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抉择

他亦怕思凡

温儒倾担心储时通身体,亲自开车送他回了茶馆,然后独自一人走路回到自己所开的“期会寿材铺”。他对方才储时通所说的“故人”有些好奇,储时通混迹江湖多年,见识过不少奇人异事,如果只是萍水相逢者,他也不会特意跟自己说这么一嘴。那么这位来自滇南的万景喻万先生到底有什么神奇之处呢?储时通又怎样知道他“也是个可怜人”的呢?温儒倾低头沉思,不知不觉就回到了自家店铺前

储时通回到汇贤居,越和立刻出来相迎。他接过了他的夹克衫,又为他倒水,然后与他一同坐在了桌边

“储先生,您今晚怎样?”

“惜诚,不要太担心我啦!我一向很好的!对了,你这边都怎么样啊?”

“一切都很正常,生意还是不错的,对了储先生,今天您出去后,余老板来找过您。”

“余家傲来找我了?不会又让我配小红娘吧?”储时通头痛地摆摆手,“唉,我现在可够呛了!”

“不是的!”越和转身回到了后院的房间,半晌又回到了客堂,他的手里拿着两张红色的卡纸:“储先生,是好消息,余老板要结婚了,来给您送请柬的!”

“吼?大好事啊!”储时通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然后爽朗地笑着放下了杯子,接过了越和手里的请柬翻看着:“今天太晚了,明天一早,我亲自向余老板道喜去吧!”

第二天一早,储时通就得到了消息,知道余家傲将在今晚与他的准新娘杨君竹小姐同演一出京剧《龙凤呈祥》,便早早地叫喽啰们去买了票来,自己则边跟越和照料生意,边等待太阳西斜。他已经计划好了,看完余家傲的戏,自己要直接鲨进后台去,好好恭喜一下这位准新郎。可惜事与愿违,储时通的身体状况实在不好,连茶馆的普通工作,干了一整天也会过度疲惫,到了即将出发去看戏时,他又因为肝部的阵阵剧痛而一拖再拖。最终储时通决定只看半场,向余家傲道一句祝贺后就直接回来,免得自己丧气的样子惹人不爽。越和默默地为他准备着要送给余家傲的鲜花和贺礼,在堂屋里来回来去地走动,储时通看在眼里,在越和走到第五趟时,他喊住了他

“惜诚,你其实很想去看全本的吧?”

“啊?没关系的储先生,我全听您的安排!”

“惜诚,我知道你总是爱为别人考虑,跟着我这种人这么多年,实在是委屈你了。”储时通刚吞下了两粒止痛药,此时正伏在桌上。他的语气很轻,再不见平时轻狂的模样,“惜诚,我想你也知道的,我的那一天就只是早晚问题而已了,等我死后,希望能够把汇贤居交给你,至于其他的那些东西……就再说吧!好了,差不多了,咱们出发吧!”

储时通此话有临终托孤的意味,事实上他也的确是这样安排的。自己无妻子儿女,即使好不容易建立了资产相当可观的酒吧,茶馆和赌场等产业,但一旦自己死了,这些东西都将后继无人。越和是自己的知己,对茶馆的工作也最为熟悉,汇贤居以赠与的形式转到他的手里最合适不过。正因为自己早有这种打算,才会早早就让越和负责管理账目,做到轻车熟路。储时通这样想着,片刻间车子就已经来到了“桃李大剧院”门前

京剧《龙凤呈祥》取材于名著《三国演义》,讲的则是刘备刘皇叔过江巧娶孙权之妹孙尚香的故事。余家傲与杨君竹自然一个扮玄德,一个化尚香,因为储时通姗姗来迟,此时两人的戏已然唱过了一半。储时通并没有按照喽啰们买来的票上的座位往已经入座的观众中挤,而是拉着越和就近找了一个后排的空位就落了座。这个位置离戏台太远,视角也不大好,不过储时通这次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也就不在乎戏文内容了,在越和费力地盯着戏台上的诸位角儿看时,储时通的眼睛却在观众席上来回溜了起来

观众席的前排坐着几个看起来不同寻常的人,看身影和穿着,似乎是两男一女三个人。储时通注意到这三位是因为他们三人中,男士均西装革履,唯一的女士则身穿一套深蓝色的套裙,披肩的头发还挽上了一只精致的珍珠水钻发卡。即使只看到背影,但与其他绝大部分来听戏的观众相比,这几位明显穿了十分正式的着装前来。文兴镇虽规模不小,却也不算什么经济发达的模范城镇,更没听说最近有什么创办产业的企业家要来,既然这样,那么这几位宾客大概是余家傲的同行了。储时通本来就感觉身体不适,坐也坐不住,此时又被这几位吸引了注意力,就更无心听戏,看看越和还认认真真地欣赏艺术,储时通也就没有打扰,只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等待这场戏结束,没想到这一等不要紧,自己竟然不知不觉就昏睡了过去

