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时通从哪儿开始讲呢?嗯……我真正开始靠自己生活,大概是从我来到养民镇开始的,玄鹤,你知道养民镇么?
季玄鹤没听过欸,那是哪里啊?
玄鹤抱着杯子吸溜吸溜地喝薄荷牛奶,含混不清地回答道
储时通就在文兴镇北边,离得不远,我以前坐过牢,出来之后随便走,就走到养民镇了,我在那混的更久一点,后来才到文兴镇的。
季玄鹤欸?你……坐过牢的?
储时通放轻松点玄鹤,我坐牢纯粹是屈打成招,那会儿我才二十岁,还是个好青年呢!
储时通看玄鹤惊恐,知道自己把他吓着了,赶紧解释一番;玄鹤一听事有隐情,也就放宽了心,喝口牛奶,继续听了下去
储时通我刚到养民镇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只带着我的琵琶,可以说是白手起家了。我做过很多长工短工,什么电焊缝纫挖掘机,都是现学现卖的
季玄鹤那你住在哪里啊?
储时通这个看情况啊,工地出力气的话有时候管吃管住的,剩下的嘛……公园长椅,立交桥下面,还有什么24小时的快餐店和网吧包宿,只要脸皮够厚,都可以当自己家的!当然也可能因为我面相不好,所以都没人来撵我走。
玄鹤小小的脑袋里瞬间涌进大大的惊讶,他可从来没听说过这种过日子的方法。又吸溜了一口牛奶后,他继续问着“还有呢”,储时通换了个舒服的坐姿,就继续讲了下去
储时通还有啊,还有就是穷。那时候总是没钱吃饭,就仗着年轻身体好来硬扛,要是放在现在我就不行喽!
季玄鹤那……那你最喜欢吃什么东西呢?
毕竟人是铁饭是钢,听到这里,玄鹤对储时通深表同情
季玄鹤你告诉我吧,以后我和师父做好吃的给你吃!
储时通哦?哈哈哈哈,玄鹤好仗义啊!
储时通看玄鹤天真又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摸了摸玄鹤的头,然后又掏出了烟
储时通因为以前饿过,所以我不挑食的,但凡是个能吃的东西我都爱吃!现在我还喜欢琢磨着做些点心,这两天你都住我汇贤居,可以都尝尝看,帮我提提意见啊!
季玄鹤好啊好啊!时通哥哥做的点心都好好吃的!
听见好吃的,玄鹤喜笑颜开,他可还没忘记上回的蛋黄酥和抹茶方糕呢!不过看见储时通又在抽烟,玄鹤不满地皱起了眉头
季玄鹤所以时通哥哥,你是那个时候学会抽烟的么?
储时通额呵呵呵……是的。我总得有点精神需求嘛!而且我那么穷都没戒掉烟,说明我是个有毅力的人对吧?
季玄鹤我怎么觉得你在胡说八道……
储时通没有的事!我真的很有毅力的!我不但坚持抽烟,还坚持练琵琶,这么多年我就靠它活着呢!
季玄鹤练琵琶?就是这个琵琶么?
玄鹤的目光放在了桌上的檀木琵琶上
储时通不是,这个是我混起来之后换的!
储时通得意地捧起自己的琴
储时通看看这,紫檀木的,这四根弦,一根钢丝,三根尼龙,都是最好的。这把琴是我亲自试了很多别的琴后挑出来的,最趁我手的,一万二,很值当!音色本来就很不错,我特喜欢!
季玄鹤喔!好厉害啊!
好的,其实玄鹤对琵琶一窍不通,但是听储时通说的很高级的样子,就附和着夸赞了一下
季玄鹤琵琶的话,是用旧了就换新的么,还是想换就可以换新的?
储时通看学琴的人什么想法咯!初学者一般都不用买太好的,因为他也不一定分的出琴的好坏,但是如果技术进步了,就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决定要不要换新的啦,也有的人用习惯了的琴就不愿意换,总之这都是看自己习惯的!
季玄鹤所以你的习惯是什么?
储时通我换这把琴其实是因为原来的那把琴坏了,不能用了
说到这里,储时通的笑容收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阴霾
季玄鹤没关系的啦!我觉得你弹琴弹得这么好,用什么都很棒的!
