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窗棂时,陈浅先摸到了身侧温热的被褥——边伯贤没起得太早,指尖正轻轻绕着她散在枕头上的头发,像在摆弄团柔软的棉线。“醒了?”他的声音还裹着点刚醒的哑,凑过来在她发顶蹭了蹭,“今天不用早起,粥定了定时,再躺会儿。”
陈浅偏头看他,晨光落在他眼尾的笑纹上,连睫毛都染着暖光。他腕间的红绳随着抬手的动作滑下来,雏菊银饰蹭过她的脸颊,还是带着点不平整的毛边——这是他去年磨的,后来她嫌边缘硌人,想拿去找镇上银匠修,他却攥着不让,说“这样才记事儿,磨的时候满手银屑,你还笑我像沾了面粉”。
正赖着,厨房的砂锅“咕嘟”响了声,是莲子百合粥煮透了的动静。边伯贤先起身,还是那件灰布围裙,系的时候故意把带子在腰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是陈浅教他的,说比系死结好看。等陈浅慢吞吞挪到厨房,就见他正用小勺子舀着粥吹凉,灶台上摆着刚煎好的葱油饼,饼边煎得金黄,上面撒的葱花是后院刚掐的,还带着点水珠。
“尝尝?”他递过勺子,自己先咬了口饼,碎屑沾在嘴角。陈浅没接勺子,凑过去舔掉他嘴角的碎屑,甜香混着葱油的香漫开。他笑出声,捏了捏她的脸颊:“没个正形。”转身又从橱柜里翻出个玻璃罐,是昨天挑好的桂花,他舀了两勺撒进粥里,“昨天挑的时候你说要多放糖,我又加了勺冰糖,你试试甜不甜。”
饭后陈浅想起画架旁的雏菊,跑去看时,陶盆里竟多了圈碎碎的白石子——是边伯贤早上从院角捡的,洗得干干净净,围着花根摆了圈,像给雏菊围了个小栅栏。“昨天见你浇水时土溅到画纸上了,”他蹲在旁边,指尖碰了碰冒得更高的绿芽,“竹匠说铺点石子能挡土,早上顺便捡的,大小差不多,你看好看不?”
陈浅蹲下来,和他并排看着雏菊。他腕间的红绳垂下来,和她的手轻轻碰在一起。她忽然想起前几天画的画——檐角的紫藤,槐树下挂着的鸟笼,还有角落里扛着梯子的他。她拉着他往画架走,指着画纸笑:“你看,我把你画得比紫藤还好看。”他凑过去看,指尖轻轻点在画里他弯着的嘴角:“画得不像,我笑的时候,眼角的纹没这么浅。”
正说着,院外传来竹匠的声音,手里拎着个小竹篮,里面是编好的小竹筐——上次边伯贤去订鸟笼时,顺带订了两个小筐,说要给陈浅装画笔和颜料。“竹匠说这筐子透气,颜料放里面不返潮,”他接过竹筐,献宝似的递到陈浅面前,筐身上编着小小的雏菊纹,和鸟笼上的缠枝莲纹配成了套,“我让他加了雏菊,你画画时,筐子放旁边,和你画架旁的雏菊对着,好看。”
陈浅把画笔放进竹筐,大小刚好。边伯贤蹲在旁边帮她理颜料管,按颜色深浅排好,像在摆弄什么宝贝。“下午去镇上买灰雀吧?”他忽然说,指尖捏着支白色颜料管,“竹匠说今天镇上有赶集的,卖鸟的老周肯定在,那只灰雀上次我问过,他说给留着,就等我们去拿。”
午后的阳光比早上暖些,两人锁了院门往镇上走。路是青石板路,走起来“哒哒”响。边伯贤牵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拎着空的竹鸟笼——怕路上颠坏,他用布裹了两层。路过卖糖人的摊子,陈浅停住脚,盯着插在架子上的小兔子糖人看。他立马松开手,跑过去买了两个,一个兔子,一个小雏菊,递到她手里:“刚出锅的,别烫着。”
到了集市,卖鸟的老周果然在,手里提着个小竹笼,里面正是那只灰雀,羽毛灰扑扑的,眼睛亮得像黑珠子。“就等你们俩了,”老周笑着把鸟笼递过来,“这鸟乖得很,上次见着小姑娘画架旁落着,就跟着不走了。”边伯贤接过鸟笼,小心翼翼地和自己带的竹笼对接,怕惊着灰雀。陈浅凑在旁边看,灰雀蹦跶了两下,啄了啄她递过去的小米粒,她立马回头冲边伯贤笑,眼睛亮得像笼里的鸟。
买完鸟,两人又去了杂货店。边伯贤记得陈浅说画纸快用完了,挑了最厚的那种,又拿了两盒新的颜料——是她上次念叨的赭石色,说画槐树叶的阴影好看。结账时,陈浅看见柜台上摆着玻璃珠,五颜六色的,她拿了几颗透明的,说要放进装桂花的玻璃罐里。边伯贤立马多拿了一把,揣进兜里:“多拿点,后院的陶盆里也能摆,和雏菊旁边的石子配着。”