越和把自己摇醒时,这场《龙凤呈祥》已经接近尾声。储时通迷迷糊糊地醒来,感觉自己的肝还是隐隐作痛,舞台上的灯光晃得他眼睛也酸酸的:“嗯……惜诚吗?怎么了……”

“储先生,您醒醒吧,余老板马上就要唱完了。”越和小声地凑近储时通耳边,“咱们不是还说要去拜访余老板的么?”

“哦,对!”储时通已经清醒了大半,并且迅速理清了思路,“惜诚,麻烦你去把咱们准备的礼物拿过来吧,我放在车后座上了。喏,这是我车子的钥匙,快去快回啊,一会人都起来了,你就该不好找我了。”

越和接过钥匙,转身离席去取东西,储时通则小小地在座位上活动了一下腰和双腿。越和很快回来,重新坐在了他的身边,片刻过后,戏已演完,演员们回到台上向观众鞠躬行礼,观众们则给予掌声和鲜花。在所有人都往外走时,储时通和越和还留在座位上没有动弹,但同样没有随人流向外走的,还有前排的那三位体面的先生女士们。越和同样注意到了这三位,他偷偷地回过头,跟储时通咬着耳朵

“储先生,您看那三位,他们是镇上人么?”

“不像,我在镇上从来没见过这三位,我看这走向……也是要往后台去的?想来是余老板的同行或者亲友吧?余老板要结婚,这可是大事!有客人来也不奇怪吧!”储时通翘着二郎腿,抚摸着下巴自言自语,“好了惜诚,差不多了,咱们也撤!”

前面的那三位宾客已经消失在后台的方向,但储时通与越和并没有太在意。毕竟一场戏才刚刚唱完,后台必然是忙碌异常,就算储时通和余家傲还算“老熟人”,待会儿要进后台那也得见机行事,免得打扰了其他的演员们。储时通心里拿捏着分寸,脚下的步子可没有停下,他带着越和,熟门熟路地找到了演员们卸妆摘下行头的房间。储时通正打算敲门,面前的门却自动打开了,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正是余家傲。他还没有洗脸,但已经摘下了行头,脱掉了最后一场时身着的麟龙袍,只穿着一身素白水衣,身后则跟着方才那三位体面的男女宾客,一边交谈着什么,一边向外走。当他看见储时通时,着实是吃了一惊

“储时通?你怎么来了?”

“我这不是听说你最近有大喜事么?特意来祝贺一下啊!欸,余老板,这几位是……?”

储时通不可能注意不到余家傲身后的宾客,余家傲也理应该向双方介绍一下对方,因此他露出了平日里难得的笑容,侧过身让出了空间,让两方宾客都互相打了个照面,然后才开始了介绍

“老师,这位是我的朋友储时通;储老板,这几位都是我的老师。这位是林老师……”

这位林老师目光炯炯,体态丰健,气度不凡,是余家傲曾经就读的名牌艺术传媒大学的老师,也是国家级京剧演员,主工武生;林老师身边的一位赵姓老师玉面无瑕,看起来颀长文雅,却是须生中的前辈老人儿;那位身着蓝色套裙的女士,想来是有几分年龄,却依旧年轻貌美,顾盼生辉,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优雅温柔之气。这位老师姓陈,是余家傲为“补位”旦角而特意请教的,曾指导他唱青衣和花旦。余家傲平日里自命清高,但那只是在他的专业领域之内,因为余家傲专业素质过硬,又是年轻翘楚,未免会有些自命不凡。但余家傲品质高洁,也知道自己的分寸,面对老师自然毕恭毕敬,谦逊谨慎。储时通虽然没怎么惦记过自己的老师,但他并非不知道师生相处之道,因此立刻笑脸相迎,与三位老师握手打招呼,然后示意越和与自己后退,让余家傲与前辈先走一步,自己则拎着东西站在走廊里靠墙等待。余家傲明白储时通自有分寸,于是带领三位老师走进了剧院唯一的一间会议室中

“惜诚,你看吧!我就说来的是他同行嘛!”储时通百无聊赖地站在走廊里,看着进出后台和更衣室的化妆师和演员们,“唉!不知道这几位大咖都要说些什么。”

余家傲并没有多说,二十分钟后,他就从会议室里把三位老师送了出来。储时通身体虚弱,久站疲惫,此时也没客气,直接进了那间会议室,坐在沙发上等余家傲回来。因为闲的没事,所以当余家傲返回时,储时通已经开始自己从饮水机里接水找茶沏了

“你是真不见外,哪来的茶叶?”余家傲与储时通并排坐在了沙发上,看着一次性杯子里的茶水问道

“其实是打算送给你的,我就是待着无聊又有点口渴,就泡上帮你尝尝味道,下次我再给你送一盒新的就是了!”

