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息刚从寿康宫的小厨房里出来,手中捧着一个剔红缠枝莲纹的小攒盒,里头盛着几样太后平日喜欢的蜜饯果脯。一抬眼,便瞧见淑妃娘娘正扶着宫女的手,沿着花荫下的青石小径款款走来,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她那身湖蓝色缠枝莲暗花缎的旗装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她忙迎上前,屈膝行礼:“请淑妃娘娘安。太后娘娘正在里头佛堂念经呢,这会儿想必也该结束了。”
乌希哈含笑让她起来:“姑姑这是忙着去哪?”
竹息笑着扬了扬手中的攒盒:“回娘娘的话,太后娘娘今晨起来用了些薏米粥,便觉着嘴里有些发苦,特特吩咐奴婢去取些蜜饯来甜甜嘴儿。”
话音未落,一旁的婵儿便笑着提了提手中的紫檀木雕花食盒:“那可真真是巧了!我家娘娘来前儿就惦记着太后娘娘,特地吩咐御膳房精心制了几样软糯好克化的糕点。奴婢记得,里头有一道蜂蜜桂花酿金丝枣,还有一道山药茯苓糕,上头也嵌着蜜饯果子呢。”
竹息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哎呦!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太后娘娘见了,必定欢喜。娘娘您快请进去吧,这秋老虎的日头虽不如盛夏毒辣,站久了也灼人呢,仔细晒着了。”
乌希哈点点头,随着竹息进了寿康宫正殿。殿内阴凉静谧,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果木清香。太后已从佛堂出来,正端坐在临窗的暖炕上,手里捻着一串碧玺佛珠。
“嫔妾给皇额娘请安,皇额娘万福金安。”乌希哈说着,便欲按规矩伏身行礼。
还不等她完全蹲下去,太后已笑着抬手虚扶:“快免了这些虚礼,到哀家身边来坐。”太后慈爱地端详着她,“哀家瞧着你这气色,比前几日是好些了。身上可都大好了?夜里还咳嗽么?”
乌希哈侧身坐在炕沿,柔声回道:“劳皇额娘挂心,嫔妾的身子已经大好了。不过是换季时偶感风寒,让皇额娘跟着操心,是嫔妾的不是。”
侍立在侧的竹息一边为乌希哈奉上一杯温热的茉莉香片,一边笑着凑趣:“淑妃娘娘您是不知道,您生病那几日,太后娘娘可是日日都惦记着,连赏花时都念叨,说‘这乌希哈不在,哀家跟前都冷清了不少’。”
乌希哈心中微暖,接过茶盏,语气愈发柔婉:“承蒙皇额娘厚爱,这般记挂着,那点病痛想来也是不忍心让嫔妾多受苦楚,便早早地去了。”
太后被这话逗得笑了起来,指着她对竹息道:“瞧瞧,瞧瞧这张巧嘴!真真是比哀家这蜜饯罐子里的任何一样都甜上几分!”
一句话引得殿内侍奉的宫人们都掩口轻笑,满室洋溢着轻松祥和的气氛。
从寿康宫出来,乌希哈依旧未坐步辇,只携了婵儿慢慢往回走。行至御花园岔路口,恰巧碰上了华妃的仪仗。
华妃端坐在四人抬的步辇之上,身着鲜艳的玫瑰紫缕金牡丹纹旗装,云鬓高耸,珠翠环绕,只是那张娇艳的脸上却罩着一层寒霜,眉宇间凝着挥之不去的郁色与愠怒。见到乌希哈,她并未如常下辇见礼,只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
乌希哈心知肚明缘由,自不会在此时与她计较这些虚礼。
倒是华妃先开了口,声音带着一丝刻意拉长的慵懒:“淑妃姐姐这是打哪儿来啊?日头这样大,身边怎么也不多带几个人伺候着,瞧着倒叫妹妹心疼。”
乌希哈停下脚步,抬眼望去,微微一笑,仿佛没听出她话中的刺:“刚从太后娘娘的寿康宫出来。倒是妹妹,这大老远的,就闻见一股异香扑鼻……”她轻轻嗅了嗅,恍然道,“想必是皇上独赐给妹妹的‘欢宜香’吧?果真名不虚传,馥郁非凡。”
华妃脸上顿时显出自得之色,腰板挺得更直了些,用纨扇轻轻掩了下颌:“姐姐好灵的鼻子。正是欢宜香呢,只可惜这是皇上独独赏给本宫的恩典,后宫姐妹便是羡慕也羡慕不来。”她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施舍般的意味,“姐姐若是实在喜欢,妹妹倒不介意替您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求皇上也赏些给您?”
