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安,是座临近帝都成阳的山水小城,以盛产绝色美人与香醇特酿而闻名于世。
在这里,流传着一句妇孺皆知的俗话:“宜安城起翠青楼,翠青楼中醉心酒,酒入愁肠忆难追,追罢尚抱美人归。”
“我今天倒是要亲自一试这翠青楼的新头牌。”朱沁一拂袖,一拍身旁友人的肩头,豪爽笑道。
“月明,你看你静心兄,连翠青楼大门都未进,就已醉成这般模样,啧啧啧。”莫邪打趣地朝自己身后的裴自清唏嘘道。
而裴自清只是勾起嘴角眯着眼,望向眼前这灯火通明的翠青楼。
翠青楼,乃是宜安第一大青楼。其中的美人多不胜数,而闻名而来的富贵人家也络绎不绝,不时也会有高官名将大驾光临。
这一切,都源于一位‘妖人’的到来。
三人悠然步入翠青楼,寻了个二楼廊边居高临下的好位子就坐。这正好能一眼望穿下边一楼大堂的各色过客。
“朱兄可是卖完那一批好货?”莫邪心想着朱沁进门的那一番豪气话,开口问道。
“不愧是望川,果真深知我心。”朱沁咧嘴一笑,答道,“手上卖出去的这批好货还替我挣得了不少银子。对了,小青!来三壶特酿醉心酒!”声出,只见从一处小道中走出一位身着青纱的女子。
“朱兄大驾光临,是来看霓虹姐的?”小青从酒柜中拎出三壶美酒,备好三盏小杯,给他们端去。
“当然,不过我也是来探你的。”朱沁坏笑一声,伸手抚过对方的香肩。
“朱兄真坏。”小青朝朱沁莞尔一笑,便扭捏着走开了。
“月明怎么不吭声?”莫邪又转头望向一直望着楼下大堂,若有所思的裴自清。
“我去解个手,去去便回。”裴自清张口,低声答道。话毕,便起身踱步而去,下了楼梯,消失在拥挤的人潮之中。
“这小子,怎么了?”朱沁望着裴自清离去的方向,凑近莫邪耳边,轻声问道。
莫邪微微皱眉,一瞄身旁的朱沁,叹了口气,才缓缓道:
“阿沁,昨日恰好是月明生母的忌日·····”
“一点紫气染金云,一轮落日挥红晕。”
“一叶桃色抚白肩,一床红纱留青君。”
挑拨琴弦,小唱短歌。铮铮沉音,直抵人心。
裴自清情不自禁地停下脚步,环顾四周,试图在在蹿动的人头中寻觅琴声的来源。但这琴音在偌大的厅堂中回荡不息,又如从远处而出,又似从耳边而起,难辨其源。
正暗暗不爽之时,一道熟悉的身影从眼前略过。裴自清立即快步上前,一拍那人的左肩,道,“子夜兄今夜有空来这一览美人?”
对方猛然一顿,缓缓回头望向满脸坏笑的裴自清。
“月明,朕每次微服私访都被你发现。说,是不是你在朕身边安插了线人?”李淏叹了口气,拉着裴自清闪到一处静谧的角落,无奈地笑道。
“我哪敢?只是义兄你每次私访都来宜安罢了。”裴自清长呼一口气,一瞄身旁的七尺男儿,暗笑道。
“唉,谁叫这里的醉心酒是朕最爱呢?”李淏深吸一口气,苦笑道。
裴自清微微侧身,透过一旁的阁窗,望向窗外的皓月。漆黑的眼眸中映出那夜空中如银河般闪耀的繁星。
月明,月明,月出则明。这月下,是东山墓,是宜安城,是成阳都。
李淏知道:此时,不必开口,只愿清秋送走昨日的哀愁。
裴自清一阖眸,转头望向义兄李淏,张开口正要说些什么。
但只听见一声尖锐的琴破声,弦音戛然而止,紧接着的是一阵杂乱的喧闹声。
“凭你一介妖人,也敢拒绝小爷我?”
