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景喻吃相文雅,细嚼慢咽,脸上还是一直带着意味不明却看起来很顺眼的笑容;他身旁坐着的良誉此时看起来十分拘谨尴尬,连吃面也不敢大刀阔斧,就差翘一个兰花指了
储时通说好的有事要说,却面色凝重,只顾吸溜着他的豆花,迟迟都没有说话,这使饭桌上的气氛十分死板
至于越和,他早就知道储时通的事情可能不太好开口,于是又充当起了和事佬
越惜诚良誉先生,您是不喝酒的吧?要不我来给您拿些饮料?
良誉呃?没关系,不用麻烦了,谢谢您。
良誉是个半大小伙子,没有那么多心思,只觉得和自己不熟悉的人一起吃饭,就像拜年时碰见了麻烦亲戚一样不自在,这才束手束脚起来
越和主动搭讪,良誉也没往别的地方想,还以为是商人们惯用的待客之道,也就随便回应了一句而已
越惜诚…………
越和一时语塞,他本想借故带良誉去挑选饮料,给储时通和万景喻留点空间,没想到这下竟把天聊死了,于是他又换了个方向,从万景喻开始突破
越惜诚万先生,您刚刚来到文兴镇,车马劳顿,不如在汇贤居休息几天?
越和放下他的筷子,抬起头来对万景喻报以微笑
越惜诚储先生,您不是老跟我念叨说您有个很好的朋友吗?今天相见,怎么又不表态了呐
储时通好了惜诚,你别忙了。
储时通的语气听起来十分无奈,而此时店里无人进出,他犹豫了一下,就又掏出了他的烟
储时通不好意思,我可以点一根么?
万景喻当然可以!看来你这是要说真话了!
万景喻笑得莫名其妙,就像那笑面就是他与生俱来的一样
万景喻良誉,你也不要太紧张,你就算听到了,我也不会鲨你灭口的!
良誉啊?我不是我没有我真的!
良誉听师父这么说,先是楞了一下,然后立刻低下头,大声地嗦起面条表示自己胸怀坦荡,非礼勿听
越和以为万景喻很在意这样的事,正有心起身回避,却没想到储时通把手摁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储时通惜诚,我的事与你也有关系,坐下来听听吧
越惜诚嗯?是……
储时通万景喻,从上次见面到现在,咱俩有很久没再见了吧?你不用手机,连个联系方式也没有,我想找还找不到你。既然有幸重逢,我就直说了,我有事求你。
万景喻求我?什么事啊?说来听听?
储时通你也知道我的事,我现在……很不好。
储时通目光黯淡,低着头胡乱搅着碗里的卤水,语气也低沉得像换了一个人
储时通我能有今天,也是因为做了不少损人的事,说是报应我也认,但是我的酒吧和茶馆绝不能让我那两个混蛋哥哥白占,所以万景喻,我把它交给你可以吗?
这话说得突然,一直挂着笑脸的万景喻也一下子收敛了笑容,不可思议地看着储时通,但片刻之后,他又捂着嘴哈哈地笑了起
万景喻储老板,这不好吧?刚见面你就要给我送钱?我何德何能啊?您真是爱开玩笑!再说了,如果我这次不回来,您等不到我,难道就不自行安排了?
储时通我不是在开玩笑
储时通越和一直跟着我,一切都为我考虑,对茶馆的事情也最了解,但他早年漂泊到此,没有户口也没有身份。我是想把我的茶馆经营权交给他的,但我不能保证我的那两个大哥不会巧取豪夺,如果他们得到我的茶馆,也许会把惜诚也赶尽鲨绝。
万景喻所以你就盯上我喽?储老板,看来你是众叛亲离,没什么可以信任的朋友啊?