玄鹤看出储时通想起了并不怎么美好的回忆,连忙安慰道
储时通多谢夸奖,玄鹤。我原来的琴是被人摔坏的。但是……要不是那家伙刺激我一下,我估计也没有今天
养民镇也有暗中操作的底下组织,掌管着“下九流”之间的事情,那时的储时通已经从自力更生的打工生活一步步走进了黑道中,他跟随着一个小头目充当马仔,身边总是围着各种狐朋狗友,日日夜夜地泡在酒吧迪厅,过着浑浑噩噩,黑白颠倒的日子。这样的日子摧残着人的身体,也会一点点蚕食普通人的意志,一旦沉迷其中,便会再也不想走出来,只愿享受着虚假的纸醉金迷,草草了结混吃等死的一生,这对于储时通来说也是一样。的确,如果没有琵琶弦断的那一出,也许他也永远不会走出来
喽啰时通啊,快走啦!大尧哥叫你去跟他们吃饭嘞!哎哎哎,带上你那个……那个琵琶!
储时通大哥叫我?带琵琶?为什么?
喽啰哪里有辣么多的说法啦?快去拿啊!
养民镇的头号地头蛇人称“大尧哥”,方才来报信的则是他的喽啰,而储时通只不过是个比喽啰还小的小小角色。他不知道这位“大尧哥”怎么盯上的自己,但是出来混就要懂规矩,因此他还特意换了身利落衣服,抱上了琵琶就只身来到了“大尧哥”所在的饭店
一群男人围在桌边,也有几个怀抱女人,腻腻歪歪的存在。储时通早就看惯了这种情况,虽然觉得十分恶心,但也没资格说话。挨个打了招呼,知道了这一群是养民镇其他的地头蛇后,储时通坐在了靠门的座位上,等着听“大尧哥”的吩咐
大尧哥我这个码子可不一般,他可是个有文化的人!
大尧哥看看,他就愿意弄这些个乐器,别人就没这么雅,是吧时通?
储时通大哥,您这就是埋汰我了!我哪儿能是文雅人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慢慢放松了起来,这看来只是地头蛇们的友好交流会。坐在储时通身边的几个女人开始起哄,非要听一听他的琵琶,地头蛇们也纷纷要求,“大尧哥”示意储时通弹奏,储时通也就简单地献曲一首,但在座的哪里有真欣赏得来琵琶的,只不过附庸风雅而已,因此储时通曲罢,“大哥”们并没有什么见解,反而哈哈大笑,打趣起他来
地头蛇一号大尧哥,这不都是女人玩的东西么?你手底下的人怎么就这啊?
地头蛇二号大尧老弟啊,我说你何必带个小子来呢?我弟妹她们都不在?
地头蛇们已经喝得迷迷糊糊,说话也开始不过脑子,而大尧哥听了这,酒劲一上,面红耳赤地发起狠来
大尧哥你们怎么这样说话呢啊?是不是不给我面子?
地头蛇三号哪有的事啊!我就是看这小伙子细皮嫩肉的,怕他跟你混不来的吧?原来大尧哥喜欢这样的?
听这人一说,在场的男男女女都哈哈大笑起来,大尧哥则把这样的话认为成大家对自己在道上的势力和名声的质疑,借着酒劲就要发飙,储时通见事不好,立刻主动圆场起来
储时通各位大哥,各位大哥!别动气!是小弟技艺不精,触了大哥们的霉头,小弟多有得罪,先自罚一杯!
地头蛇一号嚯?小伙子还挺懂事的?
坐在储时通对面的地头蛇看见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戏谑地扯着嘴角
地头蛇一号光喝啤酒可不够爷们儿的啊,既然是大尧哥的码子,总得来点够劲的吧?
大尧哥一听这话,立刻叫人拿来两瓶高度白酒,并直接打包票说自己的码子和自己一样豪爽大胆,度量过人,然后他从随身携带的一只皮包里掏出了一叠钞票,“啪”地摔在了桌上
大尧哥来,一杯一万,喝!
季玄鹤等下等下!
玄鹤打断了储时通的回忆,看着表情扭曲的储时通,他又提出了新问题
季玄鹤这种事竟然真的存在么?我以为是电视剧里才有的!
储时通我也说不清是他们看了电视剧学到的,还是电视剧看了他们又拍出来的,反正我是折腾的够呛,玄鹤,你猜我喝了没?
季玄鹤呃……那就是喝了呗……反正你不是很爱喝酒的嘛…
储时通呵呵
听玄鹤这样讲,储时通冷笑两声并送给玄鹤一个国际通用的“友好”笑脸
储时通喜欢个仙人板板,70多度的白酒直接给我往下灌,谁受得了啊。
储时通骑虎难下,在物质诱惑和精神压迫兼具的情况下,他只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端起了满满一杯高度白酒,一饮而尽
地头蛇三号好!继续继续!
地头蛇一号来来来,接着喝!