走回山院时,太阳已经西斜。边伯贤先把灰雀放进槐树下的竹笼里,往里面添了小米和清水,又蹲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灰雀开始啄米,才放心地拉着陈浅往院里走。“晚上煮红薯汤吧?”他忽然说,“早上从镇上买了红薯,甜得很,放两勺去年的桂花糖,你肯定爱吃。”
陈浅靠在藤椅上,看着他往厨房走。他走得不快,袖口挽到小臂,红绳上的雏菊银饰晃来晃去。她忽然想起早上他系围裙的样子,想起他蹲在雏菊旁摆石子的样子,想起他跑着去买糖人的样子——这些细碎的模样,像撒在粥里的桂花,甜得漫进心里。
她起身走到画架旁,蘸了赭石色的颜料,在昨天的画纸上添了几笔——槐树下的鸟笼里,多了只蹦跶的灰雀;画纸的另一角,添了两个牵手走在青石板路上的身影,女孩手里举着兔子糖人,男孩手里拎着裹着布的鸟笼,两人的嘴角都弯着,和檐角的紫藤、院角的雏菊,凑成了满纸的暖。
边伯贤从厨房出来时,就看见陈浅趴在画架旁,笔尖还沾着颜料。他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发顶:“又偷偷画画?”陈浅回头,把笔尖凑到他鼻尖,蹭了点赭石色:“画你买糖人的样子,比灰雀还好看。”他笑出声,伸手抹掉鼻尖的颜料,又蹭到她脸颊上:“那我得看看,画得不好,晚上红薯汤不给你放糖。”
红薯汤煮好时,天已经擦黑。院角的灯笼被点上,暖黄的光洒在石桌上,桌上摆着红薯汤,还有早上剩下的葱油饼。边伯贤给陈浅盛了碗汤,放了两大勺桂花糖,看着她喝得眼睛弯起来:“甜不甜?明年多晒点桂花,给你做一罐子桂花糖,冬天煮什么都放。”
陈浅点头,舀了勺汤递到他嘴边。他张嘴喝了,甜香漫在舌尖。风从院外吹进来,带着槐树叶的清苦和桂花的甜,鸟笼里的灰雀安静下来,偶尔叫两声,和檐角的风声、厨房里碗碟碰撞的声音,凑成了温柔的响。
饭后边伯贤洗碗,陈浅就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手里剥着刚从镇上买的橘子,一瓣瓣递到他嘴边。他洗完碗,擦干手,拉着她往院里走,指着后院的篱笆:“明天修篱笆,顺便把你上次说的蔷薇花苗栽上,竹匠说蔷薇爬篱笆好看,等明年春天,开花了,比紫藤还艳。”
陈浅靠在他肩上,看着灯笼的光映在篱笆上。他絮絮叨叨地说,明天要去后山捡点松针,铺在雏菊的陶盆里,保墒;过两天要把竹秋千再加固下,免得荡的时候晃;等入夏了,就把竹床搬出来,晚上躺着看星星,顺便等后山的萤火虫——老周说,今年的萤火虫肯定比去年多,到时候铺块亚麻布在院里,萤火虫落在布上,像撒了把星星。
她没说话,只握紧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带着点做家务磨出来的薄茧,握着她的手,稳稳的。风里有红薯汤的甜,桂花的香,还有他身上熟悉的檀木味,混着槐树叶的清苦,漫在灯笼暖黄的光里。
陈浅忽然抬头,在他嘴角亲了下,沾了点橘子的甜。他愣了下,随即笑起来,把她圈进怀里,紧紧的:“怎么突然亲我?”她埋在他怀里笑,声音软软的:“因为你说的明年、后年、夏天、春天,都有我,都有雏菊和桂花,还有灰雀和萤火虫,比画纸上的还好看。”
他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亲,指尖轻轻摸着她脸颊上还没擦干净的颜料:“不止这些。往后的岁岁年年,粥里的糖、画架旁的竹筐、篱笆上的蔷薇、院里的灯笼,还有我,都陪着你。”
夜风轻轻吹着,灯笼的光晃啊晃,照得两人交叠的影子落在石板路上,和鸟笼的影子、画架的影子、雏菊的影子,融在一起。陈浅靠在边伯贤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闻着他身上的檀木味,忽然觉得,不用等明年的蔷薇,不用等夏天的萤火虫,此刻这样被他抱着,听他说些细碎的往后,就是最安稳的日子——像锅里慢炖的粥,像罐里腌着的青梅,像画纸上慢慢晕开的颜料,温温的,甜甜的,岁岁年年,都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