鞑安人来朝饱受南业帝厚待,在骑射比试后又借此办了筵宴。
直到昭华宫的婢子前来报信,三殿下留在行宫照顾抱病的阿悯,参不了宴。罗喉计都以为是梁峥没让他入宴才找的理由,仔细盘查一问才知,这猜想和传话全是真的。
情急之下,罗喉计都先到了昭华宫探病。
甫一踏入偏殿的内室,她便被墙边挂着的一面圆镜吸引了注意力,瞥一眼便将目光移开。
白日里还那般欢喜和她采花的人儿,怎么这一下子就病倒了。
罗喉计都看在心里,眉头紧锁着心疼得厉害,深深注视着眼前安安静静紧闭着双目的人。
守在榻边的昭华紧攥着阿悯的手呢喃,旁边放着丝毫未动的白粥。
他回头看看罗喉计都低声说:“阿姊快去晚宴上,这里有昭华在,昭华会照顾好悯姨的,阿姊且先宽心。”
罗喉计都沉默地点点头,刚走出几步顿足,问道:“这病因,医官说什么了?”
“医官说,悯姨是哀恸过度,其实,从她回来拿花瓶时我就见她郁郁不乐的,眼圈红得像哭过,我问她是不是受宫人欺负,但她一直摇头笑着说无事。”
“阿姊,悯姨一定是受人欺负了,等昭华逮到那人一定严惩。”
少年坚定沉稳的嗓音回荡在耳边,罗喉计都会心一笑,“我们昭华知道保护有恩之人,阿姊当然放心。”
“父皇那边没办法推掉,阿姊先过去。”罗喉计都交代一二便要离开,路过墙面挂着的那圆镜时,不自觉地驻足停下。
她照着的这面镜里的自己。
哪里是她的容颜,分明是另一个人!还是个男人?
“昭华!”罗喉计都受惊一样地小声低唤。
昭华闻声走到她身旁,看了一眼圆镜问道:“怎么了阿姊?”
罗喉计都抓着他的手一边震惊地睁大双眼,“你看镜中的阿姊…为什么是个男人!”
“什么?”
昭华走近圆镜仔细端详,来回打量着说:“没有啊,阿姊就是阿姊,哪有什么男人。”
“那镜子里的你呢?”
“我就是我,阿姊。”
昭华目睹她的神情,正要伸手去碰镜面。
“别摸。”她说道。
“兴许是什么江湖门道,这是阿悯的东西,我们别乱碰。”
“喔,昭华知道。”
罗喉计都扫了一眼这镜中一身玄衣的男子,缓缓压下震愕的情绪。
去承恩殿的路上,罗喉计都感觉脚步越发地沉重。
昭华殿里,深深挂念的人现在重病,她哪里还有心情参什么宴。
殿外侍卫十分谨慎地把守,见到罗喉计都纷纷下礼。
“今晚守门表现好的本宫另行加赏。”
“多谢长公主殿下。”
“多谢殿下!”
进了大殿,罗喉计都规规矩矩上前行了大礼。
“儿臣拜见父皇,皇后娘娘。”
梁峥派了两个宫女跟过去随侍。
刚跟过去还没站热乎就退回来了。
罗喉计都举着觥笑称:“父皇,儿臣今晚不宜多饮酒,劳您多费心了。”
“无妨,饮酒小酌怡情,不必拘束。”
“谢父皇。”
随后,罗喉计都举起觥,一饮而尽。
大殿中央的舞乐与群臣喧闹声为伴。
鞑安王与王子则位于宾位,饮着美酒与端坐于尊位的皇帝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好似无意。
罗喉计都平静地打量一番四周,今晚明致远作为臣子没与她一席同座,庆幸,他反而少了被牵连的麻烦。
侍奉在父皇身旁的柏麟时不时往她这瞟一眼,行迹鬼祟怪异。
罗喉计都捏起觥装作醉酒的样子遮住脸颊,此时她已无法再像之前那样心平气和。
此次候膳房守备竟无一人在职,而柏麟身为司礼监掌印宦官权位之首,督导皇宫筵宴却发生这等腌臜孑孓的下药之事。
酒过一半,桌上的瓜果也吃得大致管饱,罗喉计都戏谑地望着候膳房尚食官端上来佳肴美味,眸色不禁染上寒意。
看着桌上满满当当的美味,反而让她深感厌恶,面上笑呵呵的,端着酒倒进觥里往肉上一撒而过,听到后侧的笑声,便是在她新上来这些酒菜里下药的始作俑者。
罗喉计都一回头就看到灵仙那张令人作呕的脸,揩着下巴笑道:“灵仙公主好生愉悦,看来这晚膳很合你口味啊。”
