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仍旧蹲在菜地里,勤勤恳恳地除草,只是目光时不时地飘向隔壁。
哭哭啼啼的妇人,叙述着自己生活的不如意,说丈夫打她,手上身上都是伤。
说孩子不争气,说家中没钱上私塾,穷得揭不开锅,一文钱都要掰成两半花。
裳予那你和离,孩子归他。
那妇人又换了口径,抹着泪说她当家的也不容易,起早贪黑,就为了养这个家,打她也是因为压力太大,是她没本事……
裳予脸上没半分波澜。
裳予那你和离,别拖累他。
她指尖搭在妇人腕上,清楚地把出脉象,肝火撩得旺,且心火燥热。
心中窝火,却又无处可发。
妇人猛地拍响桌子,陡然拔高了嗓门。
“你怎么说话的!你就盼着我们夫妻散伙是吧?!你是不是对我夫君有想法?!你这个……”
裳予眼皮都没抬一下。
裳予那祝你们长长久久,诊脉三十文,心火、肝火旺盛,拿药七十文,总共一百文,付钱,下一个。
“你!”
妇人气红了脸,还想争辩,但一对上裳予清凌凌的目光,竟像是被冰水浇了头。
半句狠话也噎在喉咙里,什么都说不出,只能灰溜溜地离开。
他倒是有些想笑,笑那妇人的胡搅蛮缠,笑那姑娘的徒劳无益。
更笑自己此刻盯着那闹剧的目光。
还有个凶汉子,一副颐指气使的,又要好药,又要下手轻。
李莲花就见那姑娘仍是面无表情,反手就将膏药狠狠怼在他伤口上,后者疼得吱哇乱叫。
裳予五十文,下一个。
有的仗着年迈,说着家贫,想要逃脱药钱,结果让他留下来刷药罐抵债,立刻就又换了一种口吻。
也有的人陈年顽疾有所改善,感激涕零,恨不能就地跪下……
形形色色的人,在那小小的院子里,走进走出,各色嘴脸,各样龌龊,各种腌臜。
可恨,可憎,可笑。
李莲花看了看自己刚收的青菜,有一箩筐,狐狸精蜷在他脚边,摇着尾巴打盹。
他垂眸摩挲着菜叶,若有所思。
*
裳予出诊了一上午,刚要收拾着生火做饭,就见二狗子咬着一个竹篮。
颠儿颠儿地来了。
相比较之前,它长大了一圈,现在已经不用人提溜,就能轻松越过门槛了。
“汪汪!汪!”
二狗子乖巧地坐在地上吐舌,裳予走前一看,竹篮里是些青菜。
水珠挂在那菜叶上,更显碧青透亮,看着就十分清新可口。
品相倒不错。
“汪汪!汪汪汪!”
狐狸精又吃得个肚圆,但也将那竹篮原封不动地叼了回来。
李莲花看着,沉默不语。
他将剩下的菜采摘了干净,多半都蔫哒哒的,卖相不好,所以到集市之后,价格不高。
拢共只卖了一百五十文。
他手里捏着那几枚散碎铜钱,指腹将铜板几乎磨得发亮,放回了钱袋。
回来时,正看到隔壁的姑娘在院中晒药材,脑后的青色发带轻晃着。
她扭头瞥见他,目光扫过便收回,指尖翻动药材的动作没半分停顿。
倒是趴在她院子里的狐狸精,听到动静,耳朵竖起,然后就朝他飞快跑来。
他一时倒不知道,这狐狸精到底是归谁养的。
“汪汪!汪汪汪!”
狐狸精扒着他的衣摆,吐舌晃尾地装乖,亦步亦趋地跟他走了。
入梅的雨下了三天都没停。
李莲花补了一半的竹筐泡在檐下,竹篾吸饱了水,软塌塌地塌了底。
他站在屋门口,瞧着被淹了的地,枯瘦的指节攥得泛白。
恨这雨,让地里的菜全都涝死,恨这不经用的竹篾,恨自己连补个筐的力气都快耗空……
烦到极致,他扯过张包药的废纸,在泛潮的桌案上胡乱刮着。
刮着恨,刮着烦。
褶痕像他心头翻涌的戾气,黑沉沉的。
“写”罢揉成团,随手一丢,由着纸团滚在一旁,只当是泄愤,没半分要给谁看的心思。
次日辰时雨歇,狐狸精嗅了嗅滚在自己窝旁的东西,叼起就往隔壁窜。
李莲花靠在门框上咳,咳得脊背发颤,并没有注意到,过了一会儿,狐狸精回来了,带回来一张折得齐整的纸。
字迹清瘦利落,只寥寥数语,却淬着毒:
“字如人样,软塌塌没点筋骨,倒衬得上你这副小白脸的模样。
恨天恨地,偏又没本事改变,只会蹲在院里呛烦,倒不如你锅里的烂菜,烂得还痛快些。
竹篾浸水易朽,以桐油涂底可撑些时日,若连这点事都嫌烦,不如像二狗子一样用嘴衔着,把筐烧了,省得碍眼。”
这是他见过她写过最多的字。
没有问候,没有客套,字字都戳在痛处,骂他字软,嫌他模样,讥他恨得窝囊,连给的法子都裹着股不耐烦的狠劲。
李莲花……
他捏着纸,指尖蹭过“小白脸”三个字,不由扯了扯嘴角。
他仿佛第一次认真看她的字,比起自己,她的字的确俊逸飘扬,力透纸背。
仿佛是个多有风骨的人。
他在废纸上“刻”:
李莲花烂着还省心,倒是姑娘嘴毒,骂人的话,比我这锅里的烂菜还呛人,既厌我,又何必浪费笔墨,不如仔细些,小心脏了您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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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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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等等,先等等,真的卡文,紧急找感觉,哎,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