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耀六年,成都
“报!”不顾僭越之罪,将军骑马跃上高台,三步并作两步冲入了皇宫,粗鲁地推开面前的宫女,哗啦一声,宫女端着的果盘酒杯掉落在地,摔得粉碎。将军不管不顾,跪倒在地,碎片划伤了他的膝盖,淡红色在地上的酒水中扩散。
“慌什么?不怕治你的罪?”权宦黄皓冰冷地一瞥,“好端端的果子酒,就这么被你撞洒了!搅了本公公的兴,信不信我让你这辈子不好过?”
皇位之上,后主刘禅还在逗着笼中的杜鹃,杜鹃发出略带哀怨的叫声,刘禅却吃吃笑道:“瞧,它在叫呢!”
将军怒视着黄皓,一把将他推开,大吼道:“起奏陛下!臣有要事相奏!”
“你.......”黄皓险些被一把推倒在地,气得浑身发抖,“你小子!你是何人?敢戏弄本公公,不怕本公公将你斩了?”
刷的一声,将军拔出了腰间的宝剑,夹在黄皓的脖颈上,一字一顿地道:“我乃赵云将军之子,赵广!我有要事相奏,轮得着你说话!”
黄皓吓得脸色发白,颤声道:“好......好......陛下,见一见赵将军......”
此刻刘禅才逗完杜鹃鸟,转身笑道:“呦!还有公公对付不了的人呐!真好玩!说吧,什么事?”
赵广收起宝剑,重新跪倒在地,紧咬着嘴唇,“陛下......”
“魏将钟会引兵十万,强攻剑阁,剑阁吃紧,姜维将军已经前去驰援,但是......”
“十万?”一旁站立的诸葛瞻轻轻一笑,“十万想拿下剑阁,莫不是太少了点。家父曾说过,剑阁关易守难攻,将士死守足以以一敌百,哪怕他曹贼动用百万大军攻打剑阁关,我们也能轻松应对。赵广将军,这就是你眼中的大事?”
不知是忌惮诸葛瞻的身份,还是敬佩诸葛瞻的才学,对待诸葛瞻的时候,赵广要比对待黄皓客气许多,“诸葛将军,令尊在世之时曾告诫我等,绝不可轻视曹魏新锐。钟会,邓艾,王基,鲁芝,皆为曹魏新晋英才,尤其是钟会和邓艾,正当壮年,不可轻视,此干人等,决不能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蠢事,姜维将军认为,曹贼此次定有奇谋,而且是抱着将我们灭国的意志来犯。”
“何以见得?”
赵广缓了一口气,“诸位可曾记得,司马昭弑君之事?”
“当然记得,魏帝曹髦起兵讨伐司马昭,不料身死人手。当时曹魏朝堂之上,对司马家的弑君之举口诛笔伐,一时间曹贼无心图谋进取,仅求苟安。赵广将军,这对我国可是难得的好事,哪来的灭国之患?”
“阁下所言,确实正确,然而司马家的根基已经稳固,篡位是迟早的事。只是弑君之举拖延了他们篡位的时间罢了。司马家若想赢得朝堂大臣的支持以求篡位,定要做出一番事业来获取他们的认可。所谓的苟安,我想是司马家在韬光养晦罢了,如今钟会已经进攻剑门关,但邓艾所部不知去向,我军应该随机应变,做好充足准备!”
诸葛瞻嘴角抽搐了一下,不得不承认赵广所言有道理,“那阁下认为,应该如何随机应变?”
赵广取下高挂的地图,在地上铺开,指向了一个地名:阴平道。
“这不是我的想法,而是姜维将军的意思。姜维将军认为,我们应该派重兵坚守此地。
“赵广将军,难道姜维将军过度操劳?而做出了这么愚蠢的决定?”诸葛瞻冷笑一声,“穷山恶水,逢敌必败之地,你觉得魏军会愚蠢到在这里进军?”
赵广不卑不亢地道:“你觉得愚蠢?当初魏延将军曾谏言出兵子午谷,奇袭长安,而未被令尊采纳,大好战机白白错过。我们能想到出兵子午谷,敌军就想不到出兵阴平道?”
“此言差矣。”诸葛瞻点向地图上的其他几个位置,“入蜀之路,不止一条,为何姜维觉得只要在阴平道驻军便可?陛下,若是以我之言,如果将各道全部驻军,则失去机动性,如果只守阴平道,过于冒险,臣谏言,由臣挂帅,指挥我大汉禁卫军驻扎魏军必经之路,绵竹。这样,既有机动性,又不冒险。”
“准。卿所言,正合寡人之意。”刘禅懒洋洋地允诺了下来,“赵广将军,没别的事了吧?退下吧!”
