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尾的旧书店·赴约
转年春分,男生带着剪辑好的纪录片和两张去往凤凰的高铁票,站在了旧书店门口。他肩上的相机包还沾着桂花香,进门就举起票根晃了晃:“阿珍奶奶,陈叔,下周出发,咱们坐最快的车去凤凰!”
阿珍奶奶那天穿了件新做的青布衫,领口绣着细碎的桂花,正坐在藤椅上翻那本红绳系着的笔记本。听到这话,她手一抖,指尖停在“1974年春,建国说凤凰的山茶该开了”那行字上,抬头时眼里落满了光:“真的?咱们……真的要去了?”陈叔在一旁笑着点头,手里攥着父亲当年画的路线图,边角被摩挲得发毛,红笔圈出的“凤凰”二字却愈发清晰。
出发前的一周,书店里格外热闹。林夏把阿珍奶奶的木盒仔细裹进蓝布巾,又将那本《边城》放进随身的帆布包——书皮上的碎花布被岁月磨得柔软,却依旧鲜艳。学生们听说阿珍奶奶要去赴约,特意送来亲手折的纸山茶,塞进玻璃罐里,和之前的枫叶书签、短笺挤在一起,满满当当都是暖。上班族也赶来,有人留下一包凤凰当地的茶叶,有人写下祝福的便签,说:“替我们把祝福带给建国爷爷。”
高铁开动那天,阿珍奶奶靠窗坐着,怀里抱着木盒,手里紧紧攥着地图。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她忽然指着远处的青山,轻声对陈叔说:“你看,这山像不像当年部队后面的那座?建国总说,等退伍了,就带我去看比那更绿的山。”陈叔点头,翻开父亲的日记,念起1973年的那一页:“今日查路线,建国言凤凰有青山绿水,愿与阿珍共赏。”林夏坐在旁边,悄悄翻开笔记本,画下阿珍奶奶望向窗外的侧脸,笔尖落下时,想起爷爷生前总说的“有些约定,早晚会实现”。
到凤凰时,正是傍晚。沱江边的吊脚楼亮着灯,映在水里像一串流动的星。男生带着他们走到江边的一家客栈,门口挂着蓝布帘,帘上绣着两朵山茶花——是他特意提前订的,说和阿珍奶奶缝的书皮很像。阿珍奶奶走进客栈,放下木盒,慢慢打开,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拿出来,轻轻搭在窗边的椅背上:“建国,你看,咱们到凤凰了,这里的吊脚楼,和林夏画的一模一样。”
第二天清晨,他们沿着沱江散步。阿珍奶奶走得慢,陈叔扶着她,林夏和男生跟在后面,手里拿着相机。走到一座石桥上时,阿珍奶奶停下脚步,指着桥下的乌篷船,突然笑了:“当年建国说,要带我坐乌篷船,看两岸的山茶花。”话音刚落,就见岸边的茶树上开着满树的红山茶,风一吹,花瓣落在江面上,像撒了把碎红。男生赶紧举起相机,拍下阿珍奶奶望着茶花的模样,镜头里,她的眼角泛着湿意,笑容却比山茶花还艳。
中午,他们在江边的小饭馆吃饭。老板听说了他们的故事,特意端来一碗桂花羹,说:“这是用本地的桂花做的,甜得很。”阿珍奶奶舀了一勺,慢慢放进嘴里,忽然想起什么,从布包里掏出晒干的桂花,撒了一小撮在羹里:“这是我和建国种的桂花,今天也让它尝尝凤凰的味道。”陈叔看着她,从帆布包里拿出父亲的日记,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他昨晚写的话:“父之所愿,今日得偿,建国叔、阿珍婶,凤凰不负约定。”
下午,他们去了沈从文故居。院子里的石榴树长得茂盛,阿珍奶奶站在树下,摸着树干,轻声说:“《边城》里的翠翠,也有这么一棵石榴树吧?当年建国寄给我的《边城》,我翻了一遍又一遍,总想着什么时候能来看看。”林夏把随身带的《边城》递给她,阿珍奶奶翻开书,里面夹着的桂花早已干成了金黄色,却依旧留着甜香。她把书举到耳边,像是在听什么,过了会儿,笑着说:“建国在说,这里的风景,比书里写的还要好。”
