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破晓时,长公主行宫就喧闹起来,罗喉计都一夜少眠,一大早就要着手清算账。
宫苑里摆着一排长凳,趴在上面的柏麟死死地咬着帕子,脸颊泛着痛楚,身后噼噼啪啪的棍棒逐一落在肉体上。
微弱的晨光洒在宫人的脸上,簇拥着她们忠心侍奉的主子,罗喉计都慵懒地坐在椅上。淡眸轻扫过面前正闷头受罚的柏麟,嘴角扯着嗔笑。
“本宫还奇怪,你怎么不愿意出宫,原来是找好下家了啊…”
“你虽侍奉本宫的父皇,但本宫也算你半个主子,怎么,是本宫亏待你了吗?竟委屈到你不得不吃上两家饭?”
趴在长凳上的柏麟咬着牙缄默,看到他这幅艰难忍耐的样子,罗喉计都抬手示意一下,施杖刑的宫人停了下来。
柏麟喘了喘气,幽幽盯着罗喉计都出声:“你早就对臣有戒备了,只要计都你一句话就能盖棺定论,我说再多又如何。”
听到他的答复,罗喉计都噗嗤一声笑出来,拍着掌笑着说:“甚好甚好,知道自己洗不清嫌疑选择混淆事实了。”
“父皇那边留了本宫宴席上的菜食已经命御医查验,这菜食被下药要么是御膳房那边的事,要么在候膳房被人动了手脚。”
“本宫不愿御膳房平白无故蒙冤,就告诉了父皇真相,可是候膳房属你分内督察内务,所以啊,我们可怜的小掌印才会受到这样的责罚。”
正说着,罗喉计都起身走向了他,蹲下与他平视。
“啧啧…唉,真可怜。”
她轻拍着柏麟的一侧脸颊微微感叹,目光陡然一沉,巴掌就落在脸上,烙下红红的指印。
“还狡辩!你以为能糊弄得了本宫?”罗喉计都怒目圆睁,指着二皇子宫殿的方向质问:“你敢说你从未和梁昭匀他勾结过一次?那为什么看守候膳房的那些个贱奴——!纵容他的人给本宫下药!”
“还不是仗着你的权势肆无忌惮!”
“不然他们哪来的胆子敢算计本宫?嗯?”罗喉计都气极反笑,捏着柏麟的下巴强迫他抬头。
“本宫告诉你,察觉这腌臜事不过是本宫有个好手下,灵仙那个贱蹄子,以为算计本宫和那狗王子苟且就能让本宫委屈和亲,以便除掉本宫成全她的好事,本宫会让你们尝尝从天上掉进泥巴里的失落感。”
语毕,罗喉计都猛地松开手冷呛一声。
柏麟攥紧拳头苦笑:“既然你都说了臣勾结他们,臣悉听尊便。”
“不不不。”她摆着食指否认:“我怎么会治你的罪呢,你是父皇的掌印宦官,到了他跟前怎么说你自己想吧,至于父皇会不会杀你,本宫也不清楚。”
罗喉计都招手说: “你们几个,去,把偏殿他的东西扔出去。”
“诺。”
“诺。”
没一会儿,数件衣物被一一扔出门外,柏麟看着一动不动,指节绷得发白。
罗喉计都背着手指挥她们做事,回头看向柏麟,道:“你还是另谋高就吧,本宫这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臣对公主从未有谋害之意…”柏麟咬着牙一句一句吐字。
她背过身没再看他,好不容易压下怒火。
“谁知道呢。”
“……………”
早朝散后,明致远直接回了行宫。
刚踏进庭院就看到这一幕,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就这么尴尬地待在原地。
见罗喉计都阴恻恻地看过来,他站得笔直以免讨了嫌。
“公主昨晚没睡好,我们要不回去,别理会这些烦心事了。”
罗喉计都冷哼地别过头没理他。
“公主公主…”明致远笑嘻嘻地小跑过来为她捏肩捶背,“我知道公主很生气,不过想问一下藏在心里的疑问。”
罗喉计都瞥他一眼,“说。”
“谢公主。”明致远继续为她捏肩,左右换换位置哄着。
“柏麟他虽然负责督察宫宴一事,有没有可能是,候膳房的宫人背着他和灵仙公主串通一气,柏麟他并不知情。”
听了他的话后,罗喉计都怪异地审视他说:“你这是在替他开罪?”
