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魂桥头,死寂如渊。流淌着恶臭黑水的河流在桥下呜咽,浮沉的尸骸残影发出无声悲鸣。无面翁盘坐桥心,灰麻布袍如裹尸布,平滑惨白的脸孔上,那双吞噬光线的漆黑眼窝,无声地锁定了刚刚冲出噬魂雾的众人。
“过桥…需付…代价。” 沙哑的声音直接在众人心底响起,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规则之力。
无形的压力如同枷锁,沉甸甸地套在每个人心头。并非力量的威压,而是仿佛违背此言,便会立刻被此方天地规则所排斥、碾碎的恐怖预感。
青鸢琉璃金眸微凝,上前半步,声音平静无波:“何价?”
无面翁那平滑的脸孔转向青鸢,漆黑眼窝似有漩涡流转:“执念…或…至珍之物。” 声音毫无起伏,却直指人心深处最不愿割舍的存在。“一人…一价。”
一人一价!
萧逐浪脸色微变,沈清昼抚琴的手指悄然收紧。江浸月握剑的手稳如磐石,但周身剑意却凝滞了一瞬。青鸢沉默。清霁怀抱昏迷的玄烬,闭目静立,心口昙花微光流转,隔绝着外界规则的侵扰,也隔绝了这直指灵魂的索价。
“我先来。” 萧逐浪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惯常的玩世不恭,眼底却藏着决然。他上前一步,直面无面翁那诡异的空白面孔,深紫灵力在掌心汇聚,凝成一朵妖异绽放、不断滴落深紫色毒液的曼陀罗花。“此乃我毒功本源精粹所凝‘蚀心曼陀罗’,内含七情剧毒,可蚀魂腐骨,亦可…令人沉沦极乐,忘却前尘。够分量么?”
这几乎是自损根基!沈清昼欲言又止。青鸢眸光微动。
无面翁漆黑眼窝“注视”着那朵滴落毒液的妖花,沉默片刻,沙哑声再起:“毒…尚可。准。” 他枯瘦的手指对着曼陀罗花虚虚一点,那朵妖花便化作一道深紫流光,没入他平滑的脸孔之中,消失不见。笼罩在萧逐浪身上的无形压力随之消散。
萧逐浪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白了一分,却咧嘴一笑,退回原位。
江浸月紧随其后,一步踏前。她并未取出任何物品,只是并指如剑,点在自身眉心。一点纯粹到极致、带着凛冽寒意的剑魄精芒被她强行逼出!精芒离体的瞬间,她清冷如冰的面容似乎更苍白了一分,周身那无坚不摧的剑意也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白菊剑魄一缕本源精粹。可净邪祟,斩因果。”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无面翁漆黑眼窝中的漩涡似乎旋转得更快了些。“至纯…剑魄。准。” 剑魄精芒同样被吸入那平滑脸孔。江浸月身上的压力消失,她默默退回,闭目调息。
轮到沈清昼。他抱着“鸢鸣”古琴,指尖无意识地拂过琴身鸢尾雕纹,蒙眼绸带下的脸上看不出表情。沉默数息,他解下系在琴尾、一枚早已褪色、边缘磨损的玄青色旧琴穗。琴穗本身并无灵力,却萦绕着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坚韧的思念与守护之意,隐约与船舱内清霁身上那缕陆昭明残魂气息共鸣。
“此物…承载故友遗志。” 沈清昼声音低沉,将琴穗递出。失去琴穗的古琴,似乎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哀鸣。
无面翁的漆黑眼窝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注视”感,仿佛穿透了琴穗,看到了其背后那抹坚韧不灭的残魂意志。“执念…深重。准。” 琴穗化作一道青烟,融入空白脸孔。沈清昼身上的压力消散,他默默抚摸着失去琴穗的“鸢鸣”,气息沉寂。
青鸢走上前。她并未取出任何物品,指尖却萦绕起一缕琉璃金砂与朝阳金砂交织的双色星芒。“一缕星辰本源与净化生机。此价,可抵二人。” 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无面翁沉默的时间更长。漆黑眼窝中的漩涡仿佛要将那缕双色星芒吞噬。最终,沙哑声响起:“星辉…生力…准二人。”
星芒没入脸孔。青鸢身上的压力消失,同时,笼罩在清霁身上的无形压力也骤然消散——他怀中的玄烬,被青鸢的代付所覆盖。
只剩下清霁自身。他怀抱玄烬,闭目静立,心口昙花温润。无面翁那漆黑的眼窝转向他,无形的规则压力再次凝聚,比之前更加沉重,仿佛要将他连同怀中之人一起碾碎。
“你的…代价。” 沙哑声直接冲击清霁封闭五感后更敏锐的灵觉。
清霁缓缓抬头。他并未“看”向无面翁,也无视那沉重的规则压力,只是平静地开口,声音无波无澜:“此身,唯余守护之念。此念,即价。” 心口霜金昙花印记光芒流转,一股洞穿虚妄、守护至上的法则气息悄然弥漫。
无面翁平滑的脸孔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波动。漆黑眼窝中的漩涡剧烈旋转,仿佛在与那股无形的法则气息对抗!片刻后,旋转停止。沙哑声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响起:
“法则…雏形。准。”
笼罩清霁的压力瞬间消散。他不再停留,抱着玄烬,平静地踏上由惨白肋骨铺就的怨魂桥面。步履沉稳,如同行走在寻常山径。
青鸢、江浸月、萧逐浪、沈清昼紧随其后。
踏上桥面的刹那,异变陡生!
