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愿自冷宫回去之后,对着那幅画出神了良久。这是他曾经亲手画的叶重重。
他感激叶重重的一饭之恩,感谢经她手递出去的玉佩给了自己改变命运的机会。这种复杂的感激夹杂着初见她时那恍若天人的悸动,丝丝缕缕地缠绕在沈愿的心底。
他一心求她的心,可在得到之后又渐渐地厌弃了。
只因得不到的,永远才是最好的。
一旦得到,他便发现真实的她并不像他想象中的那般清冷绝艳、心善识大体。臆想和现实之间的差距,何止是千山万水。
倒是学着当初叶重重的一举一动的纪辛,更像他喜欢的那个模样。所以即使他知晓她是沈过安插在自己身边的奸细,仍不动声色地留下了她。
感激随着前路顺畅渐渐被消磨殆尽,那份悸动也随之烟消云散。
他抚着画上人眉眼的指尖随着归公公的赶来顿住:“陛下,叶氏不知怎么跑出了冷宫,如今到望星台去了。”
彼时叶重重伏在望星台的栏杆上,看着为了爬上来而磨得血肉模糊的手指。她想起了与沈愿初见时,他亦是为了改变命运,孤注一掷地扒住了她的马车。
沈愿的脚步匆忙,他的脸上终是再浮现出了惊慌的神色:“重重你下来!不要做傻事!”
叶重重仰起头,有风吹起她青色的裙摆,她指着西北的方向开了口:“那是江北,我们遇见时的江北。那儿的槐花好,我真想去看看。”
“你下来,等明年春日我带你去看!”
叶重重抹去眼角的泪,痴痴地笑了:“就算到了现在,我仍憧憬着你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可是我的爹,我身上千疮百孔的伤,每一样都是因为你而留。原是我疯魔了,竟还会对你心存希望……”
她咬着牙,声音凄厉地在周遭盘旋:“沈愿!我祝你得到的终会失去!若有来世,我再也不要遇见你!”
她撑着栏杆的手松开,整个身子蹁跹若蝴蝶般坠落。
天上的漫天星火从她眼中一闪而逝,她脊骨碎裂,浑身刺痛,却是笑了。
终于解脱了……
世上本无解沈愿身体寒症的法门,那个方子里开的不过是滋补药。纪辛知晓一旦时日长了,沈愿必定会发现端倪,是以她偷偷放走了叶重重。只有叶重重死了,她才能说有别的方法可治他的寒症,让沈愿留住她的性命。
白雪皑皑,又是一年深冬。
自从叶重重死后,沈愿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他经常梦见纪王府的梅花,还有叶重重靠在他的怀里,仰着头和他说话的娇俏模样。
这一夜他照旧从梦中惊醒,纪辛关切的声音里透着几分紧张,问:“陛下做噩梦了?”
沈愿看着纪辛的眉眼,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叶重重最后决然的眼。
待到天边熹微的光破开黑夜,沈愿下了床,光着脚走到了窗前。
狂风卷着一瓣梅花送入他的掌中,他看向院中从纪王府移过来的梅花,突然像被一把重锤砸在了心头。
无声钝痛过后,是一阵最极致的空洞。
沈愿的眼前忽地光芒大现,刺得他眯了眯眼,再定睛一看,眼前没了纪王府,有的只是山谷中魇师阿雁的古朴小院。
他的身边,叶重重的心口血肉翻卷着。她的眼中恨意昭昭,有泪混着血,从眼眶骤然滑下。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