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过后,枫叶红透了后山。边伯贤背着竹筐,牵着陈浅往山坳走,说要去实现秋分那日的约定。山路铺满落叶,踩上去沙沙响,像踩着一整年的光阴。他走得慢,时不时回头看她,见她被石子绊了下,立刻伸手扶住,掌心的老茧蹭着她的手腕,暖得像揣了个小炭炉。
“慢点走,”他替她拂去裙角的红叶,“前面有块大青石,我们就在那儿野餐。”竹筐里装着温好的菱角酒,还有刚烙的葱油饼,香气透过竹篾缝隙漫出来,混着枫叶的甜香,像把整个秋天的味道都装在了里面。
大青石被太阳晒得暖暖的,陈浅刚坐下,边伯贤就掏出块棉布垫在她身下。他打开酒坛时,醇香立刻漫了开,倒在粗瓷碗里,酒液泛着琥珀色的光。“尝尝,”他把碗递到她唇边,“比去年的野菊酒绵。”
酒液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菱角甜,陈浅笑着点头,见他正往饼上抹山楂酱,忽然想起春日里摘的山楂,被他细心地去核、熬酱,装在陶罐里藏了大半年。原来有些味道是需要等的,就像有些心意,要在岁月里慢慢酿,才会愈发醇厚。
他忽然从竹筐里拿出样东西,是顶用红枫编的花冠,叶片层层叠叠,比春日的蔷薇冠还要艳。“给你戴上,”他替她把花冠拢在发间,眼里的光比酒液还亮,“像山里的红衣仙子。”陈浅笑着抢过花冠,往他头上一扣,见他耳尖发红,却故意不摘,忽然觉得这红叶衬着他鬓角的白发,竟有种说不出的温柔,像老画里走出来的人。
立冬那日,陈浅在整理衣柜时翻出件旧棉袄。靛蓝色的布面已经泛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是边伯贤刚认识她时给她做的,针脚歪歪扭扭,却比任何锦衣都暖。她正摩挲着布面,忽然被他从身后抱住,下巴搁在她肩窝:“还留着?我再给你做件新的吧,用今年新弹的棉花。”
“不换,”她转过身,把棉袄往他怀里塞,“这件最暖。”他低头闻了闻,布面上还留着阳光和皂角的味道,忽然笑了:“那我给你拆了重絮棉花,还穿这布面,好不好?”
拆棉袄那日,两人坐在炕头,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棉絮上,飞尘在光里跳舞。边伯贤用竹棍挑出旧棉絮,陈浅就往里面填新棉花,指尖偶尔碰到一起,像触到了彼此藏在岁月里的心事。“你看这针脚,”她指着衣襟处歪扭的线,“当时肯定扎了不少手吧?”
他的耳尖红了红,拿起针线笨拙地缝了两针:“那时候笨,现在好多了。”棉线在他手里打了个结,却不小心戳到指尖,他慌忙往嘴里吮了吮,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陈浅笑着夺过针线,指尖带着他的温度,一针一线地缝,把新棉花的暖,连同他当年的笨手笨脚,都缝进了布面里。
大雪那日,桂阿婆送来只熏鸡。“你阿公年轻时最爱熏这个,”她解开油纸包,肉香混着松烟味漫开来,“今年多熏了只,给你们下酒。”边伯贤忙着生火温酒,陈浅就坐在阿婆身边听故事,说当年阿公为了给她熏只鸡,在雪地里守了整夜,“冻得鼻尖通红,却笑得像捡了宝”。
正说着,边伯贤端着温好的酒进来,见陈浅眼里闪着光,便往她碗里多倒了些:“少喝点,暖暖身子。”他自己却没动筷子,只看着她啃鸡骨,见她嘴角沾了油,伸手替她擦掉,指尖的触感像羽毛拂过,痒得她往他怀里躲,惹得阿婆在旁边直笑。
冬至前夜,两人坐在炕头包饺子。陈浅擀皮时,边伯贤就在旁边包,他包的饺子总捏着花边,像只只小元宝。“今年的铜钱我藏得可深了,”他神秘兮兮地眨眨眼,“保证你找不到。”陈浅笑着往他脸上抹面粉,见他鼻尖沾着白,忽然觉得这画面和去年、前年重叠在一起,岁岁年年,他总把最好的都藏进她碗里,像藏着个永远不变的秘密。
饺子下锅时,外面飘起了雪。边伯贤站在灶台前,看沸水翻滚,忽然说:“等过了年,我们去镇上拍张新照片吧,阿婆说照相馆新添了布景,像画里的样子。”
“好啊,”陈浅往灶膛里添了根柴,“我要穿你给我做的那件蓝布夹袄,你戴我给你编的黑丝发网。”他回头看她,火光映着他的侧脸,眼尾的红痣在暖光里若隐若现,像颗藏了半生的朱砂。
夜里,雪光映亮了窗纸。陈浅靠在边伯贤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呼吸,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酒气和熏鸡香。炕头的石头画在月光下泛着光,“岁岁长相守”和“年年皆平安”的字迹,被岁月磨得愈发温润,像两个不会老去的承诺。
她知道,明天醒来,饺子会在碗里卧着铜钱,新絮的棉袄会暖乎乎的,而他会在她身边,像这落雪的冬夜,沉静又安稳,把寻常的日子,过成一辈子也品不够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