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天气渐凉,秋老虎的余威仍在,头顶太阳当空照下,园中花草被晒得蔫蔫蜷起草叶儿。
墙边儿若隐若现露着两颗人头,正偷偷瞧着园中一棵槐木。
那槐木不知活了多少年,魁伟高大,枝叶繁茂。如今花期过了,仅剩几簇,仍顽强地挂在枝叶间,淡色微白,风一吹便巍巍颤动,好似少女发间振翅欲飞的蝶。
不过那两颗人头瞧的可不是景色,而是正歇在树枝上的一只鸟儿。
那鸟儿不过成人巴掌大小,黑色长喙,深蓝羽毛,其上华光流动,如跳动的冷焰,此刻停在一簇槐花边上,不动不叫,老僧入定一般。
片刻,墙边儿的两颗人头悄悄收了回去,墙下一阵窃窃私语。
顾茕茕表现得十分兴奋,小脸儿微微泛红,双眼晶亮。
顾茕茕一会我偷偷跑到树底下,等我用定身咒定住它,你便赶紧扔出缚妖绳把它套住,知道吗?
无栖满不乐意地猫着腰,看了看手里的缚妖绳,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掩在白玉面具下的脸上满是不耐烦。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被一个小丫头片子拉出来捉鸟了,这事儿若是传回宫里去,自己在下属心中光明神武的形象可就得变个样儿了。
顾茕茕没听到他说话,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
顾茕茕你听没听啊?
无栖默默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开口回答:
无栖知道了。
顾茕茕那我去了!一会儿灵识传音!
顾茕茕说完,便小心翼翼地从墙后绕了过去。
定身咒是顾茕茕学的第四个术法,可定住大约三米内的活物,时间长短不定,要看施术者的修为。
然而这术法有个致命的缺点,一旦对方的灵识比施术者凝实,施术者便有遭到反噬自行定身的风险。
涿光仙山上下,几乎没有人愿意学这个术法,因为实在太鸡肋了,偏偏还不大好学,白白浪费时间。
后来,这术法便成了山中弟子忽悠新入门师弟师妹们的利器。
在那些弟子的口中,定身咒简直被吹上了天,什么可追敌百里之外啊,什么练成之后一人能挡千军万马啊,怎么厉害怎么吹。
故而每年新弟子入门后的将近一个月内,山中随处可见被定身而无法动弹的雕像。渐渐的,倒也成为了涿光仙山上一道特别的风景。
顾茕茕也学了这个术法。
可不是被人捉弄,她是自愿学的。学完之后,带着一大帮玩伴日日往后山跑。
野兔啊山鸡啊河鱼啊,一定一个准儿。
其他弟子们看得目瞪口呆,原来这定身咒,还能这么用啊?
顾茕茕便回给他们一个十分得瑟的笑容。
谁说术法学来只能对付敌人?没准创下这术法的前辈,就是想用它捉个野味儿呢?
就像她现在,不也正想用它捉住树上那只漂亮鸟儿吗?
顾茕茕屏住呼吸,仗着身形娇小,走路没什么声音,靠着园中假山藏身,蹑手蹑脚地接近那颗槐木。
半晌,顾茕茕蹲在最后一块嶙峋怪石后,伸出头往外看。
嗯!目测离目标槐树还有五米!
可再往前就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藏身了。她四下看了一看,怪石旁有条直通树底的小道,小道左侧,则是大片堪堪没过她腰际不知名的草。
她曾问过无栖,园中草都长这么高了怎么不除啊?
无栖挑眉嘲笑她没见识,说这片草是特意种下,用来养露水的。
顾茕茕闻言一怔,不由想起大学时期教授讲《枕草子》时提到的那段小故事。
清少纳言注意到皇后御前的草长得挺高又茂密,遂建议:“怎么任它长得这么高呀,不叫人来芟除吗?”