“不敢不敢。”明致远笑着摆手。
“公主罚他有公主的道理,是我多嘴了。”
罗喉计都反而平心静气地解释:“办事不力这点就够他受罪了,饶了这一次,本宫还能指着他下一次可靠?”
“哎…”明致远同意地叹道。
“公主,天气越发炎热,我这就为你做些梅子汤解暑。”
说完,见罗喉计都答应,明致远便小跑回屋,不再置喙。
罗喉计都扫了一眼在场的宫人侍女,冷声发话:“今日之事敢传出去半句,本宫看谁嫌命长,本宫不介意帮你一把。”
“奴婢不敢…”
到了梁峥那,柏麟才知道什么叫刀子悬在头顶。
面对梁峥阴沉的逼视,柏麟硬着头皮知难而上。
“在长公主那挨打了?”
“回皇上,确是。”
梁峥叩着桌面俯视打量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你如今倒是翅膀够硬了,告诉朕,你何时与昭匀搅合到一起的?”
柏麟伏低身子恳切求情:“回皇上,臣就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敢做这勾结之事,这完全是臣故意为之。”
“哦?”梁峥笑了笑招手,“怎么个故意为之?”
柏麟计上心来,小心回道:“臣知道皇上待臣不薄,如今臣已经是掌印宦官,没必要相信二皇子口头之言。”
“臣之所以假意与他投诚,只是担心受人暗害,所以,只有深入内部与其虚与委蛇,才能更好保全自己,以防不轨之人,通过臣这近侍谋害皇上。”
梁峥摸了下胡子深觉有趣,“起来吧。”
“下不为例,柏麟,朕看你受了刑也不再重责你,罚俸半年,下去吧。”
“臣领命。”柏麟正要退下。
“你收拾行装搬回朕的偏室住吧。”
身后俨然传来梁峥的声音,柏麟暗暗咬紧嘴唇有些不甘心。
“臣谢过皇上。”
昭华宫里,阿悯从梦魇中惊醒,一睁眼看到罗喉计都守在床边。
她嘴唇发白,喉咙干涩,支着身子就要下床。
“阿悯你好好躺着。”罗喉计都扶着她躺回去。“阿悯,你感觉怎样?还有哪不舒服的?”
“没事了,公主莫担心。”
罗喉计都端来粥细心地舀了一勺吹了一下,“我们把粥喝了,这样好得快。”
“嗯…”她张嘴配合着吃下。
“你还记不记得,我以前生病,你也是这样一勺粥一勺药地喂我喝下去,父皇还夸你心思玲珑细腻,可你不止会这些,你还会编花环给我戴,还会给我讲故事。”
罗喉计都讲得兴奋,卧在榻上的阿悯也欣然一笑,“是啊,我们公主天生矜贵,就该捧在手心里呵护宠着。”
“公主若是还喜欢,婢子还为公主做,只是这讲故事,都是公主听惯的,不新鲜。”阿悯拍了拍她的手笑道。
“阿姊!”昭华面色凝重地进来,手里掂着一把卷宗,一下子拍到桌上。
“你猜我发现什么了?”
罗喉计都不耐烦地直接问:“有话直说,你想让姐姐我猜谜吗?”
昭华避讳地拉着她出去。
进了小密室,他拿着卷宗将它一把掀开,上前指着字说:“我发现,这个柏麟,他的本家齐姓一族可是罪臣!”
罗喉计都像看傻瓜地扫视他,“然后呢?”
昭华气得拍着卷宗问: “这还不能说明问题?他是罪臣之后,进宫侍奉在父皇身边,难道没有弑君报复之嫌?”
“说什么呢?”罗喉计都捂着他的嘴巴警告,“嘴巴放严实点,这不是平常百姓家里。”
她拿上卷宗大致一扫,“按宫中律例,罪臣之后充入宫为奴不是最平常不过了吗?你大惊小怪什么?”
“姊姊…”昭华无奈解释:“你也不看看他进宫的时候多大了,十一岁,都知道记恨了,这样的人留在父皇身边不危险吗?”
罗喉计都沉思一瞬,合上卷宗递给他,“父皇当然也知道这点。”
见她不甚关心,昭华心急地追上去拉她的衣袖,“我不信阿姊没一点怀疑。”
罗喉计都微挑着眉玩味地看他,“他招惹你什么呢,竟让你费心挑他的毛病。”
“阿姊…”
“打住,有话直说,姐姐不吃这一套。”
罗喉计都直接阻断他、撒娇这一套技能发挥的空间。
“………”
昭华叹了口气,只好往深里讲:“我抓了齐府的老人审问。”
“审出什么了?”
