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空调开得有点足,Orm捏着笔的手指尖泛着点凉。桌上摊着Always Wonder的季度报表,红色的增长曲线在末尾微微塌下去一块,像根没撑住气的弹簧——Ling坐在对面,指尖敲了敲报表边缘的“战略规划”栏,声音比空调风还冷静:“总部那边给的方案,去伦敦待一年,跟着那边的团队学供应链和品牌运营。”
Orm的笔尖在笔记本上顿了顿,墨水晕开个小小的黑点。她抬头时正好撞见Ling的目光,Ling没躲,眼里盛着点复杂的东西,像把没调焦的镜头,清晰地映着她,又模糊得看不清情绪。“Always Wonder现在的体量撑不起下一步扩张,”Ling又说,指尖滑过报表上的数字,“你也知道,上次那个联名系列,因为供应链卡了半个月,差点砸在手里。”
这些Orm都知道。她跟着Ling跑过三次工厂,见过Ling蹲在仓库里翻货单时,头发上沾着的灰;也在庆功宴后,听Ling对着电脑里的亏损数据,低声骂过一句“该死”。Always Wonder是Ling的心血,从大学时在宿舍缝第一件样品,到现在能在暹罗广场开快闪店,每一步都踩得扎实,可也确实到了该往外走的坎。
“挺好的啊。”Orm先开了口,声音比自己预想中稳,她甚至扯了扯嘴角,想笑出平时那种轻松的样子,“伦敦好啊,时尚中心,去学一年回来,Always Wonder说不定能冲进东南亚市场。”
Ling盯着她看了几秒,没接话,反而拿起桌上的另一叠文件推过来——是Orm下半年的行程表,密密麻麻排满了,影视剧本、商务拍摄、品牌活动,每一项后面都标着“需单人出席”。“这是团队初步拟的,”Ling的指尖点在“单人”两个字上,指甲修剪得干净,“你一个人……”
“我能行啊。”Orm打断她,伸手把行程表往自己这边拉了拉,纸页蹭过桌面,发出沙沙的响,“之前你去拍电影那阵子,不也有过半个月我一个人跑活动吗?再说了,团队都熟,流程也清楚,没问题的。”
她说得干脆,像在汇报工作,可捏着笔的指节却悄悄收紧了——你怎么会不知道呢?那些“没问题”的背后,是她在后台对着提词板练到嗓子发哑,是活动结束后蹲在保姆车里,对着手机里你发来的“加油”愣神半小时。可这些话不能说,现在不能。
Ling没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杯壁上的水珠滴在桌面上,洇出个小小的圈,像刚才Orm笔记本上的墨点。“签证大概下个月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低了点,“去一年,春节可能回不来。”
“那有什么,”Orm低头翻着行程表,假装在看某个商务活动的细节,“我年底进组,说不定春节也得在片场过。”话是这么说,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往年春节,她们都是挤在Ling那间小公寓里,煮一锅速冻饺子,对着电视里的春晚吐槽,你总说她调的酱料太咸,却还是把碗里的饺子都蘸满了。这些你也没忘吧?
“团队会帮你把行程捋顺,”Ling又说,像是在交代工作,又像是在跟自己确认,“商务那边我跟品牌方打过招呼了,尽量不安排太密集的。影视这边……剧本我帮你筛了,优先选班底靠谱的,别太累。”
Orm抬头看她,忽然发现Ling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大概是又熬夜改方案了。“你也别太累,”她没忍住,说了句,“去了那边先适应环境,别一上来就扎工作里,吃饭按时吃,别总啃三明治。”
话说出口才觉得有点唐突,毕竟她们现在这样,说“搭档”太浅,说“朋友”又太轻,偏生要在这种时候,把关心说得像叮嘱同事。Ling却愣了下,随即嘴角轻轻勾了下,是那种很淡的笑,像初春刚化的冰,“知道了,”她说,“你也一样,别总为了赶行程不吃饭,胃药我给你放包里了,记得吃。”
你看,她总是这样。明明自己都快忙成陀螺了,却还记得你胃不好,记得你喜欢在包里放薄荷糖,记得你拍夜戏时怕黑,总在微信里跟你聊到你收工。可这些“记得”,也只到这里了。
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Ling的助理探进头来:“Ling姐,品牌方的视频会议要开始了。”
“知道了。”Ling站起身,整理了下衣服下摆,又看了Orm一眼,“行程表有不合适的,随时跟我说。”
“好。”Orm也站起来,把桌上的文件收了收。
Ling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头发上,发梢泛着点金。“Orm,”她叫了声她的名字,没说别的,就那么看了几秒,然后才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Orm才缓缓坐下来,抬手按了按眉心。桌上的行程表还摊着,“单人出席”四个字刺得人眼睛有点酸。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下,是Ling发来的消息:“刚才忘了说,Always Wonder秋冬系列的模特,我留了你的位置,等我回来拍。”
Orm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了悬,最后只回了两个字:“好啊。”
其实她想说的是,我等你回来。等你回来拍系列片,等你回来吐槽我调的酱料,等你回来,再像以前那样,两个人挤在小公寓里煮饺子。可现在只能说“好啊”,像答应一场普通的工作邀约。
毕竟,一年的时间太长了。你要去遥远的伦敦,学新的东西,见新的人;我要留在曼谷,跑不完的行程,拍不完的戏。谁也不知道一年后会怎么样,Always Wonder会不会更上一层楼,我们的“搭档”会不会还像现在这样,我们之间这层没捅破的纸,会不会被时间吹得更薄,或者干脆吹散了。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你有你的路要走,我也有我的。只是偶尔会想,等你在伦敦的街头看到好看的橱窗时,会不会想起曼谷的午后,我们一起在Always Wonder的工作室里,裁开第一块布料的样子?会不会在某个加班的深夜,拿起手机,想发消息问我“今天过得好不好”,就像我现在这样?
