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宫的书房内静谧安然,唯有淡淡的墨香弥漫。皇后宜修身着一袭常服,正临案提笔,手腕悬空,气定神闲地书写着一个“静”字。乌希哈坐在一旁,手持墨条,不疾不徐地在端砚中研磨,动作优雅从容。
皇后笔锋未停,仿佛不经意般提起:“听说,昨儿太贵人和朝瑰公主去你永和宫了。”
乌希哈目光落在缓缓化开的墨汁上,语气平淡:“是。母女二人特来谢恩,情真意切,倒让人心里不好受。”
“到底是你提出的法子,保全了公主最后的体面,她们来谢你,是理所应当,不算坏了宫里的规矩。”皇后写完最后一笔,将毛笔搁在青玉笔山上,端详着纸上那个力透纸背的“静”字,仿佛在审视自己的内心。
她话锋一转,语气微沉:“只是,这宫里的‘静’日子,怕是又要到头了。皇上昨日来本宫这儿,言语间颇为愉悦,西北又传来了捷报。年羹尧……此番又是大功一件,怕是又要风头无两,威震朝野了。”
乌希哈研磨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只是淡淡接话:“所以……皇上是动了心思,想借此机会,给年世兰复位了?”
皇后抬眸看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倒是一点也不惊讶。”
乌希哈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终于停下研磨,将墨条轻轻放下:“他?他一直都是如此。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当初若非觉得我赫舍里氏一族尚有可用之处,对他平衡权柄有利可图,我又何至于被困在这四方红墙之内,与他虚与委蛇?”她语气平静,却带着洞悉世事的凉薄,“他现在,怕是在烦恼该找个什么由头,才能顺理成章地让年世兰复位,既显得他皇恩浩荡,酬答年羹尧的军功,又不至于让前朝后宫觉得他过于偏袒,寒了人心吧。”
“是啊,”皇后拿起案上另一张干净的宣纸铺开,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他话里话外,都是这个意思。一会儿说后宫不可久虚高位,一会儿又说年氏毕竟伺候多年……只是本宫,都装作听不懂罢了。”她脸上露出一种属于胜利者的、微妙的笑意。
乌希哈微微蹙眉,思索片刻:“此事确实棘手。他向来是既要里子,又要面子,天下好处都想占全的性子。”忽然,她眼中精光一闪,仿佛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不过……我倒是想起一个‘好人选’,或可解此局,还能让他更加‘满意’。”
“哦?”皇后疑惑地看向她,停下了准备蘸墨的动作。
“莞嫔。”乌希哈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皇后闻言,立刻摇头失笑:“你糊涂了不成?年世兰可是害死了莞嫔未出世的孩子,那是杀子之仇!莞嫔如今怕是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怎么可能会希望年世兰复位?她不去阻拦已是万幸,怎会主动晋言?”
“姐姐,您想错了。”乌希哈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投向远处层叠的宫檐,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莞嫔是恨年世兰,可她更是个聪明人,一个懂得审时度势的聪明人。皇上决心要复位年氏,已是板上钉钉之事,绝非她一个嫔妃的恨意所能动摇。既然如此,与其让年世兰靠着兄长的军功风光复位,继续嚣张跋扈,不如……就让这次复位,变成扎在年世兰心头的一根刺,一颗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的苍蝇!”
她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皇后:“试想,若是由与年世兰有深仇大恨的莞嫔,主动向皇上提出复位年妃。年世兰得知后,会作何感想?她那般骄傲跋扈的性子,却要承一个她最看不起、且与她有仇的妃嫔的‘情’,这简直比直接打她耳光更让她难受!这份‘恩典’,会像毒药一样日夜侵蚀她。”
她顿了顿,继续分析道:“而对莞嫔而言,此举在皇上眼中,便是顾全大局、贤良淑德、不念旧恶的典范!皇上只会更加怜惜她,觉得她受了天大委屈却仍以大局为重,这份愧疚之心,哪怕只有一丝一毫,在关键时刻,或许就能成为保命的筹码。这是一场……用暂时的隐忍,换取长远利益和敌人持续痛苦的交易。”
皇后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加深,眼中充满了赞赏与了然,她轻轻拍手:“妙啊!真是一箭双雕的好计策!既成全了皇上的心思,安抚了年羹尧,又狠狠恶心了年世兰,还为莞嫔自己博得了贤名和圣心。此计甚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