骸骨滩头的喧嚣如同退潮般隐去,留下死寂的粘稠感。搁浅的海船像被遗忘的巨兽残骸,在幽绿与惨白的光影中沉默。老骨消失后,沙滩上那些窥探的目光也彻底隐没,只剩下漂浮的鬼灯笼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
船舱内,玄烬再次陷入深度昏迷,体表狂躁的魔纹在清霁昙照之力的压制下暂时蛰伏,但皮肤下暗银光芒流转不定,如同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清霁脸色苍白,闭目调息,心口的霜金昙花印记光芒温润却内敛,显然消耗巨大。
青鸢收回望向幽深“断脊路”的目光,声音沉静:“此地不宜久留。浸月师侄开路,逐浪、清昼护住两翼,我居中策应。清霁师弟护持玄烬,紧随我后。” 指令清晰,不容置疑。
“是,师叔。” 江浸月清冷应声,率先跃下船艏,素白身影落在布满惨白碎骨的黑色沙滩上,白菊长剑虽在鞘中,凛冽剑意已如实质般向前铺开,将试图缠绕过来的污浊死气无声逼退。
萧逐浪和沈清昼紧随其后,一左一右护在船舱出口两侧。青鸢则落在清霁身旁,琉璃金砂无声流淌,构筑起一层薄而坚韧的守护屏障,将抱着玄烬走出船舱的清霁笼罩其中。玄烬昏迷的身体在清霁臂弯中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体内不稳定力量的悸动。
团队如同一个紧密的楔形,以江浸月为锋矢,踏入了那条由巨大、惨白的脊椎骨铺就的“断脊路”。
道路两旁,是更高耸、由各种巨大生物骸骨堆砌而成的“山壁”。肋骨如林,颅骨空洞的眼窝凝视着下方渺小的行人。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骨质腐朽气息,混杂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寒。光线更加昏暗,只有漂浮在极高处的零星鬼灯笼投下惨淡的光。
前行不过百丈,异变陡生!
道路两侧骸骨山壁的缝隙中,无声无息地涌出大片灰黑色的雾气。雾气粘稠如活物,带着刺骨的阴寒,并非针对肉身,而是直扑人的神魂。雾气翻涌间,无数扭曲痛苦的怨魂面孔在其中若隐若现,发出无声却直抵灵魂深处的尖啸与哀嚎!
噬魂雾!
雾气触及的刹那,萧逐浪和沈清昼同时闷哼一声!萧逐浪只觉无数冰冷的针瞬间刺入识海,深紫灵力构筑的防御如同纸糊般被穿透,无数充满绝望、贪婪、暴戾的负面情绪如同潮水般涌入,冲击着他的理智!沈清昼更是脸色一白,“鸢鸣”琴弦发出刺耳的铮鸣,远山青的音波屏障剧烈波动,那些怨魂的尖啸如同实质的刀刃切割着他的感知!
就连船艏的江浸月,白菊剑意形成的净化屏障也被这无孔不入的魂雾侵蚀得滋滋作响,光芒迅速黯淡!她眉头紧蹙,握剑的手更紧了几分,剑意持续输出抵抗着侵蚀。
青鸢琉璃金眸一凝,琉璃金砂屏障光芒流转,将扑向她和清霁的魂雾挡在外面。但魂雾对神识的侵蚀是无差别的,即便有屏障隔绝,那直透灵魂的怨念尖啸依旧如同魔音贯耳!
“紧守心神!此雾专噬神识灵觉!” 青鸢的声音带着精神震慑之力响起。
然而,最大的危机并非来自外部,而是来自内部!
被清霁抱在怀中的玄烬,在噬魂雾触及的瞬间,身体猛地剧烈颤抖起来!那些充满负面情绪的怨魂尖啸,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燃了他体内本就蠢蠢欲动的混乱力量!蛰伏的暗银魔纹再次疯狂亮起!冰冷凶戾的吞噬本能被魂雾中的怨念力量刺激,如同被唤醒的凶兽,发出无声的咆哮!清霁心口的霜金昙花光芒骤然大放,死死压制着这股暴动,但玄烬体表的暗银光芒却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随时可能挣脱束缚!
“他的力量与魂雾共鸣了!必须尽快冲出去!” 青鸢声音带着急迫。
“我来开路!” 江浸月清叱一声!她不再被动防御,白菊长剑悍然出鞘!