万景喻的语气平平淡淡,虽然挂着轻松简单的笑容,却叫人听不太出他的情感。
这一个“众叛亲离”说得实在有点无礼,越和不知道他是明着挤兑还是暗中内涵,不禁有些反感。他刚想反驳几句为储时通辩白,就感觉自己的腿又被按住,紧接着,储时通同样平平淡淡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储时通你也别怪我算计,毕竟你我都是算计了一辈子的人。惜诚单纯,玲珑剔透的,必然是斗不过我那俩大哥,我朋友倒是有,但他们一个清高正直,一个顾及家业,我总不可能把黑邦交给那种人,就算我想,他们也不会接受的
万景喻所以我是爱算计不单纯不清高不正直又败家的人喽?没想到您这么了解我啊
储时通的话显然是容易叫人听出这个意思的,但万景喻不怒反笑,只是拿起酒杯倒满,小小地抿了一口
万景喻听您这么一说,我还真是适合接替你的产业啊,但是您忘了,我是个爱自由的人,我是不可能留在这里,守着您的产业过一辈子的
储时通万景喻,你对你的寨子可不是这样,你自称无情无欲,却是最思凡的人。看在咱俩过命的交情上,帮帮我,可以吗?
万景喻难道,你就这么急着去死?
万景喻笑容灿烂,语气却冰冰凉凉
万景喻我跟你能有过命的交情,那是因为你我都想好好活着,储老板,你不要拎不清啊!
万景喻你只知道我在乎我的寨子,却不知道我也可以将它弃之如敝履,更何况是无我之境的那些名利?储老板,您与其着急白帝城托孤,还不如好好调理调理身体
储时通调理调理?你以为我还能活多久?我还能活成什么样?我也不少受苦受难了,何必——何必让老天爷继续祸害我呐!
储时通我不怕死,但我怕等死,难道我就非得受尽折磨最后死在病床上吗?
储时通有些激动起来
储时通活着就已经千辛万苦,既然没希望了,我倒不如痛痛快快地死。万景喻,我请求你,请你考虑一下,给我一个答复,可以吗?
万景喻用你的命换我的自由吗?
万景喻第一次低下了头,他似乎在纠结
万景喻储老板,你想把你的产业托付给我,说明你还是抱有遗憾和不舍的,我觉得我们都应该再好好想一想——给我们自己一点时间吧!至少,是不是先给我介绍介绍你的这大好江山啊?
万景喻这么一说提醒了储时通,他立刻起身,要带万景喻了解一下他的“汇贤居”茶馆。良誉一时间不知道该跟着还是该坐着,于是不满地小声吐槽,却没想到万景喻听力过人,笑眯眯地转过了身
万景喻良誉,你去帮越先生刷盘子吧。
良誉啊?不是吧?师父你又耍我?
良誉一脸不服,但看见万景喻的笑容又瞬间心虚,悻悻地伸手,端起了刚盛过汤面的碗
万景喻想,不代表越和真的接受,他哪里敢让客人刷碗呢?
越惜诚良誉先生,不用麻烦您了,我还是带您去后面客房休息吧
万景喻越先生,别客气,说不定以后咱们真的会有共事的那一天呢,还是先让我这闲不住的徒儿适应适应吧!良誉,听我的,你跟着越先生去刷碗吧。
花开两朵咱们各表一枝,这四位先生现在分工两组,储时通领着万景喻去了后院客房,查看这汇贤居经营了多年的账目,越和则带领良誉,一起去厨房洗碗打扫。在打扫的过程中,越和忍不住向良誉套起了关于万景喻的话
越惜诚良先生,我竟然让您帮忙打扫卫生,实在是不好意思。
良誉别别别,这个……越先生啊,您别这么说,我也是怕我师父嘛!对了,您可以直接叫我良誉的,我师父就这么叫,我都听惯了!
越惜诚那……良誉,恕我冒昧,其实我挺想知道,万先生是怎样的人呢?
越和试探着问了一句,然后又不放心地补充了一句解释
越惜诚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如果我与万先生真有共事的那一天,也总该提前了解一下他吧…
良誉害!没关系的,我师父他不会计较这些的,您就大大方方问呗!
良誉见越和长得羸弱白净,说话还扭扭捏捏,心想果然文弱多书生,这越和真是顾虑太多,不够坦荡。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来,而是专注于回答他的问题
良誉但是吧……我师父他这人,我其实也没太明白他。
越惜诚那……你是怎么拜他为师的?