“是啊月姐姐~”灵仙遮着唇笑得春光明媚的。
眼下的她却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什么。
罗喉计都意味不明地轻笑,没再多话,看着灵仙一口一口地品尽案上所有菜肴,淡淡移开目光。
不一会儿,那鞑安王子却满脸痛苦地捂着肚子跑出去,这滑稽丑态引来臣子一些暗笑。
看样子像是跑肚子去了。
再过一炷香后,罗喉计都回身看着灵仙的满脸潮红,如女子中了媚药一般扭曲着身子以求快感。
哗啦啦一声巨响,灵仙扒拉着案子歪倒在坐毡上。
显然,已经快失去最后一丝神智。
灵仙吃力地站起身向梁峥告了辞离场,罗喉计都静静地待在原地,不吃不喝地端坐在案前,听到上座的父皇发话。
“柏麟,你出去看她做什么去了。”
“遵旨。”
席位上的罗喉计都微抬头扫了一眼柏麟的背影,嘴角微微扬着,满是哂笑。
那灵仙若是捱不住,只能自求多福了。
毕竟这药是她自己拿来的。
头顶似乎有一束灼热感,罗喉计都扬头看去,见明致远在看自己,自然也回之一笑,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时至筳宴尾声,柏麟也没回来,罗喉计都掸着袖口的灰尘站起身作礼。
“父皇,儿臣身子困乏不适,求父皇准允儿臣回行宫歇息。”
梁峥摆了手默许。
另一边,在座的梁昭匀着急起身,拘手说道:“父皇。”
“你也身子不适?”
“不,不是…儿臣想出去寻回灵仙妹妹,这么长时间不曾见她回来,儿臣担心。”
梁峥不悦地微眯眸子:“回去,朕已下令了柏麟。”
罗喉计都打量着梁昭匀变得凝重的面色。
笑着为他说情:
“父皇,儿臣求父皇答应,二皇子兄长也只是担心灵仙妹妹,二人感情极深,这让他待在这也不是办法,不如让他把灵仙带回来更为妥善。”
梁峥探究地看着自家女儿,似是意外她为梁昭匀讲情。
“长公主先留下,昭匀,你快些把人带来。”
“诺,父皇。”
梁峥扫了一眼她那未动分毫的菜肴,道:“想必朕该让你与驸马待在一处,昭月,你过去与他坐吧。”
“儿臣遵旨。”
明致远拿了坐毡放置身旁,又为罗喉计都誊了位置。
“公主坐这里,这里舒服。”
罗喉计都看着他细心地为自己置办,默默坐在他身边。
“公主,我看你都没吃什么,我擅自剥了虾为公主留着,正想为公主送去。”
看着明致远推过来一碗干净的虾肉,罗喉计都恍然大悟,“你方才看我就是为这个?”
虾肉满满一碗都快冒出碗外,罗喉计都正对着他期待又闪烁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微笑,夹起一个尝了起来。
“味道鲜美可口,致远,谢谢你。”
明致远笑得开心,拿起碗就往里夹菜,相处的这些日子,他对公主的喜好记得很清晰。
两人的融洽被梁峥看在眼里,也为此喜悦。
罗喉计都掐着时长,察言观色,看着梁峥隐约表露出来的不耐就知道,她也该离开看看结果如何。
这次,她只与自己父皇对视使了个眼色便退下,明致远正要起身送她,一下子被她按着。
“本宫自己可以,驸马要吃好喝好了,不能饿着肚子回去。”
罗喉计都从小门出去,一个人穿过后花园的小道。
云风从藏匿处现身,附在她耳边说:“公主,人已关起来了,可要查看?”
“带路。”她嗤笑说道。
“诺。”
穿过鹅卵石小路,罗喉计都踏入宫道,脚步极为轻微,愈是走近转角,两道声音尤为突兀,正是梁昭匀和柏麟。
看情况还挺着急的,罗喉计都隐在门角听他们互相抱怨。
梁昭匀左右找不到灵仙的影子彻底慌了神,柏麟揣着拂尘脸色铁青地缄口不言。
“柏麟,是不是你把她弄到哪个地方藏了?”
