闪着微弱的绿光,伴随着萤火虫发出微弱的光芒。所有的一切陷入无尽的黑暗……
夏日里的微风拂过竹林中一层层的叶面,带来一丝丝的凄凉和冷漠。竹叶的沙沙声在这漆黑的夜晚里也显得十分的孤寂,思死气沉沉的。夜空也只是夜空,除了几颗星宿在天上发出微弱的光芒,好像缺了些许活力和生机。
不用猜也知道,这是新任夜神宿珩的杰作。
无支祁默不作声,只默默地看着空中那几颗闪着微弱光芒的星宿,心中是一阵叹息。从前他跟随东华帝君打天下的时候曾习过夜观天象之术,对于宿珩神君布下的这两颗星宿究竟是什么意思,这猜也能猜得出来。
那颗虽然闪着微弱光芒却最为起眼的星宿是参宿。参宿在西,商宿在东。二者在星空之中此出彼没、彼出此没的循环在空中,永远不得相见。而此番宿珩神君让这参宿如此显眼,想来也是遇到了爱而不得的境遇。
这说来也巧了,宿珩神君喜欢的人正是他无支祁的小妹,鸟族的穗禾公主。就是可惜了,这宿珩神君平日里虽是清冷了些,但也是个宽和的性子,偏就他这个妹妹眼高于顶,瞧不上人家。方才紫狐还跟无支祁说呢,方才泠月同她说,从前穗禾在天界的时候有不少爱慕她的男仙,这宿珩神君便是其中之一,可穗禾却一再的将心思扑在旭凤身上,对他的思慕是恍若未闻,就跟没这个人似的。这倒也罢了,宿珩神君虽说一开始就爱穗禾而不得,但最初他们身在天界,他还能时时见着穗禾以解相思之苦,可后来她去了魔界,可怜如他的宿珩神君是连相思之苦都解决不了。即便此番她即便是能保下性命来,两人日后怕也会难以再见。
无支祁实在是惋惜,宿珩神君原也是个品行兼优的神仙,不然也不会得到新天帝的认可成为天界的新任夜神了。若不是穗禾眼高于顶,他二人说不定还有机会,无支祁也乐意让他当自己的妹夫,实在是可惜。此番他的境遇,刚好正好就应了凡人的那句诗,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但这样的沉寂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在月神的驱使下,远处的天空露出了一小块儿白点,让竹林里的叶子增添了些许银白色。空中的白点儿愈变愈大,顺着那几颗星宿往上爬,月光拂过叶片,掸去了灰尘,给原本沉寂的山谷带来了些许生机,竹叶绿幽幽的,生机勃勃,大片大片的竹林从黑暗里挣脱出来,给原本孤寂的山谷添上了一抹靓丽的金色。树梢上,一声有一声的蝉鸣回响在耳畔,为这寂静的竹林添上一丝活力。
逐渐,月升在半空之中,白色的月牙周围,围绕着一层薄薄的光亮,白得如雪一般拜,亮得比灯光还亮,弯得如香蕉一般弯。
风声、虫鸣、湖光、明月,为山峰添了不少耀眼的景色。远处的山谷也挣脱了黑暗,露出了黑灰一角。竹林也像绿幽幽的草坪一般鲜嫩。
穗禾赶在了这个时候转醒过来。只是,与外面静谧大不相同的是,穗禾所在的那一个房间一片死寂,床上的穗禾将虚弱的身体撑起来靠在后面的床栏上,原本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早在无支祁将她带回来的时候就已经被紫狐整理过,连衣服也被她和泠月换了一身干净清爽的寝衣,她现在的仪容已经不似之前在虞渊时那般凌乱不堪,墨玉般乌黑亮丽的长发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肩膀上,动也不动,十分听话,一身打扮和妆容也素净利落,一点也不像一个公主该有的样子。毕竟之前她被鎏英流放荒原,身上的华服和脸上的妆容早已经被卸了下来,现在的她早就不是跟以前一样,即便是身在自己房间里也是十分精致的模样,现在的她跟旁的寻常女子一样,也是素面朝天的模样,但即便是如此,却也挡不住原本天生丽质的面容。
她醒过来已经好一会儿了,但此时的她的神情已经跟虞渊里狼狈不堪的她的神情大不相同。因为亭奴的医治,她原本痴痴傻傻的神智已经恢复到以前的样子,连性命也被保了下来,唯一不一样的是,她那身被旭凤废掉的修为已经回不来,连她那只被那两个废物剥皮抽筋的腿也无法医治,叫她成了一无是处的废物。除非是旭凤将那原本从她身上拿走的修为还给她,否则她根本恢复不到原来的样子。
方才穗禾转醒的时候,泠月已经借着烧水的理由退了出去,到现在也没有回来,想来已经给无支祁和紫狐报信了,只留下亭奴一个人在房间里。
因是鲛人,亭奴无法跟旁人一样,用双腿行走,只能依靠一旁的轮椅来行走。此刻,他见着穗禾一言不发的靠在床栏上闭目养神,他亦是静静地坐在自己的轮椅上,凝望着眼前这个昔日光鲜亮丽现在却因为爱错人导致被天魔两界遗弃的公主,心里是一阵惋惜。
世人都说,恶人并非一开始就是恶人,若非生活所迫,谁也不愿意去做这个恶人,这话一点都不假。在很多年以前,穗禾公主还在无支祁身边的时候,也曾有过明媚开朗,也曾有过潇洒恣意,也曾有过天真善良,只是世事无常,为了自己能在原本就属于她的地方站稳脚跟,也为了能让自己在那个虎狼窝活下去,她只能将这些抛诸脑后,把自己逼成曾经最讨厌的样子,可世事却永远不尽如人意,有的人在无数的谋求算计中活了下去,而有的人……却成了那些谋求算计中的牺牲品。这其中便包括他眼前的穗禾公主。
穗禾公主“你同我说实话,我的腿,还能恢复到以前的样子吗?”
