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我不服,我不服!你不收,我也能靠我自己,我会比任何人都过得好!”
这是她年幼时的志愿。
她猛地推开了拒绝她的私塾夫子,和姨娘回了家,从此以后,再不让姨娘为她如此劳神。
那时,是在浦清县。
被偷了钗子的姑娘好心没有追究,还给了她一个热腾腾的馒头,邀请她实在饿的话,可以去她家吃饭。
她叫月霞。
她夸她拿走钗子的动作很快,就像大侠一样,日后说不准能当一个劫富济贫的大盗。
要是能飞檐走壁,就更好了。
那是月亮姐姐的志向。
她当时还可惜自己年纪大,没办法从小练起,当大侠是不成了。
“但我可以当一个走街串巷,帮助像小云朵这样小孩子的小侠啊。”
递到手里的糖葫芦,让她对未来生起了期待。
她铆足了劲,与江姨学认字,练成了爹娘交给她的秘籍,她真的会飞檐走壁了。
可惜月亮姐姐看不见了。
自此以后,她开启了四处找秘籍学习,成为劫富济贫大侠的一生,再没提过要比任何人过得好。
几人听完都很沉默。
丁五味把过楚老夫人的脉,脉象强劲有力,身体无病无痛,就连失忆时,因大脑瘀血造成的不适,都比同等患症之人,要轻了许多。
除了这坠崖后的失忆症,和早年刺绣熬坏的眼睛,她真的把楚老夫人,照顾得很好。
楚天佑心尖一颤,像是有什么从心底翻涌出来,冲到了咽喉,几欲让他发不出声来。
楚天佑那…那小云的爹娘呢?
若是说她与小云之间的相伴,那可是整整十五年,怕是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楚天佑为母亲喂完药,汤夫人早已为其准备好了住处,妥善安置着。
他却遍寻不到小云的身影,人人都好像见过她,偏偏只有他屡次都跑了空。
她不想见他。
很快便得知这一事实的楚天佑,眸光一黯,只是无声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楚天佑为江姨喂药,那么温馨。楚天佑亲手下厨,二人和乐,第三天,第四天…
她会在江姨叫她的时候短暂出现,但更多的时候,她只是坐在假山上面。
正好能看清屋内的场景。
能看到江姨在这些天的相处和治疗下,或许已经生起了熟悉感,记忆在复苏,她不再慌张不安,变得更加自在从容。
她不再需要她了,他们一家其乐融融,她还留下干什么呢。
汤瑶小云朵,我知道你要离开,这些东西都给你,我的私房,你全都带走吧。
许多银票,堆在一个木盒中。
她抿了抿唇,低声道。
江潇云我不是来问你要东西的。
汤瑶我知道,但是我想给你,朋友之间的礼尚往来,难道不是要符合对方的需求吗?
汤瑶歪头,看着她笑。
汤瑶你知道的,我从不缺钱,也不需要有人给我送钱,我觉得你送给我的生辰礼,比这些贵重许多,而这些钱,正是你需要的,不是吗?
在他人身上,或许叫各取所需,但在你我之间,叫心意互通。
汤瑶小云,我知道你的志向,但是,一定要注意安全,遇事记得先保全自己。只要你愿意,这里就是你的家,我娘就是你娘。
她看得出,小云高兴是真的,但难过也是真的,如今,她就是在将相处十五年的亲人,生生从心口刨去。
这与剜去心头的一块肉,有什么分别!
她现在甚至都觉得,是不是真的只有让小云入宫,才能两全。
可是……潇云,潇云,她是潇洒的云朵,她不属于任何一处宫殿。
她属于天空,属于江湖。
汤瑶还有,你一定要常回来看我,你会飞,我又不会。
江潇云低下头,掩住通红的眼,胡乱点了点头。
江潇云好,我记住了。
深夜,江潇云潜入江宁的房中,将包袱放在桌上,就着月色,静静凝望着她朦胧不清的脸庞。
她动了动唇,似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未发一言,悄然转身离去。
在门被合上之后,没过多久,又一个身影自暗处走出,看着她离去的方向,重重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赵羽这两个人,真是……
丁五味从他身后跳出来,又开始挤眉弄眼,比划他那俩根手指。
丁五味啧啧啧,他们俩啊,大晚上的,抛下我们,一起私奔啦。
白珊珊找死啊你,胡说什么呢!
白珊珊一拳头打在丁五味肩膀上,后者刚要惨叫,想到什么,猛地捂住嘴,把疼痛咽了回去。
赵羽压低着声音。
赵羽丁五味,你能不能小点声?!老夫人还在休息!
丁五味……
一个两个都欺负他,他真是造了孽了!
江宁落脚的房间,西侧是楚天佑的房间,月光穿过窗沿,床榻上却空无一人。
等到了渝阳县,天色早已大亮,江潇云拖着疲惫的身躯,迈步走回家中。
这个点就醒的小孩,是精力尤为旺盛的一批,叽叽喳喳个不停,问起江姨去哪了。
她只是说,江姨找到家了。
他们总有一天,也会有自己的家的。
“云朵姐姐,我想江姨了。”
这是小太阳,说起来也是好玩,自从知道她是云朵姐姐,以前还有月亮姐姐之后。
这些没有名字,或者名字不好听,不喜欢的小朋友,也要给自己起名字,小星星,小太阳,小燕子,小麻雀……
天上飞的,水里游的……
最受欢迎的是“小太阳”和“小星星”,为了争它们,可真的一阵鸡飞狗跳。
江潇云摸了摸她的脑袋,笑着道。
江潇云想江姨的话,那你就努力地记住她,不要把她忘了。
江潇云缘分有长有短,每个人与我们一起的时间都不一样,说不定明天,小太阳也找到很好的家人,与我们分别了呢。
人总要面对离别。
五岁,她与爹娘分离,八岁,她与月亮姐姐分离,二十岁,她与江姨分离。
离别这一课,即便没有夫子教她,她也早就融会贯通了。
“小太阳才不会,小太阳以后要跟云朵姐姐一样,我也要养好多好多小孩,继承云朵姐姐的…锅锅。”
小太阳稚嫩的嗓音,唤回了她的思绪,江潇云被逗笑了,揉乱了她的头发。
江潇云你是想说衣钵吧,好,有志气!
今天突然想小酌一杯了。
但这里是没有酒的,她刚想出门,忽然听到门外响起了一阵轻微的敲门声。
江潇云下意识蹙起眉头,摆了摆手,小孩们纷纷跑进了屋里。
在这个时辰,有谁会来?
江潇云手背在身后,慢慢朝门口走去,一打开门,看到的是人,但绝对与鬼无异。
她赫然睁大双眼,心尖都随之剧烈一颤。
门外站着的人,一身白衣略显凌乱,身上带着清晨的寒气,目光幽幽,眸色暗沉。
下一秒,这股寒凉直接朝她迎面撞来,拢住了她的全身,半步都后退不得。
他的声音响在耳畔,温淡中却又似乎夹杂着怒火。
楚天佑为什么不告而别?!
江潇云……
他怎么真跟鬼一样,虽然时机不太和宜,但她真的很想说一句。
江潇云不告我认,但你看我成功‘别’了吗?
之前在心里说好的一年半载,三年五载,可现在,一个时辰都勉强。
连借酒浇愁的酒还没来得及买。
真是……
江潇云在心中无奈叹气,没忍住笑了一下,明明很意外,但好似也没那么意外。
楚天佑……
——
哈哈哈,分离不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