“两个老人嘴硬脾气臭,阿姊不必讨这晦气见他们人了。”
“他们说…”昭华凑近附耳低声道:“昏君冤枉他们齐家,公子进宫是讨公道的。”
“嘁…”罗喉计都白了一眼,“父皇为君不杀忠臣良将,体恤民情,他齐家受了哪门子蛊惑这般诬陷父皇。”
昭华为难地挠着着后脑勺, “这…案卷上说齐家卖官卖爵,和前朝老奸佞邓由结党营私,后又被邓由出卖顶罪,这才将齐家人问了罪。”
“说起来齐家也不无辜,单单卖官卖爵这一条罪例就够判他个抄家,最后也没完全杀了。”
罗喉计都慎重地想道:“没有疑虑是不可能的,我总觉得柏麟身上有诸多疑点。”
“我问过关于他本家的事,却见他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一个字,只有一个原名,齐子沅。”
“对于他对自己本家的态度,本宫一直很好奇,即使是罪臣之后,可他却没有一点家族灭亡的悲伤,这种事换成正常人不可能没一点反应。”
昭华试探问道:“会不会是装的不在意?”
“不会。”罗喉计都摇摇头说道:“他当时的反应本宫记得清楚,茫然,无所事事,就好像不知道自己家发生什么事一样,完全不在意。”
“这也太匪夷所思了。”昭华感叹着。
罗喉计都拍拍他的肩宽慰:“先不想这些,我问你,我昨夜走后,阿悯她可有醒来?”
“没…”
“好。”
“你审完了人记得把人家放走。”
“好…”
她得到回复就打开门离开。
其实,疑虑不止一点,只不过有的她没说出口。
独留下昭华看着卷宗发愁。
回到偏殿时,罗喉计都直直地走向阿悯,附在耳边低语几句,直到见阿悯微怔地点点头答应,她才大摇大摆地回了行宫。
明致远端着梅子汤迎上来,“公主此举真是妙啊。”
罗喉计都知道他指的是什么,笑着问:“我父皇没杀柏麟?”
“正是,公主聪颖。”
她嗤笑:“结果不就两种吗?在本宫这受了刑罚,到父皇那要么被砍头,要么无事释放,就这两种结果。”
“即使要治罪也不会再打他,父皇那的一棍子可与本宫的不一样,那是要命的,如此还不如直接赐死,父皇还要他有用,所以,柏麟还死不了。”
明致远把梅子汤递上去,“正如公主所言,那柏麟只被罚了半年俸。”
柏麟受伤的事不胫而走,罗喉计都在书案边作字,她抬眼看看通往暗室的门,入魂也在。
她继续专心地作着字,不一会儿,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她的神思。
阿悯推门而入,慌忙地大声说:“公主不好了!柏麟要被斩首示众了!”
“什么?”罗喉计都焦急地站起身跑出来,“到哪了?”
“柏麟已经被带去午门擂台,马上要砍头了!皇上他在御书房批折子!”
“快快快,随本宫找父皇求情晚了就来不及了!”
阿悯跟在罗喉计都身边,一路跑着出了行宫。
屋里安安静静的空无一人,这时,暗室的门从里面打开,入魂焦急地出来,这事太突然了。
难道,帝君主人他被发现了?
不管了,先救帝君再说!
慌忙之下,入魂孤身一人闯到午门,远远地看到擂台上一个被麻袋罩着人,她急匆匆地飞上去一把拽掉麻袋。
“帝君我们快走!”入魂扳过来他的肩膀,看到他的容貌时心底咯噔一下。
“不是帝君…”
入魂白着脸回头,却见罗喉计都和阿悯正看着她。
可笑她慌了神竟不知这是一出陷阱…
“公主…”她正想说几句,远处的罗喉计都没说话便冷着脸走掉了。
之后,入魂也被罗喉计都扫地出门。
在梁峥得知入魂独自抱着衣物来寻一处落脚地时,他就明白了,女儿通过这种方式在警示他。
柏麟不止和二皇子有谋逆之嫌,和这个自己精心栽培的暗卫也勾结在一起。
梁峥压下杀念面带笑容地交代:“去朕的偏室侍奉吧,朕传你的时候再来。”
“诺。”入魂抱着衣物小心地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