“陛下!不可!诸葛瞻将军所部军备废弛,虽有禁卫军之名,却无禁卫军之实!不可托付大汉国运啊!”
“赵广!”诸葛瞻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你这是在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你想抗旨吗?”
“陛下!”
“退下吧。”刘禅起身回到了行宫,不再理会。
行宫之中,黄皓一脸谄媚地将装杜鹃鸟的笼子递给刘禅,刘禅接过以后,放在一旁。“退下吧。朕一个人静静。”
“陛下,刚刚赵广无礼......”
“退下!”刘禅少有的吼了一句。黄皓识趣地退下了。
看着黄皓退下,刘禅脸上的天真与喜色全部褪去,留下的只有怅然和悲哀,“杜鹃......望帝托杜鹃,亡国之相啊......”
“对不起,父亲。”
“当初你说得对,我一无威望,二无战功,凭着一个嫡子的身份,安抚文官尚可,但是得不到将军们的认可。所以,在军令方面,先是丞相,后是向宠,又是姜维、诸葛瞻,我从来做不了主。”
“你看,今天,姜维和诸葛瞻又意见相左,我只能去支持诸葛瞻。你问我为什么?诸葛瞻是诸葛亮的儿子,是蜀汉正统,姜维是曹魏降将,诸葛瞻比姜维更获人心,我只能听从他的建议。”
是日,后主刘禅诏令,准许阴平道守军并入诸葛瞻祁山主力,阴平道无军驻守。
汉景耀六年,魏将邓艾偷渡阴平道,开山凿险,剑锋直指成都平原,犹如神兵天降。卫将军诸葛瞻仓皇应对,祁山主力少经战阵,一触即溃。不到一日,祁山十万主力全军溃散,卫将军诸葛瞻战死。
数日后,邓艾兵临成都城下,季汉群臣震惊,大将军姜维尚未回援,又有宦官黄皓、谋臣谯周力主投降。北地王刘谌勤王无果,自尽于祖庙。后主刘禅出降,季汉灭亡。
成都,关府
“给我把这里围上!一个人都不许放出来!”身着亮银铠的曹魏将军走近关府的大门,狠狠地踢了一脚。
门童刚要动怒,见是曹魏将军,赔笑道:“大魏的将军,小人有礼了,不知将军所为何事?”
“这是关羽的府邸?”
“是。这正是汉寿亭侯关羽将军的府邸,如今当家的是......”话音未落,门童的头颅便飞上了半空,鲜血喷出三尺高,围观的众人纷纷惊呼。
那名将军持着血淋淋的剑,“杀的就是你关家的人。”
“爹,我来给您报仇了!”
“我乃白马将军之子,庞会是也!关家小儿,可敢与我一战?”
此刻的关府已经乱作一团,魏军入城之后解除了所有宗族部曲的武装,全府上下尽是赤手空拳,如何与庞会交战?关府此刻乃是关羽三子,关索当家。听得庞会狂妄话语,关索怒不可遏,正要打开房门决一死战,却被一名黑脸大汉拦住。大汉何人?乃是周仓将军之子,周化。
周化沉声道:“少将军文韬武略兼备,且曾为讨蛮总帅,但少将军武艺不精,未见得是庞会敌手。末将是粗人,不懂别的,只懂练武,待吾出去,试他一试!”
关索心知自己武艺不精,纵使再愤怒也无可奈何,“快,府上给周将军准备兵器!”话音刚落,关索便重重跺脚,“这曹贼夺了我们所有兵刃,我们拿什么交战?”
“少将军尽管放心,既然庞会肯在大庭广众之下挑衅,定不会占我们兵器的便宜,末将出战,去去便回!”说罢,周化便转身开门,大喝一声:
“吾乃周仓将军之子,周化是也!特来与将军切磋!”
大门重重地关上,阻断了府内人的视线。一名家丁小声问道:“老爷,这庞会是谁啊?白马将军又是谁?”
关索叹息一声:“父亲战功卓越,却也留得不少遗恨。”
“遗恨?”
“父亲在襄樊之战水淹曹魏七军,俘杀魏将庞德,庞德便是那白马将军,庞会便是庞德的儿子。”
“那庞德的武艺如何?”
“庞德和父亲曾交手,两人是平手,庞德还用拖刀计伤了父亲......就是不知,这庞会在曹魏,是什么水平?”关索心中不失焦虑。
一个清朗的女声从内室中传来,“庞会,曹魏征西将军邓艾的副将,攻破祁山之时,是他引兵在前,你说他武艺如何?”
众人向声音来源望去,只见一名身着素衣,披着长发的美妇从内室走出。关索沉吟片刻,开口道:
“三姐......你不是不问外事了吗?”
