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细雨绵绵。边伯贤背着竹篓,牵着陈浅去后山扫墓。路两旁的野花开得正好,紫的、黄的,像撒了满地的碎宝石。他走得慢,时不时停下来替她拂去裙角的泥点,竹篓里的祭品晃出淡淡的米糕香——那是今早陈浅特意蒸的,说要让他爹娘尝尝她的手艺。
墓碑上的字被雨水洗得愈发清晰,边伯贤蹲下身,用布细细擦拭,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沉睡的人。“爹娘,浅浅做了米糕,”他声音低沉,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她手巧,比我做的好吃。”陈浅把米糕摆在碑前,又斟了杯野菊酒,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仿佛这雨、这山、这碑,都成了他们相守的见证。
下山时,雨停了。边伯贤忽然从竹篓里掏出个东西,是支用杜鹃枝做的发簪,簪头缠着圈红绳,像朵小小的花苞。“路上折的,”他往她发间插了插,耳尖红了红,“比桃木的软,不硌头。”陈浅对着溪水照,见发簪在发间轻轻晃,忽然想起他第一次给她做的木簪,粗糙得硌手,如今却能把杜鹃枝磨得这样光滑,原来时光真的能把生涩熬成温润,把笨拙酿成妥帖。
谷雨那日,荷塘里的荷花籽冒出了嫩芽。嫩黄的芽尖顶着水珠,像刚出生的雏鸟。边伯贤蹲在塘边搭竹架,想让荷叶顺着架子爬,陈浅就在旁边给向日葵浇水,黑亮的叶片上沾着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你看这芽,”她指着荷塘,“比去年的壮实。”
他回头笑,眼里的光比阳光还亮:“那是因为有你浇水。”他忽然放下竹架,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块绿豆糕,“阿婆给的,说谷雨吃这个败火。”陈浅咬了口糕,清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看他蹲在塘边继续搭架,背影在晨光里透着股安稳的暖,像这塘里的水,沉默却深厚。
立夏那日,向日葵长到半人高了。碧绿的叶片舒展着,像一只只摊开的手掌。边伯贤在院角搭了个瓜架,打算种些丝瓜,陈浅坐在旁边择菜,看他把竹篾绑得牢牢的,忽然说:“等丝瓜爬满架,我们就在下面吃饭,像葡萄架下那样。”
“再挂盏灯笼,”他补充道,手里的竹篾弯出好看的弧度,“晚上能照见你纳鞋底。”两人说着话,指尖偶尔碰到一起,像触电似的缩回,又忍不住偷偷再碰,菜香混着竹篾的清苦,把寻常的午后酿成了蜜。
小满时节,荷塘里终于开出了第一朵荷花。粉白的花瓣托着嫩黄的蕊,像位亭亭玉立的姑娘。边伯贤划着竹筏去摘莲蓬,陈浅就在塘边守着,看他在荷叶间穿梭,绿衣青笠,像幅从古诗里走出来的画。他扔过来个嫩莲蓬,她剥开颗莲子往嘴里送,清甜的汁水混着莲心的微苦,像极了他们一起走过的日子——有甜,有苦,却都值得回味。
“晚上做莲子羹吧,”她对着竹筏喊,“放些冰糖。”他在荷叶间点头,声音透过水声传过来,带着点模糊的暖:“再放些银耳,你爱吃软的。”夕阳把荷塘染成金红色,荷叶上的水珠像撒了层金粉,陈浅看着他的身影,忽然觉得,所谓岁月静好,不过就是这样——有他摘的莲蓬,有他记得的喜好,有满塘的荷香,把每个寻常的日子,都过成了最温柔的诗。
芒种那日,麦子熟了。金浪翻滚的田里,边伯贤挥着镰刀割麦,动作比年轻时慢了些,却更稳了。陈浅提着竹篮送水,见他额角的汗滴落在麦秆上,便掏出棉布替他擦,指尖被他握住,往自己唇边带了带:“这水甜,比山里的泉眼还甜。”
歇晌时,两人坐在田埂上吃麦饼。陈浅把饼里的芝麻挑给他,忽然发现他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些,便伸手替他把头发理了理:“等收完麦,我给你编个新的发网吧,用黑丝线,衬得你年轻。”他低头笑,往她嘴里塞了颗野草莓:“老就老了,有你在,我不怕。”
夏至夜里,荷花全开了。满塘的粉白在月光下透着朦胧的美,像铺了层香雪。边伯贤搬了张竹床到塘边,陈浅躺在上面,看萤火虫在荷叶间飞,忽明忽暗的光点像撒了把碎星。“你看那朵最大的,”她指着塘中央,“像不像你给我编的凤冠?”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忽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个用荷叶编的小篮子,里面放着两颗莲子。“给你留的,”他往她手里塞,“明天种在花盆里,冬天也能看。”陈浅摸着莲子的硬壳,忽然想起他说过的“岁岁长相守”,原来不是一句空话,是藏在荷叶篮里的莲子,是搭在荷塘边的竹架,是刻在岁月里的牵挂,在每个季节里悄悄生长。
夜里,陈浅靠在边伯贤怀里,听着荷塘里的蛙鸣。他的呼吸平稳,指尖轻轻摩挲着她发间的杜鹃簪,像在数着上面的红绳。月光透过荷叶照在他脸上,眼尾的红痣在光里若隐若现,像颗藏了半生的朱砂。
她知道,明天醒来,莲子会在花盆里扎根,麦饼会在竹篮里留着余温,而他会在她身边,像这流转的四季,带着点热,带着点甜,把寻常的日子,过成一辈子也品不够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