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片狼藉、哭喊声渐远的延禧宫出来,皇后与乌希哈极有默契地对视一眼,均未下令备轿。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半步的距离,沉默地踏着尚未完全清扫干净的积雪,缓缓前行。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着凛冽的清醒,鞋底碾过碎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在这寂静的宫道上格外清晰。
走了好一段,确定四周再无闲杂耳目前,皇后才率先打破沉默,她脸色依旧阴沉,声音带着冰冷的寒意,穿透凛冽的空气:“今日之事,怎么看都和碎玉轩那位脱不了干系。”她甚至不愿直呼甄嬛的名字,“富察贵人再是不济,也是满军旗的贵人,岂是她一个汉军旗嫔妃可以随意恐吓拿捏的?从前年世兰虽嚣张跋扈,行事酷烈,却也多是明刀明枪的折辱,何曾用过这等……诛心的阴私手段?这个甄嬛,瞧着温婉,内里怕是比年世兰还要难缠、难对付得多。”
乌希哈落后半步,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被宫墙切割出的狭窄天空,语气同样低沉而清醒:“姐姐所言,妹妹何尝不知?此女心思之深,手段之巧,确非常人。看她应对年妃的几次三番,便知不是池中之物。”她话锋微转,带着一丝无奈的权衡,“可眼下,姐姐,能正面抗衡、甚至有希望扳倒年世兰的,后宫之中,除了她,还有更好的人选吗?我们需要她这把刀,一把足够锋利,能割开年氏坚硬外壳的刀。”
皇后脚步微顿,袖中的手悄然握紧,声音里透出更深的忧虑:“本宫就怕这把刀太过锋利,将来反伤自身。先是费氏,如今富察贵人又落得如此下场……下一个,会轮到谁?”
乌希哈轻轻叹了口气,那气息在寒冷中化作一团白雾:“说到底,费氏当初选择依附年妃,做出那等子事情,也是自作自受,倒是富察贵人……确实没想到她如此不经事。当初她小产之后都没能将她击垮,这次竟被区区几句话,直接吓疯了魂。”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又有一丝物伤其类的感慨。
“不怕对手难缠,就怕对手是个聪明人,而且是个懂得隐忍、善于借力、下手又准又狠的聪明人。”皇后的话语如同结冰的溪流,表面平静,内里寒意刺骨。
乌希哈闻言,唇角却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侧头看向皇后:“可是姐姐,再聪明的人,也有她的弱点。甄嬛的弱点,如今看来,便是她那未曾磨灭的良知与对身边人的看重,这有时会成为她的负累。更何况……”她语气微妙地一顿,“如今是她自己动的手,这污名,这因果,可都与我们永和宫、景仁宫没有半分干系。我们,乐见其成。”
她上前半步,与皇后并肩,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提醒的意味:“不过,姐姐的顾虑是对的。此人确实需得防着一手。如今她羽翼未丰,尚且需要倚仗我们对抗年氏,自然恭顺。可若将来……她真的扳倒了年世兰,又圣眷优渥,难保不会生出别的心思。”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杀机,随即又被很好地掩饰下去,她冷冷道:“若她日后能谨守本分,安安稳稳地做她的宠妃,本宫自然容得下她。可若她是个不知足、不安分的……”她顿了顿,语气如同淬了冰,“那也休怪本宫不顾念昔日‘情分’了。毕竟,一看到她那肖似那人的一张脸,本宫便觉得心头火起,难以自持。”
乌希哈自然明白皇后口中的“那人”是谁。她轻轻握住皇后微凉的手,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冷静与理智,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姐姐,您又何必与一个死人计较?那人已经死了,埋在地下,化作枯骨,再也影响不了这世间分毫。死人做不得数,争不了宠,也占不了位置。”她话语一转,带着引导的意味,“但是,姐姐,一个活着的、酷似死人的影子,却可以帮我们做很多事。比如,让皇上念念不忘,比如,让年世兰妒火中烧,再比如……在必要的时候,成为我们手中最好用的一步棋。”
皇后被她这番话点醒,眼中的戾气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算计所取代。她反手拍了拍乌希哈的手背,长长吐出一口郁结之气,声音恢复了中宫皇后的沉稳:“你说得对。是本宫一时被旧事蒙蔽了。活人,总要比死人有用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