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安散去后,偌大的正殿顿时空旷下来,只余下熏炉里淡淡的檀香气息。宫女们悄无声息地撤去茶盏,皇后宜修揉了揉眉心,略显疲惫地靠向引枕,对一旁并未随众离去的乌希哈开口道:
“你这次行事,虽则果决,但也未免太过不计后果了些。”皇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万一皇上冷静下来,觉得你有失察之责,岂非得不偿失?”
乌希哈闻言,唇角微扬,露出一抹了然于胸的浅笑,她接过剪秋重新奉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姐姐多虑了。皇上此刻满心满眼都是莞嫔失子的悲痛与对年氏的震怒,这股火气,一时半刻消不下去。更何况,众目睽睽之下,是年妃跋扈妄为,我不过是恰逢其会,借力打力,顺势而为罢了。皇上要怪,也只会怪年妃手段酷烈,伤了他的皇嗣,迁怒不到我头上。”
皇后看了她一眼,轻叹一声,转而道:“听说这几日,皇上去碎玉轩探视,莞嫔都借口身子未愈,不愿相见。终究是年轻,经历的风浪少,这般使性子……还未看透这宫里的生存之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过来人的感慨,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乌希哈放下茶盏,笑容里透出几分冷峭:“年轻又如何?年长又如何?姐姐瞧瞧那年妃,年纪不小了,不也一样执迷不悟?这宫里的女人,哪个不是一开始都以为自己是不同的,以为皇上的恩宠是独一无二的。可说到底,在绝对的皇权之下,不过是谁更能让皇上舒心,谁的存在对皇上、对大局更‘有利’罢了。恩宠如流水,今日向东,明日便可向西。”
她话锋一转,眸中闪过一丝精光:“对了,姐姐近日可曾留意过延禧宫的那位安贵人?”
皇后微微蹙眉,思索片刻:“安贵人……是了,莞嫔早些时候推举过的那个。近来彤史记录,她侍寝的次数倒是比以往多了些。瞧着是个安静本分的,怎么?”
“安静本分?”乌希哈轻笑一声,“姐姐可还记得此前富察贵人小产之事?我私下里命人悄悄查过那段时间与富察贵人有过接触的宫人。安贵人出身香料世家,精通此道。我总觉着,她或许……已经察觉到了些什么不该察觉的东西。”她的话语意味深长。
皇后神色一凛,坐直了身子:“经你这般提醒,本宫倒是想起一事。皇上离宫祭天前,齐妃曾来本宫这里坐过,说起她在御花园赏花时,偶遇安贵人。彼时安贵人在一旁侍弄花草,似是有意无意地提及夹竹桃的枝叶花粉有毒,还特地强调了孕妇需得格外当心……本宫当时只以为她是随口闲聊,还以她多心了为由安抚了齐妃,让她不必放在心上。”
她越说,脸色越是凝重:“如今细想,那日富察贵人身上香气格外浓烈,她二人又同住延禧宫,若要在胭脂水粉或是熏香里动些手脚,确是轻而易举。而且,事后追查,富察贵人常用的一盒香粉,确实不知所踪……看来,当日齐妃所言,并非全然是她胡思乱想。”
乌希哈眼中寒光一闪:“从她当初主动插手了结余氏之事起,咱们就该明白,此人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安稳怯懦。姐姐,往后对着这位安贵人,你我怕是要多留几个心眼了。”
皇后缓缓点头,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道:“还有一桩事……本宫听闻,莞嫔脸上被猫抓伤后,所用的舒痕胶,亦是安贵人亲手调制所赠。那东西里……。”
乌希哈闻言,却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皇后:“姐姐,您怎么忘了从前在王府里的旧事了?更何况,安贵人与莞嫔,说到底也不过是因利而聚,哪有什么真姐妹情分?利益当前,什么事做不出来?”
皇后被她这句话戳中心事,眼神瞬间黯淡下去,仿佛透过眼前的时光,看到了许多年前王府中那些波谲云诡的争斗,看到了自己与姐姐纯元之间那无法言说的恩怨纠葛。她沉默良久,才幽幽叹道:“是啊……你说得对。亲姐妹尚且能斗得你死我活,更何况是她们这样……因势利导的所谓‘姐妹’呢。只可惜了那孩子。”
“姐姐,可别忘了这些都有他的一份。”乌希哈缓缓开口。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熏香默默燃烧,氤氲出沉重而复杂的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