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刚过,陈浅是被窗台上的鸟鸣闹醒的。睁眼时,床边已空了大半,只余枕头上残留着边伯贤身上淡淡的檀木味。她披了件他的米白色针织开衫起身,刚走到厨房门口,就见男人系着灰布围裙,正弯腰给砂锅添水——砂锅里炖着她前晚念叨想吃的莲子百合粥,灶台上摆着刚蒸好的桂花米糕,糕上还缀着两朵新鲜的雏菊,是从后院刚摘的,花瓣上的露水都没干。
“醒了?”边伯贤回头时,眼底弯起浅浅的笑,指腹还沾着点揉面的面粉,“粥还要等十分钟,先吃块米糕垫垫。”他走过来帮她把滑落的开衫领口拢好,又顺手替她拂去落在发间的绒毛,指尖划过耳尖时,带着刚碰过温水的暖意。陈浅咬着米糕笑,甜香混着桂花香漫进喉咙:“你怎么总起这么早?”他却没答,只把剥好的溏心蛋放进她碗里,“昨天见你蹲在后院看雏菊蹲了半宿,今早去摘花时,顺便挖了两株长势好的,栽在你画架旁的陶盆里了。”
饭后陈浅搬着画架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想画檐角新冒芽的紫藤。刚蘸了颜料,就见边伯贤扛着竹梯子从外面回来,梯子上挂着个竹编的鸟笼——是镇上竹匠新做的,笼身上编着缠枝莲纹,和当初装婚纱的木匣子纹样一模一样。“前几天总见你对着窗台的鸟叫笑,”他把梯子架在槐树下,踩着梯子往枝桠间挂鸟笼,动作轻得怕惊飞枝头的麻雀,“竹匠说这笼子通风好,等过两天,去镇上把那只总停在你画架旁的灰雀买回来,养在这儿,你画画时就有伴儿了。”
陈浅握着画笔的手顿住,看着他站在梯子上的背影:黑色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她去年给他编的红绳,绳尾系着颗小小的雏菊形状的银饰——是他自己用银片磨的,边缘还带着点不平整的毛边,却被他戴了快一年。她没说话,只悄悄调了颜料,在画纸角落添上了个扛着梯子挂鸟笼的身影,笔尖扫过,把他弯着的嘴角画得格外清晰。
午后阳光暖得刚好,边伯贤在院里铺了块亚麻布,把晒好的桂花干倒出来翻晒。陈浅蜷在藤椅上看书,看了没两页,就被他拉着学挑桂花——只留完整的花瓣,剔除花萼和碎渣。“等挑完了,给你做桂花糖,”他指尖捏着片小小的桂花,凑到她鼻尖让她闻,“去年的糖快吃完了,今年多做两罐,冬天煮红薯汤时放两勺。”陈浅指尖沾了点金晃晃的桂花,偷偷抹在他鼻尖上,惹得他笑着把她圈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轻轻蹭:“刚晒好的桂花,都蹭你头发上了。”
傍晚时起了点微风,边伯贤搬出自制的竹秋千,挂在槐树下。陈浅坐上去,他就站在后面轻轻推,秋千荡起的弧度不大,刚好能闻到槐树叶的清苦,又能看见后院里刚栽下的雏菊——绿芽已经冒得很高,再过些日子就能开花。“等雏菊开了,”陈浅回头看他,裙摆随着秋千轻轻晃,“我们把婚纱拿出来晒一晒吧?就铺在这院里,让花也看看。”边伯贤点头,手掌覆在她抓着秋千绳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好,再给你重新梳头发,戴上次那支珍珠簪子,我还学着编了新的发辫,到时候给你试试。”
晚饭是简单的青菜豆腐汤,配着早上剩下的米糕。饭后边伯贤洗碗,陈浅就站在旁边帮他递抹布,偶尔伸手戳戳他胳膊上软乎乎的肉,看他笑着躲。等收拾完,天已经擦黑,院角的灯笼被他点上,暖黄的光洒在石板路上,映着两人交叠的影子。
陈浅忽然想起什么,拉着他往厨房走,从橱柜里翻出个小小的玻璃罐——里面是她前几天偷偷腌的青梅,酸中带甜。她挑了颗最大的递到他嘴边,看着他咬下去,眉眼弯成月牙:“好吃吗?镇上阿婆教我的,说等夏天腌透了更好吃,到时候我们泡青梅酒。”边伯贤嚼着青梅,伸手把她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声音里满是笑意:“好吃。等夏天,我们就坐在这院里,喝青梅酒,看萤火虫——我已经打听好了,后山的溪边,到时候全是萤火虫。”
夜风渐凉,边伯贤把搭在椅背上的开衫重新披在她肩上,牵着她的手慢慢在院里走。灯笼的光晃啊晃,照得石板路上的青苔都泛着软乎乎的光。陈浅靠在他身侧,听他絮絮叨叨说往后的事:明天要去镇上买新的陶盆,给雏菊换个大些的窝;过两天要修一修后院的篱笆,免得山猫把刚种的菜苗踩坏;等入夏了,就把竹床搬到院里,晚上躺着看星星……
她没说话,只悄悄握紧了他的手。风里有桂花的甜,有槐树叶的清,还有他身上熟悉的檀木味。她知道,不用等明天,也不用等夏天,此刻这样牵着他的手,听他说些细碎的小事,看灯笼的光映着他的笑,就是最安稳的日子——就像神父说的那样,共享朝暮,共担风雨,也共守着这山院里的雏菊、桂花,和岁岁年年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