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渐渐转寒,清晨起来推开窗,只见一片白茫茫的雾笼罩着整座城,吸一口,并不好吃,空气犹带着昨夜的凉意。朝次袖手倚在窗前,看见白雾中有道人影往外走去,忙唤了声:“樊姐姐,你怎么起得比宋呆瓜还早?”
“夜里车马喧嚣,吵得我一夜没睡,索性就起来了。”
朝次打开门走过去:“我睡得沉,没听到。是哪位将军入城了?”
宁樊一面放下门闩一面道:“是永安侯,华冉。”
她们一开门,便看见石阶上坐着个穿鹅黄衫子的女子,面朝大街望着屋中房屋发呆。朝次走下台阶,问道:“你是谁,坐在我家门口做什么?”
那姑娘呆愣愣的,眼睛是清澈的青色,唇无血色。她不是凡人,朝次心里一咯噔,可别又是来求什么宝物的,求了也坚决不能给!
朝次连拒绝的话都想好了,可那姑娘什么也没说,只是抬头看一眼又别开目光。朝次只好摇了摇她的肩,又问:“你叫什么,在这儿做什么?”
她茫茫然抬起脸,摇摇头。
宁樊也走了下来,只一眼,便认出对方的原身,惊讶道:“青鸟!”
朝次也觉得讶异。青鸟是神鸟,怎么会出现在令丘城?她拉拉宁樊的衣袖:“樊姐姐,你没认错吧?”
宁樊又仔细看了看:“她身上有一半的青鸟血统。而且,只剩一魂了。”
街那头突然起了风,满街的雾被撕扯成条条白绸悠悠飘荡,缠绕在檐下柱上,宛若祭幛。随风而来的还有遥遥的吆喝声,隐约可辨:“侯爷请先生走一趟!”
华冉年少时便凭着百步穿杨、射穿七札的箭术成名,曾为国平息南方八城叛乱,又辅佐先帝撑住了风雨飘摇的江山,功业卓然,受封永安侯。后先帝被废、幼主即位,华冉成为摄政大臣之一,权势熏天。这样的传奇人物,连夜赶来令丘小城,竟只是为了找一个术士。
他找的那个术士姓方,在城南,是个鬓发花白的半老头子,平日替人算算命看看风水,有些真本事,百姓信之如神,大概这点名声传到了永安侯耳中,侯爷才会屈尊来令丘城。朝次不知道他特意南下来这座小城中,是问妖鬼之事,还是求神明之佑,但方术士毕竟能力有限,只怕永安侯要失望而归了。
比起这些不相干的事,朝次更头疼在门口呆坐着的那位姑娘。
她如木雕般枯坐在石阶上,问她话也不答,只会摇头,大概是个哑巴。朝次让她进屋坐她也不理,来卖画的客人踩着她的裙角或手指,她也不计较,只是愣愣望着远方。幸而凡人看不见她,不然生意没法做了。
朝次名义上的夫君宋奚是个拿瓜果拼凑而成的假人,大概因为脑子装的是瓜瓤不太好使,人有些痴傻。趁着没人时,他偷偷跑到姑娘身边,挠着头问:“你坐这么久,一动都不动,腰不疼背不酸吗?”
姑娘摇摇头。
“你叫什么名字?待在这儿是在等什么人吗?”
姑娘终于木木地说出两个名字:“楚绾,华冉。”
朝次震惊地扶着门框:“我问她,她一个字也不肯讲,你一问她就开口了?”自我安慰道,“物以类聚,她肯定和宋呆瓜一样也是个傻子,傻子才和傻子讲话……”
宋奚又问了许多问题,楚绾只是摇头。朝次沉思片刻,回房翻箱倒柜地找东西去了。
当天夜里,万家灯灭,四周静得只有寥寥的促织声。宋奚提着灯笼、朝次手里抱着一盏青铜九连灯,悄悄打开了边门。
弄清楚这姑娘的来历,也许就有办法把她送走了,朝次想。
她剪下楚绾的一绺青丝,捻成灯芯插到九连灯上,拿烛火引燃了。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到石壁上,驱散一小方黑暗。于这明光暗影中,楚绾过去经历的种种如深波漾影般浮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