“储老板,不用麻烦了,您今天来是有什么事的么?”

“这不,昨天听惜诚说你要结婚了嘛,我特意来祝贺一下的!这些我的都是一点意思,祝您和杨小姐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啊!哈哈哈哈~”

储时通笑容爽朗,反观余家傲却是满脸愁云。他看了看储时通带来的一些茶叶点心之类的东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储老板好意,却之不恭,我就不推辞了。但是除此之外,我……还有些事情想向您请教一下。”

“向我请教?那可真是稀奇了!”储时通兴趣大增,但看余家傲一身水衣,妆也没卸,便好言相劝道:“余老板等会儿没别的戏的话,不如先去卸妆更衣,再去我的茶馆慢慢聊吧?您可好久没到我们汇贤居来了!”

“也好,那就麻烦储老板。”余家傲接受建议,起身去了更衣室,大概半个小时之后,换好了风衣和运动裤的余家傲回到了会议室

“余老板,您下次不用这么着急嘛!瞧瞧这里,油彩都没洗干净,仔细伤皮肤啊!”

储时通指着余家傲鬓角残留的红白油彩,示意他好好擦洗一下,但余家傲急不可待,只掏出手帕,随手抹了抹,便拉着储时通要立刻去汇贤居谈正事。储时通称累没有开车,余家傲就放下了自己的车子,开储时通的汽车,带上越和,三人一同回到了汇贤居

“余老板请坐,我也不跟您客套了,有话您就讲吧!对了惜诚,劳驾把我琴拿来下,再准备点晚上吃的东西。”回到了自己的地盘,储时通又开始有点飘起来,他领余家傲径直走进了楼上雅间,又嘱咐越和准备晚餐,这才放心地坐在了桌边,等待余家傲的“请教”

“储老板,刚才我的三位老师,您也是见到了的。”余家傲并没有犹豫,弗一坐稳就急不可待地开了口,“是这样的,您也知道,我和君竹打算在下个月月底举行婚礼了,但是我的老师从北京过来,说因为人手不够,想邀请我和他们一起去那边大城市发展,所以我有些为难……”

“谢谢你,惜诚,琴给我吧!”越和抱着储时通的琵琶进来,不动声色地把它交给了原主,并轻轻关门退了出去,储时通伸手接过琴抱在怀里,并没有弹奏,而是静静地听着余家傲的话。“所以余老板,您为难的点在哪里呢?”

“这……其实有很多吧!我读的大学和君竹不是同一所,我的老师也并不是君竹的老师。前辈们来邀请我,但是一句都没提过君竹的事,所以……也许君竹不能跟我同去。”

“这也正常吧,前辈们对杨小姐不了解才会这样,您何不试着引荐一下呢?”

“今天这不就引荐了么!”余家傲叹口气道,“杨院长特意邀请前辈们来听这一出戏,就是为了让他们也熟悉熟悉君竹,希望也能够君竹一个机会。但是……他们似乎还是不太想让我带君竹一起去他们的班子发展。”

“恕我冒昧啊余老板,我就想问问,这位杨愿材老先生,他和杨小姐……有什么关系么?”

“是,杨院长是君竹的父亲,我的准岳父。”既然储时通问了,那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余家傲索性直接把自己和杨老的心思全部开诚布公:“杨老自然也希望君竹有好前景,现在曲艺工作者很难像其他热门的演员偶像一样闯出名堂来,连像老师们那样,一辈子都在为传承和创新出人出力的前辈们也都是一样的情况。如果可以到更高的平台发展自然是最好不过,问题就是君竹才刚刚闯出些名气,所以我的老师们并不是很看好她。”

“余老板,恕我直言。不知道在您看来,杨小姐的资质和水平都如何呢?”

“君竹她……她的功底也是无可挑剔的,只不过缺少一些自信和经验吧。不过那样的话,就更需要给她展示的机会锻炼才行啊!我当年也不是一下子就上得了台的,现在不也练出来了?”

“吼!这样吗?”储时通靠在了椅背上,用右手漫不经心地来回拨动着怀里琵琶的弦,“那么对于此事,余老板的最理想方案是什么?”