柏麟有些厌嫌,上下扫视他开口:“殿下喜欢的人可不是臣所好的,臣这么忙,哪有闲情觊觎那个女人。”
梁昭匀嘲讽笑了笑:“呵,你有什么资格觊觎,你别忘了你就是个没根的阉人,你也配?”
“臣配与不配与殿下何干,与其在这羞辱臣,不如殿下再多找找,兴许在哪个角落就发现了呢。”
“你!”梁昭匀气得拂袖,“柏麟,你别忘了,昭月宫那位已经有驸马了,你再怎么在她眼前晃也无济于事,不如与本殿下合谋,得了这江山,到时候想要什么何愁得不到。”
“哦…”柏麟漫不经心地说着,这幅姿态让梁昭匀气不打一处来,可还要仰仗他的权势,只得捡利弊讲。
“你以为她有多喜欢男欢女爱,这区区情爱在她眼里不过是个锦上添花,父皇给她不少权力,你见她松过手吗?你在她面前那么长时间,赐婚一下,她可抗拒过?”
件件事迹挑明在眼前,柏麟也拉下脸神色复杂地盯着别处。
藏在暗处的罗喉计都卸下眼里的寒霜,从容淡定地走出。
“二皇兄怎的这般了解本宫?莫非是本宫肚子里的蛔虫?”
梁昭匀略有一丝慌乱,但很快又遮掩下来。
“皇妹何时来的?怎么一直躲着不出来。”
罗喉计都扫一眼错愕的柏麟笑道:“二位是来找灵仙的,恰巧本宫也是,不如一起吧。”
“皇妹既然这么说了,那也好。”梁昭匀对着身旁的柏麟吩咐:“还不跟上来?”
三人一路无言,柏麟掌着灯走在罗喉计都身边,嘴唇张了张不知说什么。
到了一处荒弃宫苑门前,罗喉计都停下来。
“怎么了?”梁昭匀问。
她道:“这宫苑是谁打开了?”
梁昭匀面色不善地一脚踢开半阖的锈门,大步踏了进去,后面的罗喉计都正要跟上,小臂却被柏麟一把拉住。
“公主…”
罗喉计都皱眉看了他一眼,撤开手没理会他。
越走近,一间小屋的动静听起来越大,梁昭匀跑过去大力蹬开门,看到屋里的景象愣在当场。
罗喉计都正上台阶时,听到梁昭匀的惊吼怒骂。
“出什么事了?”她提着裙摆小跑过去,见到梁昭匀站在床上的一男一女拳脚相加。
“灵仙?鞑安王子?”
“你们…”
事实超出罗喉计都预想,原本是云风把灵仙的药下在她的酒食里,再把人关在小黑屋让她受一受这烈药的苦头。
这么偏的地方,鞑安王子是怎么找到的?
拳脚相加的怒骂冲破她的思路,鞑安王子未能幸免,只得用胳膊挡住梁昭匀的攻击。
床上的人衣不蔽体,男女相连之处残留着污秽,气息旖旎。
看到这里,罗喉计都唏嘘不已,不忍直视,柏麟见状挡在她面前。
“起开,本宫又不是小孩子。”
随之而来的更加糟糕,罗喉计都听到脚步声不禁往外张望,很快的,一群点着火把的宫婢侍卫赶来,亦观赏到这惊人一幕。
“灵仙公主居然…”
人群中有人惊叹,被罗喉计都一记冷眼吓得不敢吱声。
“如此荒弃的宫苑却聚了这么多人,真是引了我们看这么一出好戏啊~”
梁昭匀气红了眼,跳下床夺了侍卫手里的刀逼问罗喉计都:“你什么意思?”
“呵呵…”罗喉计都讥笑地与他平视,“二皇兄不妨质问你的好情人,她可比本宫清楚。”
锋利的剑泛着寒光,尖端直指罗喉计都的脖颈。
柏麟阴沉地瞪着梁昭匀,伸手挡住剑,不料被罗喉计都一把推开,两人开启了紧张对峙。
“二皇兄这是恼凶成怒了?”她捂唇轻笑着,又走近剑身,“来来来,往这刺,大伙做个见证,等父皇问起来,就说二皇子无故蓄意屠杀皇亲血脉,你且看父皇如何应对?”