看热闹的地头蛇们连连拍手称好,催促他继续,大尧哥也又掏出钞票来码在了桌上,储时通面不改色,又倒满一杯一饮而尽,但酒精的刺激感使他的喉咙和胃都不大好受,因此对于这一杯,他咽下去的速度慢了许多
储时通喝空了八只杯子
他感觉天旋地转,浑身发烫,已经没办法站稳,胃和喉咙也火辣辣地痛着。地头蛇们看够了笑话,也知道他再喝下去恐怕要出事,就又连声称赞大尧哥慧眼识人,身边尽是好汉。大尧哥听了夸奖,加上酒也算醒得差不多,再看看几乎昏厥的储时通,倒也不吝啬,只叫他拿钱回去休息,储时通大醉,神智不大清楚,但他并没有先把手伸向钞票,而是摸索着抱住了自己的琵琶
大尧哥你这小子真是的,还要这玩意儿干嘛?
大尧哥不耐烦地看着储时通,怕他万一耍起酒疯,自己又要被“同行”贻笑大方,就不耐烦地夺过了储时通的琵琶,二话不说直接摔在了地上
大尧哥是不是喝傻了,有钱你不要?
储时通无力护住自己的琴,眼睁睁地看着它摔在地上四分五裂,大尧哥把钞票装回皮包,也不管多少就直接塞进储时通怀里,然后就推着他出去自己找地方呆。储时通走出饭店包间,酒力发作使他辨不清方向,而胃里的痛又刺激着他恢复清醒。他跌跌撞撞地走出饭店,凭借记忆摸索着前进,直到他走进了一间离饭店只有一条小路距离的宾馆
季玄鹤那后来……你怎么样啊?
储时通惨不忍睹!惨不忍睹啊!
储时通手扶额头,连连叹气道
储时通当时我整个人都已经废了,一直狂吐,头疼胃也疼,疼到我躺都躺不住,就半死不活地趴在床上,有一种等死的感觉。还是那句话,仗着年轻身体好就为所欲为,就那个疼法,我这一辈子是抗不下第二回了!
季玄鹤可是……你干嘛听他们的?你都知道他们就是想害你!
玄鹤义愤填膺,气鼓鼓地把杯子放在了桌上
季玄鹤你那么喝酒,胃都喝坏了!
储时通你能认识到这一点,非常好!
季玄鹤?
储时通知道跟我学不对就好了!记住了玄鹤,抽烟喝酒打架骂人,这四样你要是敢碰,我就替你师父打断你的腿!
季玄鹤哼!我才不要跟你学哩!
季玄鹤对了,后来你怎么样了呢?
储时通后来?后来我在宾馆勉强睡了一会,醒了之后胃很疼但是又饿,就到外面去喝咸豆花,喝了几顿之后,我就又好了。一直到现在我还是很喜欢咸豆花甜豆花,那玩意很健康的!
储时通养得差不多后,“大尧哥”亲自找他去,说他很有潜力,想叫他跟在自己身边当马仔。储时通立刻答应,从此跟着这位“哥”学起了让产业走黑道的要领,如夜酒吧就是他“学成归来”后一手建立起来的
这酒吧设有地下赌场,歌舞迪厅,二楼则是仓库和他自己的空间,为了减少被正道中人查处的麻烦,储时通还打通关口,与镇上的小权贵们沆瀣一气,也算走黑道上过上了安稳日子,至于这位摔了自己琵琶的“大尧哥”,储时通只是蛰伏,并没有打算让他活着
老爷子的药也许是个伟大的发明,它似乎真的改变了储时通的基因,使他发现了自己拥有“振动”的能力。所以,频率太高的振动会是什么样呢?
不费吹灰之力,大尧哥的命和钱就都落在了储时通手里,他的马仔们则树倒猢狲散,一下子无影无踪。在几次三番地逃脱怀疑后,储时通离开了那个是非之地,在文兴镇安营扎寨下来。他拿自己曾差点用命换来的钱为自己选了一把檀木琵琶,它的音色真是漂亮,那四根弦的振动,仿佛就唱着他的曾经
储时通玄鹤,我希望我的故事能让你学会成长,而不是学会作怪。我当时别无选择,但你不必非得走我的这条路,我是说,任何人都不应该走我这样的一条路。
储时通没有对玄鹤说起大尧哥的死,而是收敛起玩世不恭的笑脸,语重心长地对玄鹤说着其他
没错,自己没能走上像自己哥哥那样知识改变命运的路,没有走上温儒倾这样踏踏实实靠手艺傍身的路,也没有走上余家傲那样,把热爱变成引以为傲的事业的路;他是个失败者,但也轰轰烈烈地活过了不少时光。如果可以倾诉,他希望聆听者是像玄鹤这样不懂那么多的孩子,也希望这孩子不要走上歧途
成家好似针挑土,败家好似水推沙。即使不那么光彩夺目,一个人也应该拥有自己的活法,既然有所成就,那就更应该珍惜。储时通久久地沉默着,手指再次抚过了四根坚紧的琴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