越和一边放水冲洗手里油腻腻的碗,一边好奇地问
良誉这个嘛……说来惭愧,其实我是跟我老爸闹别扭,离家出走来着,离家出走的路上碰见师父行侠仗义,就深深地崇拜他,想跟他浪迹江湖,所以我就死缠烂打抱大腿求他收我为徒,而且他真同意了。师父教我学了一手武术,而且他还会耍长刀,其实我真的很羡慕他的!
越和见良誉一脸兴奋地把离家出走说得热血浪漫,不禁笑了起来。
良誉果然是年轻人的想法,有哪个男孩子没想过行侠仗义,浪迹江湖呢?不过这样说来,这位会武术和冷兵器的万景喻可能多少也会有点侠义气概吧?
越和没有多加评价,因为良誉的话匣子已经打开而且并没有打算现在就收住,他见越和没有说话,还以为是越和不相信自己和师父,赶紧又花式介绍起来
良誉惜诚哥,你不是问我师父是什么样的人吗?依我看来,他首先就是那种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口嫌体正直你懂吗?
良誉把自己手里的盘子三两下冲洗干净摞在一起,然后甩甩湿淋淋的手,凑到了越和跟前
良誉我师父总是说我是他的小喽啰,说我就是个拎包的苦力,一直都不承认我是他徒弟或者朋友,但是每次要是有人欺负我,他都会狠狠教训对面,帮我撑腰!
良誉别看他长得不如我高也不如我帅,但是他武功特别厉害。要是非得说有什么毛病……那就是他不太要脸,搞得我也挺尴尬的……
良誉十分自恋地用身高压制自家师父,并且大胆地说出了自家师父“不要脸”这样的话
越惜诚良誉啊,你敢这样讲你师父,就不怕他责备?
越和无奈地回头看着良誉,然后苦笑着打趣道
良誉呃……是我失言了。
良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不该在外人面前说自家师父的坏话,但话已出口如覆水难收,恐怕坏印象是去不掉了。不管越和认为自己口风不实,有违道德,还是认为自家师父品行不端,不堪为师,这都是不小的麻烦
关于自家师父,事实上良誉知道的不少,连师父曾经最为痛苦的经历,也曾和良誉倾诉过。良誉尴尬地搓搓手,一边庆幸自己没有说过头,一边也不知道接下来还能说点什么了。
越和不想作长舌妇,也并不是刻意打听万景喻的私事,被良誉这么一讲,他自己也是有些尴尬,既然良誉无话可说了,他就重新暖了一下场
越惜诚良誉,万先生和储先生是怎样认识的你知道吗?
良誉嗯?我不大清楚欸,师父是今天上午才跟我提了一嘴,说他以前来过这个镇,还在这儿认识了一个很有趣的朋友,但是具体怎么回事我就不知道了,师父认识储老板那时候还没有我呢。
良誉这次小心翼翼地接上了话茬
良誉惜诚哥,你知道的吧?给我讲讲呗?
越惜诚我要是知道,就不会问你了啊
越和轻巧地笑了,表示自己则毫不知情
越惜诚储先生认识万先生时也没有我啊,我是后来才跟随储先生一起工作的。
良誉哦,这样啊。
良誉八卦之心没有得到满足,还有些失望,但他一转眼就忘记了这一桩,并且神神秘秘地凑到了越和的耳边
良誉惜诚哥,咱俩交换下情报呗?你家储老板他……他是什么样的人啊?我怎么听他说他还有个黑邦来着?
越惜诚储先生吗?他是个好人。
越和正放水冲洗着水池,并没有功夫抬头,但他的语气坚定且感动
越惜诚我知道你看储先生的面相,会觉得他不好相处,但储先生其实……他是最希望过平平淡淡的生活的,如果有其他选择的话,他是不会加入黑邦,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储先生有很多很多故事,一时半会是说不完的。
良誉哦?那能不能挑简单的说几个啊,那个……我也没别的意思哈,我也是觉得咱们可能会共事,多了解下比较好!