“净世·涤尘!”
剑光并非浩大匹练,而是化作无数道细密凝练的白色剑丝,如同拂尘般向前方翻涌的噬魂雾横扫而去!每一道剑丝都蕴含着精纯的净化之力,所过之处,粘稠的灰黑魂雾如同遇到烈阳的积雪,发出凄厉的消融声,无数扭曲的怨魂面孔在净化剑光中哀嚎着化为青烟!一条狭窄的通道在浓雾中被强行开辟!
但魂雾仿佛无穷无尽,刚刚被净化的区域瞬间又被新的灰雾填补!江浸月剑光连绵不绝,如同在泥沼中挥剑,消耗巨大,额角汗珠滚落。
“跟紧!” 她低喝一声,剑势再变,不再追求大范围净化,而是将剑意凝于剑尖一点,如同破冰船般朝着前方猛突!萧逐浪和沈清昼强忍着识海剧痛,紧随其后,深紫毒雾和远山青音波全力清除两侧涌来的漏网魂雾。
青鸢护着清霁和玄烬,紧跟江浸月开辟出的通道。清霁的全部心神都用在压制玄烬体内力量的暴动上,步履显得有些沉重。
突然!
前方浓雾深处,传来一阵低沉而怪异的笑声:
“嘿嘿…新来的肥羊?留下买路财,或者…留下你们鲜活的魂魄当灯油!”
伴随着笑声,一股远比普通魂雾强大、带着清晰贪婪意志的怨念波动,如同实质的触手,猛地从雾中探出,直卷向队伍核心——气息明显不稳的清霁和玄烬!这怨念触手凝实如墨,所过之处,连江浸月的净化剑光都被腐蚀得滋滋作响!
目标明确,趁虚而入!
江浸月剑光被阻,回援不及!
萧逐浪和沈清昼被侧面涌来的魂雾缠住!
青鸢琉璃金眸寒光一闪,正欲出手——
一直闭目护持玄烬、步履沉重的清霁,猛地抬起了头!
他并未“看”向那袭来的怨念触手,只是对着那充满贪婪意志的波动源头,伸出了左手食指,指尖一点凝练到极致的霜金星芒无声汇聚。
“聒噪。”
平静无波的两个字吐出。
指尖霜金星芒,无声射出。
“噗。”
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
那道凝实强大、带着贪婪意志的怨念触手,在被霜金星芒点中的刹那,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又如同被投入绝对虚无的幻影,从接触点开始,无声无息地…消散!连同那雾中传出的贪婪笑声,也戛然而止,仿佛从未存在过!
昙照·止息!再次显威!
这神异而震撼的一幕,让前方开路的江浸月剑势都为之一顿,冰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青鸢琉璃金眸深处则是了然与凝重。
清霁一击点散那强大怨念,脸色又苍白了一分,心口昙花光芒微黯,但脚步却丝毫未停。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一只恼人的蚊蝇。
没了那强大怨念的阻碍,江浸月压力一轻,剑光再盛!终于在魂雾彻底合拢前,硬生生杀出了一条通道!
前方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由某种惨白色巨大肋骨拼接而成的拱桥,出现在众人眼前。桥身横跨一条流淌着粘稠、散发着恶臭黑水的“河流”,河面上漂浮着无数肿胀、扭曲的尸骸残影,发出无声的哀嚎。桥对面,是更加密集、更加光怪陆离的骸骨与金属建筑群,鬼市的喧嚣声浪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
这便是怨魂桥!
桥头,并非空荡。
一个身影,静静地盘坐在桥头正中。
他穿着一件宽大、毫无纹饰的灰色麻布长袍,身形枯瘦,脸上…一片空白!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只有一片光滑、惨白的皮肤,如同剥了壳的鸡蛋。唯有一双深邃、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黑色眼窝,静静地“注视”着刚刚冲出噬魂雾的众人。
一股无形的、沉重的压力,瞬间笼罩了刚刚脱离险境的团队。这压力并非来自强大的力量威压,而是一种源自规则、源自契约的冰冷束缚感。
“无面翁…” 青鸢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低声吐出这个名字。
无面翁那平滑的脸转向众人,没有嘴,却有一个沙哑、仿佛直接在众人心底响起的声音传出:
“过桥…需付…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