裴自清与李淏同时朝楼下望去——闹事的是北城黄家长子黄灏。大抵是喝醉了,黄灏的华中带有些许醉意。
一把成色优良的轻木琴横躺在地中央,琴弦被崩断了好几根,琴身也被拦腰折断。
黄灏一把拽住地上那人的衣襟,将他牢牢按在一张长木桌上。但奇怪的是,那挨打的竟是位罕见的银发人。他紧紧抓住黄灏的双手,但似乎对黄灏无可奈何。
黄灏轻笑一声,就势撕开银发人的衣裳。一片白皙的肌肤霎时间被公之于众。
正当黄灏的手不怀好意地探向那人的腰带时,他却感觉后脑勺一阵疼。直到看见地上那碎瓷杯,才恍然大悟地回头怒视着站在楼道上的裴自清。
“你看看你,都醉成这样了,就少在这闹事,黄少爷。”裴自清嗤笑一声,半腰倚着楼梯扶手,居高临下地望着黄灏那气得通红的脸。
“诶,你,没错,就是你。快把你家公子拉下去,免得他一气之下脱了裤子。”裴自清一转视线,瞄向挤在人群之中、脸色苍白的小厮。而对方也只好硬着头皮,拉扯着黄灏迈出翠青楼的大门。
那银发人待到黄灏离去,才缓缓坐起,偏着头望向朝自己踱步而来的鲜衣公子。
“阿宁哥!”只见躲在一旁的小青朝银发人叫了一声。她瞄了几眼四周窃窃私语的人群,又喊道,“快走!”
银发人张了张嘴,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便被裴自清一把抓住了手腕。
“跟我走。”裴自清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未等对方回应,便顾自牵着对方上到二楼,步入一间阁房中。
裴自清一推门,便看见李淏正坐在桌前喝着淡茶。
“小生谢过二位公子。”银发人启唇道谢,竟是把如同清泉般能令人平静的好嗓音。
“不必谢。”裴自清合上门,顺手扯下自己的外衣,为那衣衫不整的银发男子披上。
“你是外夷人?”李淏放下茶杯,开口问道。
“北夷人之后。”答道。
裴自清上下仔细地打量了一番这银发人:一双薄唇嫩如桃花,上顶高挺端正鼻梁;一对明目柔情似水,捎眼角赤色浅痣;一色罕见金瞳,配通体如雪银发。肌肤白皙,五官清秀,好似闺中人家。
确实是为别致的美人。
“如何称呼?”裴自清一迈腿,一屁股坐在木椅上,继续欣赏美人。
“小生萧宁。”答道。
“无字?”又问。
“尚未及冠。”萧宁动手扯了扯衣襟,遮住自己胸膛。
“未及冠还来青楼?”李淏一皱眉,难以置信地问道。而裴自清则在一旁暗暗笑着。
“这里是小生的家。”萧宁不紧不慢地答道,“是媚娘收留了小生。”
李淏一点头。而裴自清也故作了解地点了点头。
萧宁口中说的这位媚娘,是这翠青楼的管事。裴自清对她的印象颇深,大致可说这媚娘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
“那你的生父生母呢?”李淏仍然刨根问到底。
萧宁一顿,沉默了片刻,答道:“忘了。”
“忘了?”
“忘了。”显然他是不愿意再多说了。
“方才弹琴的可是你?”裴自清一抚下颚,开口问道。
“是。”
裴自清望向李淏,见其不为所动,倒是松了口气。
“走了。”李淏似乎并不尽兴,留下半句话就匆匆出了阁房。
李淏前脚刚出门,裴自清便一瞄李淏的杯——恰好饮尽杯中的茶。
“琴上的诗是你题的?”又问。
这次萧宁叹了口气,有些不耐烦。
“你早就知晓了,裴公子。”萧宁微微一笑,握紧手中的金簪,缓缓走进裴自清。
这裴自清查自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现在却仍然假惺惺地故作不识。萧宁倒是一点都不明白这裴公子的想法,也不懂自己是何时招惹了他。
“叫我月明兄,小诗人。”裴自清轻笑一声,一勾面前的美人的腰,猝不及防地将人带进怀里,不动声色地探手夺下萧宁手中的金簪,“直呼你的名字似乎不大好,那我便叫你‘小诗人’好了。”
而萧宁只是收起笑容,瞪大金瞳,冷脸盯着裴自清那张坏笑着的脸。
“阿宁!”一道急切的呼唤声穿透大门。
萧宁心底一惊,正要从裴自清怀里挣扎出来。还没来得及行动,随着一阵极快的脚步声,门被狠狠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