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出死气涡流的屏障,海船驶入一片相对“平静”的海域。海水依旧是沉郁的墨蓝,天空铅灰低垂,但那股令人窒息的浓郁死气淡薄了许多,只剩下无处不在的微弱腐朽气息。船尾法阵的嗡鸣和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成了这片死寂中唯一的节奏。
船舱内,玄烬在清霁重新笼罩下来的霜金昙花辉光中,体内因外界刺激而躁动的暗银星砂再次被强行安抚。剧毒桥梁在痛苦中艰难流转,淬炼出一丝丝更为凝练的暗银星砂,沉淀于丹田深处。那点贪狼星魂本源中,被清霁昙照之力触及的、对“秩序”的微弱渴望,似乎在这痛苦的淬炼与守护并存的环境下,悄然壮大了一丝。
清霁闭目静坐,心口昙花温润流转。五感封闭的世界里,他清晰地“看”到玄烬体内力量那微妙的变化,也“听”到甲板上压抑的呼吸与远方传来的、更加庞大而混乱的“杂音”。那杂音的源头,正是西北方天际那片越来越近的灰暗漩涡。
甲板上,气氛肃穆。
青鸢立于船艏,琉璃金裙在微风中轻拂,目光凝重地锁定前方。江浸月依旧站在她身侧稍前的位置,素白的劲装纤尘不染,如同墨色画布上一点清冷的雪。她并未收剑入鞘,古朴的白菊长剑斜指海面,剑尖吞吐着若有若无的纯净剑意,持续驱散着试图重新汇聚的稀薄死气。方才涡流中的激战,让她清冷的面容更添几分冰雪般的寒意,额角微湿的碎发贴在光洁的皮肤上。
萧逐浪接替沈清昼操控船舵,深紫灵力包裹舵盘,确保航向精准。沈清昼则盘坐调息,“鸢鸣”古琴置于膝头,指尖偶尔轻抚琴弦,远山青的音波如同无形的弦,持续探向幽冥鬼市的方向,反馈回的信息让他的神色越发凝重。
“师叔,”沈清昼睁开眼,声音低沉,“前方百里,空间扭曲加剧,死气浓度虽不高,却混杂着极其驳杂混乱的能量流。灵气、魔气、阴气、怨气…甚至还有微弱的神性残留…如同一个被打翻的染缸。更深处…有强大的空间禁制波动,感知被严重干扰。”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同…一道界碑。”
“幽冥鬼市,三界交汇,诸法混乱之地。那道扭曲的空间壁垒,便是其门户。” 青鸢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的平静,“也是第一道筛选。心志不坚、力量不足者,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她看向江浸月,“浸月师侄,你的白菊剑魄至纯至净,可暂时压制混乱能量流对心神的侵蚀,护住船身核心。清霁师弟,”她转向船舱方向,声音提高一丝,“玄烬体内力量驳杂敏感,鬼市混乱气息极易引其失控,需你昙照之力全力护持其心神,隔绝外扰。”
船舱内,清霁没有回应,但心口那朵霜金昙花的光芒却悄然变得内敛而坚韧,将玄烬连同他体内那三条剧毒桥梁一同柔和地包裹起来,隔绝了外界越来越强的混乱杂音。
“弟子明白。” 江浸月清冷回应。她手中白菊长剑微微抬起,剑身嗡鸣,更加纯净凝练的剑意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覆盖住整个船身。这剑意并非攻击,而是形成了一层带着净化属性的精神屏障,帮助船上众人抵御那即将到来的、能令人心智错乱的混乱能量潮汐。
海船继续前行。
前方的景象开始变得光怪陆离。
铅灰色的天空不再完整,如同破碎的琉璃,裂缝中流淌出五彩斑斓却又污浊不堪的能量流,如同倒悬的瀑布。海水也不再是单调的墨蓝,时而泛起诡异的紫光,时而翻涌出暗红的泡沫,散发出甜腻的腥气。空气变得粘稠,吸入肺腑,仿佛混杂了铁锈、香料和腐烂物的复杂气味。
混乱!绝对的混乱!