没想到,却听见宰相之君的声音答说:“故意留着,让它们沾上露,好让皇后娘娘赏览的。”
她当时的心情和清少纳言一样,觉得真有意思,比起那个只会烽火戏诸侯的周幽王可风雅多了。
于是顾茕茕看了无栖好几眼。
顾茕茕没想到,你这糟老头子还挺风雅的。
无栖哼了一声,没理她。
……
顾茕茕看着眼前这片草,忽而灵机一动。
她帅气地转身,帅气地起跳,帅气地……趴倒在地。
在不远处观看了全程的无栖:
无栖……
顾茕茕还沉浸在王牌特工的戏中,没有在意这些小失误,轻手轻脚地爬起身,蹲在草丛里缓缓向大槐树接近。
经过这费尽心机的一番动作,顾茕茕终于到了槐树底下,抬手抹了抹鼻尖儿的汗。
绕到离鸟儿最近处的树底,顾茕茕激动地伸出手指,树上的鸟儿忽地动了一动。
她吓得心跳都停了一拍,没想到那鸟儿只是往更靠近树梢的地方跳了两下,用漆黑的长喙梳理起自己的羽毛来。
顾茕茕强行按捺下心中的激动,悄悄挪了一小步,又挪了一小步。
顾茕茕定!
与此同时,一道灵识传音在无栖脑海中响起。
顾茕茕——无栖!快!快!
他叹了口气,十分随意地将缚妖绳往高空处一抛,细细的绳子仿若一条长蛇,“嗖”地一声直奔树上那只鸟而去。
鸟儿瞬间被绑紧,挣扎着跳了两下,便倒在了树梢。
“啰啰——啰啰——”
顾茕茕“噗嗤”一笑,这鸟儿的叫声也太喜感了!
她捋起袖子,将灵力聚在脚上,几下便爬上了树。等无栖从墙后缓缓走出来时,她已然坐在了树枝上。他皱了皱眉,却也没说什么。
顾茕茕将那“啰啰”怪叫的鸟儿拎起来捧在手心里,那鸟儿想是气得够呛,胸脯起伏,闭上眼不看她。
她戳了戳鸟儿的头,那鸟儿一下子睁开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顾茕茕。
顾茕茕愣了一秒,如果她没看错的话,方才睁眼的那个刹那,它的眼中,有凛冽的杀意。
好奇怪的鸟。
半晌,她捧着它站起身来,看了看地面的高度,潇洒地往下一跳。
无栖大惊,下意识身形一闪。
下一瞬,顾茕茕落入了熟悉的怀抱里。那怀抱好暖好暖,犹带着淡淡的药香,是这两月沾染上的。
她嗅着那随风儿飘远的药香,感觉自己心里的一片小魂儿也跟着飘远了。
头顶响起无栖又急又怒的声音。
无栖那么高的地方你也敢往下跳?万一摔残了怎么办!
顾茕茕被他吼地回了魂,才听到他快速而重的心跳声。不知为何,她不仅没感到愧疚,心底反而泛起了一丝丝欢喜,没忍住弯了眉眼。
无栖见状更气。
无栖还好意思笑!
顾茕茕将手往上捧了捧。
#顾茕茕给你看看我捉的鸟,别生气啦!
无栖你……哼!
无栖的胸膛不住起伏,体温顺着衣料蔓延到顾茕茕的身上,烫得她小脸儿一红,顿时挣扎着从无栖怀里跳下来跑掉了。
无栖站在原地,有些摸不着头脑。半晌,才若有所思地往顾茕茕消失的地方看了看。
之后一整个下午,无栖都没有同顾茕茕说过一句话。
顾茕茕没想到他会这样生气,没脸没皮凑到他身边去哄,完全将那只被缚妖绳捆住的鸟儿抛在了脑后。
那鸟儿倒也硬气,被扔在硬梆梆冰冷冷的石案上,一声也不吭。
顾茕茕无栖——
顾茕茕无栖我错啦!
顾茕茕我知道错啦你理理我啊!
顾茕茕我保证下次……
无栖瞥了她一眼。
顾茕茕赶紧改口。
顾茕茕没有下次!
无栖哼!
无栖扭过头去不理她。
跟他保证这个有什么用!
知道错了还不赶紧钻进本尊怀里求本尊原谅你!榆木疙瘩做的丫头!
无栖愈想愈气,干脆站起身来,拂袖而去。
顾茕茕怔怔地站在原地,这回换她摸不着头脑了。
当天夜里,顾茕茕熄灯睡下,半梦半醒间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可还没等她想起来,人就飘到山外云间,找周公下棋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一个黑色身形闪了进来,站在床头静静看着顾茕茕的睡颜。
半晌,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无栖本尊同你置什么气呢?
又是许久的静默。
无栖快些长大吧……
呢喃落地,脚步声响起。
黑暗中的男子转身离去,踏碎一地月光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