乌希哈闻言,笑容依旧温婉得体,轻轻摇了摇头:“这就不劳烦妹妹费心了。本宫对香料之事,向来并不十分热衷。再者说,无论多好的东西,若是用得太过,反而失了本真,甚至适得其反。”她语气轻缓,意有所指,“就如同那蜜饯,甜腻太过,吃多了,反倒败了胃口,身子也不舒坦。”
不等华妃细品这话中深意继而质问,乌希哈已抬头望了望天,用帕子轻轻拭了拭额角并不存在的细汗:“明明已是入秋的时节了,这日头却依旧毒辣得很。本宫有些乏了,便先走一步,妹妹也早些回宫歇着吧。”
说完,扶着婵儿的手,仪态万方地转身离去,留下一阵清雅的微风。
华妃蹙紧了精心描画的柳叶眉,盯着她远去的背影,半晌才狐疑地侧头问身旁的颂芝:“颂芝,你听着!她方才那话,是个什么意思?”
颂芝也是一脸茫然,小心翼翼地回道:“娘娘,奴婢……奴婢愚钝,也听不甚明白。”
永和宫
果然还是自己的宫里最为舒适惬意。一踏入永和宫的正殿,一股清凉气息便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燥热。
大宫女娟儿笑着迎上来:“娘娘回来了。”她手脚利落地奉上一盏温热的消暑茶,又转身从一旁嵌螺钿的小冰鉴里端出一个白瓷碟子,里头盛着几瓣切得整齐、水灵灵的红瓤瓜果,上头还隐隐冒着丝丝凉气,“这瓜是晨起内务府送来的,奴婢想着天还热着,早早便用井水湃过了,方才又取出来在冰鉴里镇了一小会儿,正凉爽呢,娘娘快用些解解渴。”
乌希哈确实觉得有些口干,接过银签子尝了一口,那冰凉清甜的汁水立刻在口中漾开,通体舒泰。她用了几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吩咐道:“这瓜不错,拣些好的,给阿哥所送去。”
娟儿抿嘴一笑:“娘娘放心,四阿哥那儿,奴婢早就差人送去了最大最甜的那一份,必不会忘了的。”
乌希哈满意地点点头,不知不觉间,一小碟瓜果便已见了底。
娟儿见状,忙笑着递上茶水,又将那空碟子撤下,口中劝道:“娘娘,这冰镇过的瓜果性寒,您可不能再多用了。说起来,这瓜还是您去寿康宫后,苏培盛公公亲自送来的呢。皇上特意让苏公公务必叮嘱奴婢们,若是冰镇了给您,定要看着您少用些,怕您贪凉吃多了,回头肚子又该不舒服,传太医瞧倒是小事,若是让太后娘娘知道了,又该心疼念叨您了。”
乌希哈闻言,不由失笑,嗔怪地瞥了她一眼:“得,如今你这丫头,倒拿着皇上和太后的旨意来管束起本宫来了。行了,本宫又不是那不知轻重的小孩子。”她虽是这么说,却也没再要瓜果,只慵懒地倚回引枕中,“罢了,过来给本宫打会儿扇,有些乏了。”
“是,奴婢遵命。”娟儿笑着应了,拿起一旁的双面绣牡丹团扇,轻轻地、有节奏地为她扇起风来。殿内一时只余清风徐徐,静谧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