空调还在吹着,桌上的水杯渐渐凉了。Orm拿起手机,点开和你的聊天框,输入又删除,最后只把屏幕按灭,放进了口袋里。
走吧,日子还得过,工作还得做。只是下次再有人问起“你的搭档呢”,我该怎么说?说“她去伦敦学习了”,还是说“她在我心里,走不远的”?大概还是会笑着说“她去搞事业啦”,就像你走之前,我们都会笑着跟对方说“加油”一样。
毕竟,有些话要等,有些路要自己走。只是希望一年后你回来时,Always Wonder的招牌亮得更耀眼,而我站在原地,你还能一眼认出我,像现在这样,笑着说“我回来了”。
Orm把手机塞回口袋时,指尖蹭到了口袋里的薄荷糖铁盒,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是她惯常放的那种青柠味。她记得上次Ling去日本出差,带回来的伴手礼就是这个牌子的限定款,说“看包装像你会喜欢的样子”,其实哪里是看包装,是她某次随口提过“青柠味的薄荷糖最提神”,被她记到了现在。
她重新低头看桌上的报表,红色曲线塌下去的那一块,被她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像在安抚一根真的泄了气的弹簧。空调风还在吹,这次是真的觉得冷了,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衬衫袖口,手腕上那串细银手链滑下来——是去年她们的联名系列大卖时,Ling送的,说是“团队福利”,却唯独给她的那串刻了个极小的“W”,是Always Wonder的首字母,也是“我们”的首字母。当时她还笑说“太少女了”,却天天戴着,洗澡都没摘过。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她忽然想起刚才Ling回头时的样子。阳光落在她发梢的金光,像她们第一次在大学礼堂做品牌宣讲时,舞台追光打在她身上的模样。那时候Ling拿着设计图,紧张得声音发颤,是她在台下悄悄比了个“加油”的手势,Ling才慢慢稳了下来。散场后Ling攥着她的手说“幸好有你”,掌心的汗湿黏黏的,却烫得像团火。
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消息,是日程提醒——下午三点要去拍杂志封面。她深吸了口气,把报表和行程表摞在一起,用回形针别好。起身时带倒了桌角的水杯,剩下的小半杯水洒在桌面上,正好漫过刚才Ling滴下的那圈水渍,两个小小的水痕融在一起,像两滴没来得及擦的眼泪。
她赶紧抽了纸巾去擦,指尖擦过桌面时,摸到一点凸起的纹路,是之前她们趴在桌上改方案时,Ling用指甲划下的草稿痕迹,画的是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旁边写着“Orm专属模特”。那时候她们笑闹着抢笔,墨水蹭了满手,谁也没想着要把桌子擦干净。
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她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会议室里,阳光斜斜地铺在桌面上,把报表的影子拉得很长,红色曲线的末端,好像被阳光晒得柔和了些。她抬手轻轻碰了碰门把手,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点——该走了,下午的拍摄不能迟到。
走出写字楼时,曼谷的阳光正烈,晃得人眼睛发花。助理在路边等她,见她出来赶紧拉开车门:“Orm姐,车备好了,去摄影棚吗?”
“嗯。”她弯腰坐进车里,把装文件的袋子放在腿上。助理递过来一瓶冰水,“刚买的,加了柠檬。”
她接过来攥在手里,瓶身的凉意顺着掌心往上爬。车子发动时,她瞥了眼窗外,正好看见Ling的车从停车场开出来,隔着几条车道,她看不清驾驶座上的人,却莫名觉得那车窗半降的缝隙里,有双眼睛在往这边望。
手机又亮了,还是Ling的消息,这次是张图片——是她刚才落在会议室的薄荷糖铁盒,被Ling放在了她的办公桌上,配了行字:“忘带了,先替你收着,等我回来给你。”
Orm盯着那张图,指尖在屏幕上慢慢划着“等我回来”四个字,划得久了,屏幕上沾了点湿痕,她才发现自己眼眶湿了。她没再删删减减,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句:“铁盒里的糖快吃完了,回来记得给我带新的,要青柠味的。”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车子正好经过Always Wonder的工作室楼下。去年快闪店结束后,她们在这里的墙上贴了张合照,照片里她俩挤在镜头前,Ling举着件刚缝好的样品,她对着镜头比耶,背景是满墙的布料和设计图。现在那照片还贴在那里,被阳光晒得边角微微卷了,却依旧亮堂。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和车窗外的风声混在一起。空调的凉气早就散了,掌心被冰水浸得凉,心里却像揣了块慢慢化的糖,甜丝丝的,带着点酸。
一年确实长,伦敦确实远,可那又怎么样呢?她会把行程表上的“单人出席”一个个划掉,会把Ling筛过的剧本好好演,会按时吃胃药,会记得在口袋里放薄荷糖——就像Ling会记得在伦敦找青柠味的糖,会记得她拍夜戏时怕黑,会记得Always Wonder秋冬系列的模特位置,留着她的名字。
车子拐过街角,工作室的影子被甩在了后面。Orm把手机揣回口袋,指尖又碰到了那串银手链,“W”的纹路硌着皮肤,暖暖的。她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轻轻弯了弯嘴角——
等就等吧。等你回来递我薄荷糖,等你回来吐槽我调的酱料,等你回来在工作室的墙上贴新的合照,等你推开会议室的门,笑着说“我回来了,Orm”。
这一年,你去闯你的路,我守着我们的光。反正总有一天,阳光会落在我们俩身上,像现在这样,暖得正好。
XZ(作者本人)爆肝了,今日份更新字數4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