良誉的八卦之心熊熊燃烧,甚至直接搬用了越和的话,也不知方才谁嫌读书人爱客套了
越和明白良誉是年轻人,爱打听,自己又有讲评书的功底,便随便拿出一段储时通以前唱昆曲时的事情,向良誉娓娓道来
越惜诚要说我们这位储老板,往台上那么一站,那可真叫一个什么?那是‘风华绝代’!您是没看见那一回,那可是这个汇贤居头一回试演,台子底下可真叫一个高朋满座,老的老小的小,全都是冲着那《思凡》而来的……
越和拿出了说书的范儿来,引得良誉兴趣大增,索性拉个椅子坐了下来,哪还记得刷完打扫这些事情?直到听越和讲完储时通第一次表演《思凡》,赢得四方喝彩之后,他才重新站起了身,“啪啪”地鼓起掌来
良誉哇塞!惜诚哥,你讲的太好了!看来不光是储老板风华绝代,你也是举世无双啊!
越惜诚良誉,你这就是谬赞了。
越和谦逊地笑了笑道
越惜诚我这也都是和我师父学的。可惜,我和他老人家失联十年了,想来还有些遗憾。
越和垂眸,那眼神中满是落寞,良誉也就没再问关于他的事。但毋庸置疑,成熟稳重的越和给他留下了不错的印象,连带着储时通的形象也有所改观起来
此时两人又无话可说,良誉就主动提议帮助越和打扫客堂,也没等越和答应就自己找来扫帚,用一副提着青龙偃月刀的气势,昂首挺胸地就走出了厨房,越和看良誉如此可爱,也是忍俊不禁,赶紧也跟了出去。就在这两位一个扫地一个抹桌的功夫,后院的储时通也早已经讲完了自己的茶馆和酒吧,这会儿也聊到了“领导班子”团队了
储时通我这茶馆叫汇贤居,是借用了竹林七贤的典故,不过呢,我觉得知己也不用太多,有两三个就足够了。万景喻,你是一个,但是我想给你讲一讲其他的几个。
万景喻好啊,我这个人最喜欢打听别人的私事了。
万景喻的笑容不咸不淡,似乎他永远都不会觉得厌倦
万景喻比如楼下的越惜诚先生,我对他还是蛮好奇的
储时通我是想跟你讲一讲惜诚,来,坐!
储时通搬来椅子,待万景喻坐定了,这才继续说道
储时通惜诚这个人,他是个说书的,靠这一手本事沿街讲评书卖艺,一直从南方漂泊到北方,足足有十年呐!所以他没有身份没有户口,收他在我这茶馆工作是因为我当初看好他会说书,但是慢慢的相处久了,我就知道惜诚这人单纯善良,虽然都是吃过苦的人,但他就一点也不像我
万景喻所以你跟他是知己,而且想把茶馆都交给他
储时通对啊,惜诚是自己人,不给他给谁?但这是个问题啊!
储时通说着,无奈地摇了摇头
储时通惜诚这人吧,他一直都在路上,靠他的眼睛他的脚去感受世界。前人不是都说‘纸上得来终觉浅’嘛,惜诚其实不傻,他也是看得出是非曲直,学的会待人接物的,但是纸上得来的东西一点没有也不行啊,我就怕我那俩大哥拿什么道德啊法规啊来压他,惜诚不明白那些又没干过坏事,我怕他斗不过我那俩大哥。倒是你这货,我觉得没人能耍的了你!
万景喻我就当你在夸奖我了,谢谢你。
万景喻笑笑,无意识地抻了抻自己的衣领
万景喻都是吃过苦的人,你和越惜诚就都不像我,我可没有这么好的原则性,如果真有人想耍我,我就一定会鲨了他的。咳……言归正传,你还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储时通我还有一个朋友,也是在酒吧认识的,是挺好一个小伙子!
储时通感慨万千地抱着手,靠在了椅背上
储时通对了,要不今天晚上,咱俩再去我那酒吧喝一杯?我也很想听听你有没有什么值得酒后吐出来的真言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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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hs?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