剑身已然打颤,罗喉计都等着他下一步动作,“皇兄怎么不刺?本宫又不是皇子,何须担心啊…”
在侧的侍卫宫婢已经跑走一两个通风报信,剩余的则僵在现场陷入两难。
这长公主胆子也忒大了点,万一皇子一怒之下真动了手,遭殃的还是她自己。
这一点对于罗喉计都深深清楚,这云风可在盯着呢,梁昭匀一有异动即可当场射出毒针将其击杀。
到时候就说她是自保才慌乱出手。
梁昭匀的怒火慢慢平息,回头狠狠瞪一眼那私通的男女,丢下剑道歉:“是皇兄失态了,还请皇妹原谅。”
“皇兄客气,你我从不存在原谅与否。”
“………”
这意思…连原谅的说法都不配有?
不消片刻,大殿那边便派了人过来,气氛有些尴尬。
罗喉计作做为见证人也被传去,看到的人都在御书房跪着,包括灵仙公主。
龙座上是面色阴鸷的梁峥,视线在众人身上扫过,而涉事人却是如芒在背。
“昭月,你起来。”
“诺。”
罗喉计都站起来恭敬侯着。
梁峥嘴角一抽,探究的目光在梁昭匀和灵仙脸上逡巡。
“昭匀,朕听说,你拿着剑对自己皇妹意图行凶。”
“是这样吗?”
在场的宫婢侍卫小鸡啄米地点头:“确实如此!”
又见梁昭匀不辩解,梁峥捡起一本奏折就往他脸上砸,“你回去给朕面壁思过!”
梁昭匀默默把折子递来,等他离开,怒火消了些许。
罗喉计都感觉,自家父皇看向灵仙像要杀人似的,鄙夷又蔑视。
“灵仙,你自己把名声坏了,如今南业你是待不下去,朕就下诏,让你去鞑安和亲。”
灵仙一听立刻慌了,连连叩头祈求:“求父皇帮帮儿臣,儿臣不想和亲,不舍离开母国!”
“呵呵…”梁峥冷笑,“你是舍不得母国,还是舍不得这太子妃的位置啊?”
“朕今晚就与鞑安人商讨和亲事宜,十日后出嫁鞑安。”
见祈求无果,灵仙呆滞地叩地谢恩离开。
余下罗喉计都一人,梁峥走下阶拉着女儿左看右看地检查。
“有没有受伤?身子可有不适?”
不等她开口,梁峥便唤来柏麟,端上一碗汤。
“父皇命御厨做的,你把汤喝了,回去好好睡一觉,剩下的明日再说。”
罗喉计都看了一眼汤,端起来一饮而尽。
之后,梁峥命柏麟将人送回行宫,明致远已经站在宫门等候多时,见到她立即上前把人带回房。
“柏麟,我夫妻二人要就寝,你跪安吧。”
“诺。”柏麟有些不舍地回答,看着明致远与自己对视丝毫不相让的样子,他有种浅显的危机感。
一个假男人竟让他感觉到危机?
柏麟摇摇头感觉很是荒谬绝伦。
夜里,明致远强烈要求在地上打了铺子,罗喉计都也睡不着觉,闭着眼睛想自己的事。
“公主…”
“有话直说。”罗喉计都开门见山说道。
“我听宫婢说灵仙公主与鞑安王子…”
“此事已令陛下勃然大怒,灵仙公主怕是不好过了。”
“此事,可与公主有关?”
罗喉计都平躺闭着眼,嘴唇一勾笑着说:“明致远,本宫劝你不要给本宫戴什么高帽,本宫,从未标榜自己是个好人。”
“你戴什么高帽只会让自己更失望,因为事实比想象要残酷,明致远,不要把本宫想的太好。”
“嗯…我知道。”
罗喉计都挑眉笑嗔:“知道?你懂什么?”
“我懂,在这个宫里,不是你不动别人,别人就不会害你。”
话语中的苍凉感引得罗喉计都想要重新审视他,“接着说。”
明致远一幅老成持重的样子,枕着胳膊说:“我相信公主绝不是随意加害别人的人,但这不意味着容忍别人随意伤害自己,有时候,仅仅是为了好好活着就很难了。”
“我明致远虽力量有限,但对守护公主是我希望有资格做到的事,只是公主不需要。”
“何以见得?”罗喉计都好奇笑着看他。
“公主身边不乏追求者,亦不乏护卫公主周全的人,而我只是…”
罗喉计都打哈哈笑道:“想那么多干嘛,你是本宫名正言顺的驸马,一日是,本宫绝不允许别人欺到我们头上。”
“…好,我听公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