这是所有人最直观的感受。灵力在这里失去了固有的属性,变得狂躁而难以驯服;魔气与阴气交织,滋生出种种扭曲的幻象;偶尔一丝微弱的神性光芒闪过,却更添诡异。空间如同被无形巨手揉皱的画卷,光线扭曲,距离感变得模糊不清。
沈清昼的琴音变得急促而尖锐,远山青的音波像是在狂风中挣扎的蛛网,竭力辨析着混乱中的安全路径。萧逐浪额头见汗,深紫灵力全力灌注舵盘,对抗着空间扭曲带来的拉扯力。青鸢指尖琉璃金砂流转,不断微调着隐匿阵法的频率,试图在混乱中找到一丝稳定的缝隙。
江浸月立于船艏,素白的身影在这混乱的色彩洪流中似一柄定海神针。白菊剑意形成的净化屏障在混乱能量的冲击下剧烈波动,却始终顽强地坚持着。她脸色微白,显然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但眼神冰冷而专注,握剑的手稳如磐石。
突然!
一道由纯粹怨念和空间碎片组成的、扭曲的暗紫色能量风暴,毫无征兆地从船体右侧的斑斓乱流中席卷而出,直扑海船!风暴中无数张痛苦哀嚎的面孔若隐若现,带着撕裂灵魂的尖啸!
这并非实体攻击,而是针对神魂与空间的绞杀!
“稳住心神!是怨空涡流!” 青鸢疾声提醒!
风暴未至,船上众人已感头痛欲裂,眼前幻象丛生!空间撕扯力骤然加剧,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江浸月的白菊剑意屏障剧烈闪烁,竟被那纯粹的怨念冲击得摇摇欲坠!
就在这危急关头——
船舱内,一直闭目护持玄烬的清霁,心口那朵霜金昙花骤然光芒大放!并非外放护船,而是将全部力量向内收缩,化作一个更加坚固、更加纯粹的守护核心,牢牢护住玄烬的心神与识海,隔绝了外界风暴的尖啸与撕扯?他知道,此刻玄烬若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与此同时,船艏的江浸月眼中寒芒爆闪。她不再维持大范围的净化屏障,而是将全部剑意瞬间收束,尽数灌注于手中白菊长剑。
“净世·破障!”
清叱声中,她手腕一抖,长剑并未斩出浩大剑光,而是向前方那扭曲的怨念风暴核心,极其精准地刺出一剑!
这一剑,快!准!凝练到了极致!
剑尖一点纯粹无瑕的白芒,如同刺破黑暗的晨曦,无视混乱空间的阻隔,瞬间没入风暴中心那无数哀嚎面孔汇聚的怨念核心!
“嗡——!”
没有剧烈的爆炸,只有一声沉闷的震鸣。
那扭曲狂暴的怨念风暴,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又如同被投入净化熔炉的污秽,在剑尖白芒触及的瞬间,哀嚎的面孔扭曲、凝固,继而像风化的沙雕般,从核心开始迅速崩溃、消散。连同那撕裂空间的乱流,也被这极致净化的一剑强行抚平!
风暴消散,混乱的能量流似乎都为之一滞。
江浸月收剑而立,素白的衣袂微微飘动,气息略显急促,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初。这一剑,消耗巨大。
“前方就是界碑!” 沈清昼的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颤抖,“混乱能量流在此汇聚成实质壁垒!穿过它,便是鬼市!”
众人望去。只见海船前方不足百丈处,混乱的五彩能量流不再四散,而是如同被无形的堤坝约束,凝聚成一道横亘海天、缓缓旋转的、巨大无比的灰暗光幕!光幕如同活物,表面流淌着粘稠的色彩,无数扭曲的符文和破碎的空间裂痕在其中生灭不定。一股庞大、混乱、带着审视意味的意志,从光幕深处弥漫开来,如同守门巨兽的呼吸。
这便是幽冥鬼市的入口——混乱界碑!
“界碑意志会排斥一切不符合‘混乱’本质的存在,强行穿越会被撕碎或同化。” 青鸢的声音无比凝重,“需以‘混乱’为引,或持有鬼市信物,方可开启通道。”
她目光扫过船上众人,最后落在船舱方向,落在昏迷的玄烬身上。
“玄烬体内新淬炼的暗银星砂,蕴含归墟死气、魔龙精血、以及他自身吞噬的混乱本源…便是此刻最好的‘混乱之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