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医馆中,看着大夫照着药方,一丝不苟地抓药,包药,她只是盯着大夫苍老却又灵活的手掌,默默出神。
刚才的一幕幕,仍在她脑海中回荡。
平日总是一本正经,故作沉稳淡定的人,早将平时那些仪态、举止,统统抛诸脑后。
以往带笑的眉眼,含着热泪,看向江姨的目光,蕴含着深切的思念与眷恋,亦夹杂着委屈。
她看得出,他真的很想她。
在江潇云离开抓药后,其余人也默默离开,将地方留给这对失散多年的母子。
楚天佑跪倒在妇人脚边,声音哽咽难言。
楚天佑娘,都是孩儿不孝,让您流落民间,吃了这么多的苦。
“不,这不怪你。”
江宁试探着伸出手,指尖一凉,是碰到他头顶的银冠,顺着往下,轻抚着他的头。
“是因为恶贼才让我们分离,我不苦,我过得很开心,反倒是你。
我听小云说,你辛苦复国,既要忙着政务,还要费心出来寻我,苦了你了,孩子,是我不好,你挂念着我,我却把你忘了……”
十五年,十五年了。
楚天佑抓着她的手,笑中含泪。
楚天佑不,不是娘的错,是我们分离了整整十五年,龙儿不再是当年的八岁稚童。
楚天佑龙儿长大了,所以娘才认不出了。
“龙儿……”
江宁喃喃着,凝望着他的眉眼,脑中突然刺痛一下,好似看到面前有个小孩,在对着她笑。
“我好像…看见了,你小时候,脸蛋也是圆鼓鼓的,一本正经地背书。”
她刚说完,却又陡然愣住了。
楚天佑娘,您认得我了。
楚天佑顿时喜不自胜,露出笑容,下一秒,他想到什么,询问道。
楚天佑对了,娘,您为什么会跟着小云一起?这些年,您都在哪儿生活?
江潇云站在几步之外,透过窗子,她清晰地看见门内的两人,相谈甚欢。
江姨没有那么紧张忐忑了,她笑得很开心。
江潇云这是煎好的药,给你。
丁五味你怎么不送进去?
江潇云你是大夫,可以看着药汁的疗效随时调整,我还有别的事。
江潇云没有进去,她只是站在门外,静静地望着里面,看着丁五味端药进去,冲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口。
最终,她也只是垂下头,周围似是响起一句,近乎无声的低喃。
江潇云要是失忆症治好了,那她,还会记得我吗?
没有人听见。
江潇云抿了抿唇,默默转头离开,迎面看见赵羽和白珊珊相携走来。
白珊珊小云。
他们想来再看看太后,远远就看见江潇云站在院中,刚唤了一声,但她没有答应。
白珊珊小云怎么不理我啊,我还想问问,她是怎么找到太后的呢。
赵羽眼帘微垂,片刻扬起一抹笑。
赵羽或许是有什么事,我们先去看望太后吧。
丁五味端药进来的时候,楚天佑与江宁正坐在一起,高兴地说着什么。
楚天佑五味,怎么是你来了?小云呢?
丁五味低骂一声“重色轻友”,但想到徒弟母亲在场,给他留了点面子。
丁五味她说好像有什么事,让我把药给端进来,赶紧趁热喝吧。
江宁早已见怪不怪,无奈摇头。
“小云这孩子就是忙,成天到晚都不在家,估计又是在忙生意了。”
生意?
楚天佑从五味手里接过药碗,温度透过指尖,传递到整个手掌。
丁五味没忍住笑出了声。
丁五味做生意?她?做生意?
江宁疑惑地望向他,丁五味刚想说什么,就被进门的赵羽和白珊珊打断。
几人凑在一起,彼此介绍身份,又寒暄了几句,江宁一一望过这些人,眉眼不自觉染上笑意,满腹欣慰。
“小云能有你们这些朋友,真好。”
楚天佑这也是,她与您说的吗?
江宁点点头。
“小云跟我说,她在外面打理生意的时候,认识了几个朋友,说找到了我的亲人。”
最开始,她是紧张的,是不安的,是对过往一片模糊后,期盼中又下意识的排斥。
万一,她的亲人不再需要她了,万一,他们容不下小云,要赶走她,万一,他们不愿意再让她和小云往来呢。
万一,万一呢?
是小云对她说。
江潇云江姨,你的儿子,是一位很好的国主,复国后,得知你的消息,就一直在找你,时时盼望着与你的团聚。
江潇云倘若他知道自己的娘亲不仅不记得他,还不想认他,他该有多难过,所以,不要再说不想回去,不想找他,这样的话了,好吗?
江潇云没有孩子不想娘亲的,他很想你。
听着母后重复着小云对她说过的话,楚天佑心头蓦地一酸,他忽然迫切地想见到她。
很想很想。
丁五味只表示,这小云朵真会哄人,把他们一路上的骗术都听了去,还连带着骗人家娘。
啧啧啧,啥国主啊。
*
园中假山之上。
江潇云掌心中捧着一个破旧的玩绒,针织成的云朵,早已打满了补丁。
往前看,能看见他们一家其乐融融。
她静静地看着,缓缓低头,将掌心的玩绒捧起,轻轻蹭着自己的脸颊。
好像很久以前,娘亲用这个故意逗她。
“小云朵亲小云朵的小脸蛋啦。”
“那娘亲也亲亲小云朵的小脸蛋。”
娘,如果她也有娘,如果她的娘亲还在……
*
“小云是个好孩子,可爱也爱俏,小时候最喜欢去摘路边的野花,往头上戴,一戴就是好几朵,非得把头发都插满不可。”
江宁笑着调侃,在场几人,似是也就着她的话,勾勒出了一个小姑娘四处找花的画面。
但是——
江宁的嘴角渐渐落了下来,眼中似含泪。
小云想去读书,只是家中没有钱,唯一的生计来源,只是她去绣些东西卖钱。
小云第一次偷东西,偷了一位姑娘的钗子,她知道后,亦是第一次动手打了小云。
一下又一下,用竹条打她的手心。
“说了不准偷东西,不准偷东西,今日偷人发钗,明日又要偷什么!小云,我们人穷,但绝不能品德败坏,不该拿的钱,咱们不能碰!”
小云的哭喊,她至今都记得。
“我们都要饿死了,你的病也要抓药!为什么还要管别人!还管什么品德败坏!
我想吃饱饭,我想吃糖葫芦,我也想要漂亮的衣服,我也想去读书!我要活着,我想活着,我还想过得好!为什么不行?为什么只有我不行!
为什么?!”
江宁扔下竹条,紧紧地抱住她。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姨娘没用,姨娘挣钱,姨娘挣钱让我们小云读书,不治病了,娘不治病了。”
她没日没夜刺绣花了眼睛,好不容易凑齐了束脩,但是私塾的夫子却说,不收女娃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