“我唯一的工作方向就是曲艺工作,所以不能放弃事业,我最希望能够说服老师,为君竹也争取一个去中央发展的机会。毕竟我总不可能刚刚结婚就扔下君竹自己去首都,更不可能现在就把婚礼取消吧?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一切,请柬都发出去了。”

“哦,我明白了,余老板想兼顾事业和家庭,这倒是正常思路。”储时通没有立即给出回复,而是低下头拨动琵琶弦,轻轻弹起了一段轻柔委婉的《秦淮景》,一曲弹罢,他才重新抬起了头:“余老板,您觉得我的琵琶弹得怎么样?”

“嗯?您的琵琶技艺炉火纯青,我很佩服!”

“这就对了!不瞒您说,我曾经有过一段经济困难且精神贫乏的时期,当时我唯一的精神支柱就是弹琵琶。那样日复一日地练习,即使权当解闷取乐,却也是训练技能不错的方式,正是一直以来的坚持,才有我今天的琵琶技术。”储时通抚摸着光滑的琴身,语气很轻却充满了吸引力,“余老板,杨小姐虽然只和我搭过那一回戏,但我想您也是能看出来的,杨小姐的确技术不足又缺少经验。我用琵琶做比方,是希望你能理解到我的意思。”

“所以,您的意思是……”余家傲敏锐地抓住了储时通话里关键词,“君竹需要更多的坚持和训练?”

“不仅如此,余老板。我说过,我练琴为的是解闷取乐,但对于杨小姐,我认为她即使在地方,在文兴镇上演出,也不失是增长经验的好方法。在这里即使遇到一些问题,那也很好解决,您的剧团里都是熟人,没有人会一直追责。到了人生地不熟又高手云集的大地方,杨小姐没有高人相助,如果一时上不了台面,成不了大气候,她的自信心便会不增反减,这样的话,恐怕达不到您和她最初想要的效果了。”

听储时通这样一说,余家傲似乎有些明朗起来,连忙继续追问:“可是我如果自己去了中央发展,对君竹岂不是亏欠太多?我是万万不能这么做的!”

“余老板啊,您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琵琶么?”储时通抬头注视着余家傲,对他笑了笑,继续说道:“您听听,同一个音,同一首曲子,用琵琶可以弹出不同的效果来,所谓轻拢慢捻抹复挑,琵琶的美感在于左手把握定位和分寸,右手则选择合适的处理方法,这就是灵活变通的智慧。”

“灵活变通的智慧?请储老板明示?”

“余老板,现在您的问题在于选择。您的定位是一位好演员,一位好丈夫,一个好学生,您也知道行事的分寸,既不会亏欠师门,也不会亏欠家庭,这很好。但在二者不可得兼的情况下,您为何不脱离这两件事,想一想您自己的条件呢?您和杨小姐都还年轻,拥有无尽的发展空间,您大可以与杨小姐一同发展,但不是在同一个地方,也不是以连带的关系,您能明白么?您自己最知道自己近期需要的是发展事业还是建立家庭,虽然放弃哪一方都会有代价,但抉择其实还是有很多的,它们需要您自己把握。”

“好,我明白了。”余家傲豁然开朗,果断地道出了他的选择,“我会和君竹商量,暂时取消我们的婚礼,然后我就跟老师去首都发展,在合适的时候再重新引荐君竹。我如果有所成就,君竹也就有了依靠,到时候我就可以和她一起留在中央了。”

“我就说余老板有分寸嘛!您其实早就有选择了,只是差那么临门一脚而已。”储时通哈哈大笑起来,“现在问题解决了。余老板,我让惜诚准备了晚饭了,您得留下来吃一口,吃饱了才好安排您的工作嘛!来来来,请移步客堂吧!”

推迟婚礼可能有些突兀,却是成本最小的一种选择。储时通知道余家傲年轻气盛,十有八九是会打算选择先立业再成家,但他不好去指点别人的家事,因此只引导余家傲自己说出来便是了。两人来到楼下客堂,越和知道储余二人都口味清淡,早已经炒好了两个小菜,招呼他俩下来用餐。三人正吃得不错,余家傲突然又提起了今天的那出《龙凤呈祥》

“储老板,您看起来似乎清减了许多,又有些憔悴,是不是最近身体不大好?”

“我吗?”听余家傲这么一说,储时通的筷子停在了半空,“我还是不错的!就是因为老泡酒吧熬夜才这样的,没关系的!”

送走余家傲,储时通整个人瘫了在椅子上。越和过来搀扶他回房休息,没想到储时通又点起了一根烟

“一天都没抽一口,真是的!”储时通享受着烟叶的味道,看着一脸不悦的越和,“惜诚,我看别人一向比看自己看得清楚,你说大家是不是……都这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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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万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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