穗禾就那样闭着双目静默片刻,终于睁开眼睛问他。
现在守在自己旁边的人,穗禾当然记得。虽然她没见过他几面,可他的名字,穗禾可是印象深刻。当初润玉再给旭凤的九转金丹下白薇的帮凶里,也有他的一份,可穗禾知道,即便是自己杀了他给旭凤报仇也没有用,真正的主谋,其实是润玉。
可她没想到,自己曾经厌恶过的人,竟然会反过来帮她。
亭奴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选择了沉默。
之前她在魔界的事,亭奴在方才来的时候就已经听泠月仙子一五一十地说了。穗禾公主如今这幅消沉的模样,跟魔界的那位魔尊可是有直接关系的,公主是个骄傲的性子,他怕自己若是说了,她会承受不住打击,反倒会适得其反,叫她日渐消沉、一蹶不振。
瞧着他犹豫不决的样子,穗禾似是看出了他心中的忧虑,淡然一笑,道:
穗禾公主“现在我都成这样了,还有什么是说不得的?别害怕,你就放心说吧,我是不会怪你的。”
亭奴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开口了,
亭奴“公主这腿,怕是永远都好不了了,若是……能让魔尊将原本属于公主的修为物归原主,或许还有机会慢慢将养回来。”
毕竟她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继续瞒着,只能如实交代。他原本以为穗禾知道结果后会大哭一场,而后消沉,可这些都没有,她十分平静的望了一眼窗外的月牙,最后笑了,眼泪亦是顺着她的脸庞掉了下来。
旭凤是什么性子,她是最清楚不过的,他好不容易得到了自己的修为去对抗润玉,如何再会把原本属于她的东西还回来呢?
她和他,从锦觅出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形同陌路了。或许,还要更早。说不定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喜欢她,同她相处也只是为了不让荼姚同他这个儿子生气罢了。
她将目光收回来,随后将脸庞上的眼泪用袖子擦掉,抬眸看向亭奴,笑了,
穗禾公主“不过就是一条腿罢了,废了就废了吧,大不了从头再来,万一会好起来呢。”
亭奴有些惊讶。
在他的认知里,身为鸟族族长的穗禾公主就如同玫瑰一样,应该是高贵的、骄傲的,是永远都不会向世事低头的,不仅泠月,连无支祁也说她生来高贵,绝不会自甘下贱,让自己的头低到尘埃里。可现在的她,却早已经不似无支祁所说的那样,高贵冷艳,骄傲明媚。
或许,她的锋芒从润玉和隐雀夺去权力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被磨掉了,她之所以会如此平静的接受这一切,是因为她早就已经不是最初的那个事事都要征求完美的她了。
亭奴“公主,你……当真将他放下了?”
穗禾公主“这世间男儿千千万,我又何必……将一颗心方才原本就不喜欢我的人身上呢?”
穗禾公主“或许……旭凤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喜欢我,从一开始,他所有的一切,包括他的身他的心,还有他的人……所有关于他的一切他从未想过要给我。所以在遇见锦觅的那一刻起,我们两个就已经注定了是个没有结局的结果,无论是我怎么讨好他,怎么放低自己的姿态,他也永远不会把他的一颗心放在我的身上。”
穗禾公主“若是……若是我能早一点想通这一点,我就不会让自己变成现在这样,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了,生生的把自己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