美妇凄然一笑:“不问外事,未见得是瞎子,聋子,而整日在外面跑的,却是瞎子,聋子。”
这美妇,便是人称关三小姐的关银屏了。
府外
庞会看到周化出府,轻笑道:“怎么?关家没人了?你小子改姓关了?”
换作之前,如此挑衅周化,周化早就破口大骂了,但此刻成都都是曹魏的了,周化只能忍气吞声地道:“秉将军,我乃周仓将军之子,周化。并非关家人,只是先父与关家有些渊源......”
庞会装作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哦!周仓!我知道,他关羽养的一个忠实的奴才!狗奴才替主子出战,合情合理!”
周化险些咬碎了一口钢牙,“将军给我一件兵器,我便与将军决斗。”
庞会冷笑一声,“好!拿兵器上来!”说罢,身后的魏兵便逐次递上兵器,列在地上。周化走到长刀面前,脚踩刀柄,刀身顿时立在地上,周仓用手指夹着刀身,提起了长刀。
“都这个时候了,还不肯弯腰?关家的奴才也是硬骨头。”庞会还不忘嘲讽一番。
“请指教!”周化横刀向前,等待着庞会拔出兵刃。
“小子,我们的决斗,既分高下,也决生死。你杀了我,不必偿命,而且还放了你们整个关家的人。”说着,庞会从手下接过一柄截头大刀。
“截头大刀,重达八十三斤,指教了!”说罢,庞会将大刀挥向周化。
“八十三斤?比青龙偃月刀还重了一斤!”周化内心惊呼一声,连忙用长刀抵挡。铿的一声,刀刃相交,火花四溅,周化左腿顿时微微弯曲,双臂有些发抖,此刻他已知晓,自己不是庞会的敌手。
“喝!”庞会得势不饶人,根本不给周化抽出兵刃的机会,持续施力,浑身骨骼劈啪作响,而周化膝盖弯曲的幅度越来越大,丝绸制成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而双手的虎口已经渗出鲜血。
咚的一声,在庞会的强大力量下,周化最终抵抗不住,跪在了庞会面前,兵器重重地跌落在地上,双手尽是流淌着的鲜血。庞会的刀尖已经挥向了周化的头颅,不想却骤然变式,砍向一边。
“都下跪求饶了,便饶了你。”庞会满意地将大刀收回,倨傲地看着周化。周化脸色阴沉,几次奋力想站起却只能挣扎几下然后跌倒在地。
“滚吧!庞家可不收狗。”
“噗!”周化突然喷出一口鲜血,倒在地上,头颅无力地垂下,却仍是怒目圆睁。一旁的士兵伸手探了探鼻息,惊恐地向后退了两步。
“将军.......他已经没气了。”
庞会不屑地耸耸肩,“死了就死了,一条狗而已,谁在乎他的死活?”说着,又重重地踢了关府的大门一脚。“关家的小儿,不敢应战吗?”
大门再次打开,一名戎装的将军提着青龙偃月刀站在门前,“庞会,你辱我太甚!今日我定当取你小命!”
庞会看着他这身打扮,嘿嘿一笑,“打扮得挺像样,听说邓艾将军把武器全部清缴了,你这刀是哪来的?”
“邓艾将军特许,保留我家祠堂中的青龙偃月刀。庞会匹夫!我乃是汉寿亭侯之子,大汉讨蛮元帅关索是也!”
听着关索的言语,庞会不怒反笑,“你和你爹一个德行,见谁都叫匹夫,呵!来吧!我看看关羽的儿子是什么人物?我放你先出手!”
关索冷哼一声,双腿发力,飞跃上半空,青龙偃月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重重劈向庞会。这一式,是关羽的独门绝学,青龙偃月刀在半空中充分蓄力,爆发出敌人难以抵挡的巨大威力。当初多少英豪猝不及防之间,败在了关羽的这一招之下,如河北上将颜良,文丑。
眼见关索使出这一式,庞会丝毫没有惊慌,将刀身对着自己,刀柄指向关索的方向,当的第一声,刀柄撞上青龙偃月刀,刀柄翻转,而青龙偃月刀的势头也迟缓了些许,借着翻转的力度,庞会将刀身划过天际,直劈关索的头颅。关索心中一凛,他知道,庞会在地面,步伐灵活,而自己在半空,难以躲避。庞会可以临时变式躲过自己的劈砍,而自己却已经被庞会的攻势锁死。无奈之下,关索只得临时变式,改劈为挡,护在自己身前。
铮,铮......
