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楚刚知道这个消息时,她怔了许久。
她向来骄傲,怎么也接受不了自己变成一个断了一条腿的残废。而且,当时那树枝太过尖利,她的脸上留下了一条疤,曲曲折折地一直从眼角延伸到下巴,盘踞了整个侧脸,一时间她竟然变得丑陋如厉鬼。
她总觉得自己在做一场噩梦,等她醒来,她还是那个活蹦乱跳的姑娘。
她每天醒来,满含期待地看向铜镜,可等待她的仍是那鲜红的伤疤。
一日又一日,她心里的希望渐渐被磨灭。终于有一天,她绝望地打碎了铜镜。
慕承来到弦音殿的时候,只见殿里空落落的,没有一个宫人。绯红的地毯上尽是瓷器的碎片,惨烈如风雨过境。宋楚蜷腿坐在床榻上,身形瘦弱,目光空洞,像是被抽离了灵魂一般。
她一贯刁蛮骄傲,此时竟有些荏弱和可怜。慕承心有不忍,走到她面前,轻轻拢起她散落额前的碎发,道:“楚楚,你还有我,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轻柔的话语似乎带着阳光,照进她黑暗的世界。她抿了抿嘴角,落下了一滴泪。
那段日子虽然艰难,但她十分开心。因为慕承常常进宫来陪她。他给她念诗,给她舞剑,逗她欢笑。他的声音本就好听,因此那些诗句他念着更加缠绵悱恻。
可是,自从发生这一变故,宋楚便变得十分古怪,时不时闹个小性子。
开始时,慕承还常常进宫来陪她,久而久之,他亦受不了她的小性子,便不再来了。
宋楚行动不便,不再去国子监念书。她整日待在自己的宫殿里,不愿让别人看见她的样子。
她每日做的最多的事情便是等待慕承来找她,她等的时间越来越长,到最后,那个人再也没有来过。
转眼便到了寒冬。
十二月初七,慕承十九岁的生辰。
那日一早,宋楚便去了将军府。她看着手中的香囊,上面绣着一对戏水的鸳鸯,微微笑弯了眉眼。
在几个月前,她便向宫里的侍女打听清楚,民间的姑娘会送给喜欢的人香囊以表心意。
以往她手里拿的是墨笔和马鞭,这还是她第一次拿起针线。她一连绣了几个月,终于满意了些。其间不知被针刺破多少次手指,白皙的指尖早已变得青紫一片。
一针一线,都带着她对慕承的喜欢。
这是她的心意,一个女子的心意,不管她现在变成什么模样,她都想让他知道。她不想负了自己几年来的思念。
她那样期待他的喜欢。
她站在将军府门前,听管家说慕承一早便出去了。
她便站在一旁等他,管家不知晓她的身份,便随她去了。天空中不知从什么时候飘起了雪,宛若鹅羽,地上很快就积了厚厚的一层。
她一直等一直等,眼前时不时有行人经过。
天色渐渐暗淡,她一直等到暮色四合,这才看到一抹白色的身影从巷头走来。
她动了动冷到麻木的腿,向前走了两步,而后,脸上的笑便僵在那里。
慕承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身边走着一位姑娘。那姑娘穿着鹅黄色的绣裙,笑起来的时候轻掩着唇,说话声音也细细的,一眉一眼,都是这世间最好看的模样。
那姑娘揽着慕承的胳膊,两人说笑着,姿态亲密而又自然,仿佛是做惯了这样的事情。
宋楚突然想起晋阳城里广为流传的一则风月之事,百姓皆知,将军府的大公子有一位表妹,自小寄养在将军府。那姑娘生得眉目如画,性格温婉,极讨人喜欢。两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感情甚笃。
这便是他不去弦音殿的理由吗?
宋楚伸手抚上了自己脸上的疤痕,心里难过得厉害,眼睛也酸涩得难受。
她看着他们走进将军府,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她的视线中,她依旧在那里站着。
许久之后,雪在她肩上落了厚厚的一层,手中的香囊滑落在地,她突然觉得很委屈。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原来,十六岁这一年,她不仅失去了恣意的人生,更失去了自己心爱的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