离开凤凰的前一天,男生带着他们去了沱江上游的一座小山。山上有座亭子,站在亭子里能看见整个凤凰古城。阿珍奶奶走到亭子中央,打开木盒,把那件蓝布衬衫和自己的笔记本放在石桌上,又将陈叔带来的地图铺在旁边。风轻轻吹过,地图的边角微微扬起,衬衫上的补丁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她对着远方轻声说:“建国,咱们的约定实现了,这里的山是绿的,水是清的,山茶花开得正艳,还有这么多人陪着咱们。”
陈叔在一旁,把父亲的日记放在地图旁边,低声说:“爸,您当年的心愿,今天也了了。”林夏拿出笔记本,把这几天画的凤凰风景一页页翻开,有吊脚楼、乌篷船、山茶花,还有阿珍奶奶的笑容。男生举起相机,按下快门,把这一幕永远定格——石桌上的旧物、亭子里的人、远处的古城,都成了时光里最温暖的画面。
回到旧书店时,已是四月。巷口的玉兰花正开得热闹,香风漫进书店,和樟木、油墨、桂花的香气混在一起,格外好闻。林夏把从凤凰带回来的山茶花干放进玻璃罐,和纸星星、枫叶书签挤在一起;陈叔把地图和父亲的日记放在书架顶层,和木盒、《边城》并排摆放;阿珍奶奶则把那件蓝布衬衫重新叠好,放进木盒里,说:“以后再来客人,就给他们讲凤凰的故事,讲咱们的约定。”
没过多久,男生的纪录片在网上火了。很多人慕名来到旧书店,有人抱着《边城》来打卡,有人带着自己的旧物来分享故事——有姑娘带来外婆缝的布娃娃,说外婆当年和外公约定要去看海;有老人带来爷爷的旧怀表,说爷爷当年和奶奶约定要一起过金婚。林夏在书店里添了一张长桌,专门用来放客人们的旧物和故事,桌子上摆着从凤凰带回来的茶叶,谁来了都能喝上一杯。
阿珍奶奶依旧每周六来书店,只是不再需要人搀扶,脚步比以前轻快了许多。她还是会带新炒的瓜子,坐在藤椅上,和陈叔一起翻日记、看地图,偶尔给客人讲凤凰的故事。林夏则忙着记录新的故事,笔记本里画满了吊脚楼、海、金婚蛋糕,每一页都写着“约定”二字。
又是一个冬至,巷子里飘起了细雪。书店里,阿珍奶奶、陈叔、林夏,还有几个常来的客人围坐在长桌旁,一起看那部纪录片。当画面里出现凤凰的吊脚楼时,阿珍奶奶忽然说:“明年春天,咱们再去一次凤凰吧,看看那时的山茶花,是不是还像今年这么艳。”陈叔笑着点头,林夏举起笔记本,说:“我已经画好了明年的路线图,咱们可以去沱江上游的小山,再看看那座亭子。”
雪越下越大,巷子里的樟树挂着雪,像开了满树的白花。书店里,热茶冒着热气,长桌上的旧物静静躺着,玻璃罐里的山茶花干泛着微光,《边城》旁的木盒、地图和日记,依旧在诉说着那些被时光珍藏的约定。林夏看着眼前的一切,忽然明白,旧书店不仅是时光的渡口、约定的港湾,更是爱的传承——那些没说尽的话、没兑现的约定,会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倾听与讲述中,永远温暖,永远鲜活。
后来的每年春天,阿珍奶奶都会和陈叔、林夏一起去凤凰,有时还会带着书店里的客人。他们会坐在沱江边的乌篷船上,看两岸的山茶花;会站在沈从文故居的石榴树下,翻一翻《边城》;会去山上的亭子,对着远方轻声说着心事。而巷尾的旧书店,依旧门开着,风铃响着,满室的香气里,每天都有新的故事在发生,新的约定在生长——就像阿珍奶奶说的,只要心里装着爱,只要愿意去赴约,那些被时光藏起来的温暖,就永远不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