两阵刺耳的摩擦声让众人捂住耳朵,只看到关索在空中被击得飞退,重重摔落在地上,一口鲜血呕出。青龙偃月刀在空中飞舞,被庞会单手接住。
“花活!”庞会满眼的不屑,“这个招式,第一次用,能杀了颜良文丑,第二次用,能打败夏侯惇,第三次用,不过和我父亲打了个平手,如今,已经是第四次用了。”
“一个招数,用第一次是天才,第二次是人才,第三次是庸才,第四次,便是蠢材!想不到关羽的家底用到现在,竟然成了这个样子。”
“刀,给我......”关索挣扎着站起,又是一口鲜血。
“这个吗?”庞会将青龙偃月刀踩在脚下,大笑出声:“父亲!你看到了吗?关羽的儿子在求我!我替你打败关家了!你可以瞑目了!”
说到这里,庞会的眼神逐渐冰冷,“杀了他们!”
“诺!”
就在魏军即将冲入关府的时候,一双白嫩的手从府中伸出,伴随着清脆的声音:
“敢问将军,征西将军邓士载入城之时下令不得滥杀无辜,不得屠戮汉室宗亲,不得公报私仇。镇西将军钟士季下令入蜀之后将士不得私行屠戮,违者军法处置,庞会将军不怕军法吗?”
“有趣,这个时候和我谈军法......”庞会冷眼看着面前的美妇,“你是何人?懂的还不少。”
“在下关羽将军之女,关银屏。”关银屏行礼道。
“原来是关三小姐。军法又如何?为父报仇,天经地义!”此刻的庞会虽然嘴硬,听到军法之时也是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一般不自然,心里暗自想道:“我是邓艾将军的副将,邓艾将军出身卑贱,在朝堂上没什么人脉,况且今时不同往日,父亲是为了曹魏尽忠而死,眼见司马氏掌权,曹魏的忠臣自然不会讨司马家的喜欢。若是自己违抗军法,怕是没人能保得住自己,况且,钟会和邓艾一向不睦,自己身为邓艾的亲信......只怕自己违抗军法之后......何况,襄樊之战中关羽、关平已经丧命,关兴也在诸葛亮北伐中离世。此刻仅剩的关家余脉,无论是关索还是关银屏,都和当初父亲的死相隔甚远。为了找几个不相干的人报仇反而触犯军法,也许不值当。”
关银屏善于察言观色,熟悉人情世故的她已经看出了庞会此刻的犹豫,开口道:“关家确实亏欠将军许多,敢问将军如何来偿?”
庞会的思绪回到现在,眼中的敌意少了很多,“偿还......”再次仔细看了看关银屏绝色的容颜,心生一计道:“我有妻室,但鲜有儿息,若是关三小姐肯做我一房妾室,我倒是可以考虑放了你们关家。”
“抱歉,将军,小女子心有所属,恕难从命。”关银屏直截了当地拒绝了他。
庞会顿时大怒,自己已经让步许多,蜀汉已灭,自己娶关银屏是抬举关家,“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关银屏上前一步,“将军若是此等要求,且动手吧!只愿以我之命,抵偿旧怨。”
庞会看着关银屏坚定的目光,生出一丝笑意,缓缓收起了刀,“为了一段感情,付出生命,三小姐值得吗?”
庞会有些欣赏关银屏了。自己自幼在军营中生活,随父亲东奔西走,妻室也是父亲安排的,即便夜晚的同房都没有任何交谈,说实话,甚至连妻子长什么样他都记不清楚,更别谈什么爱情了。如今看到关银屏的坚贞,倒也感觉有趣。
“我倒是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男子,可以吸引虎女。说来听听。”
“他在东吴,好久没有消息了。”关银屏说到这里,有一些怅然。
“宣太子孙登?他已经离世好久了,你不知道?难道是孙亮、陆抗?”庞会摇摇头,“难道当初你父亲拒绝东吴的亲事非你所愿?”
“不是......”关银屏叹了口气,“将军请随我进屋休息,莫让他人知晓。”
庞会点点头,对着部下道:“你们都回营吧,不得滥杀。就当是为了邓艾将军。”
走进闺房,发现关银屏的居室甚是简陋,不过是日常起居用品还有一个香炉,榻上摆着一只布制的小老虎,做工粗糙而丑陋。
关银屏拿起小老虎,轻轻抚摸着,开口道:
“他是骑虎之人。刘禅兄叫他兄长。”
“先帝叫他封儿,而我叫他哥哥......”
“他是长沙王,刘封。”
庞会心生疑虑,长沙王刘封他自然知晓,但是此人早在襄樊之战之后便自尽了,何来东吴驸马之事?但看着关银屏眼中的悲伤,并未多问。
“要听他的故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