桥下流淌的恶臭黑水仿佛受到了刺激,骤然翻腾起来!无数肿胀的尸骸残影发出更加凄厉的无形尖啸。一股冰冷、污秽、充满绝望与沉沦的怨念之力,如同跗骨之蛆,顺着桥面疯狂涌向众人脚踝,试图将人拖入那无边的黑水之中。同时,一股强烈的、能引动心魔幻象的诡异力量弥漫开来。
“哼!” 江浸月冷哼一声,虽剑魄精粹受损,白菊长剑依旧出鞘半寸。纯净剑意化作光晕护住自身与身周丈许,将涌来的怨念黑水与幻象之力强行逼退、净化!
萧逐浪深紫毒雾环绕周身,腐蚀着攀附而上的怨念黑气。沈清昼琴音流淌,远山青音波化作清流,洗涤心神,抵御幻象侵袭。青鸢琉璃金砂流转,护体光晕稳固。
然而,最大的冲击却并非针对他们!
桥下翻腾的黑水与弥漫的沉沦怨念,仿佛找到了最可口的目标,疯狂地涌向清霁…或者说,涌向他怀中昏迷的玄烬!
玄烬体内那被暂时压制的暗银星砂,再次剧烈躁动起来!冰冷的吞噬本能被这同源的污秽怨念疯狂刺激,他体表黯淡的魔纹骤然亮起刺目的暗银幽光!皮肤下血管根根凸起,如同有无数小蛇在游走。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在剧烈转动,口中发出压抑的痛苦嘶吼。
“呃…啊…” 玄烬的身体在清霁臂弯中剧烈挣扎起来,仿佛要挣脱束缚,扑向那翻腾的怨念黑水!
清霁心口的霜金昙花光芒瞬间大放!更加凝练的辉光如同冰封的牢笼,死死压制着玄烬体内暴走的力量!但这一次,那吞噬的欲望与外界怨念形成了强烈的共鸣,冲击力远超之前。清霁的脚步第一次出现了凝滞,抱着玄烬的手臂微微颤抖,脸色越发苍白!
“快!” 青鸢低喝,琉璃金砂分出数缕,试图帮助清霁压制玄烬体内暴动。
就在这僵持的刹那——
一道快如鬼魅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般,悄无声息地从桥对岸那片密集的骸骨建筑群中闪出。目标并非清霁或玄烬,而是刚刚付出琴穗、气息略显低沉的沈清昼。
那身影笼罩在宽大的黑袍中,看不清面容,唯有一只枯瘦、覆盖着细密黑色鳞片的手爪,带着撕裂空间的锐利和一股阴寒歹毒的气息,直抓沈清昼的后心!速度之快,时机把握之精准,显然是蓄谋已久!
“小心!” 萧逐浪反应最快,厉喝一声,一道深紫毒针已后发先至,射向那黑色手爪!江浸月剑意微转,一道凝练剑风斩向黑影!
然而,黑影似乎早有预料,抓向沈清昼的手爪只是虚招。他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险险避开毒针与剑风,另一只藏在黑袍下的手猛地甩出三颗惨绿色的珠子!
“噗!噗!噗!”
珠子在半空中炸开,化作三团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腐魂毒瘴,瞬间将桥头区域笼罩。毒瘴不仅剧毒蚀骨,更能污秽灵力,侵蚀神识。
“闭息!” 青鸢疾声提醒,琉璃金砂光晕扩大,试图驱散毒瘴。
趁着这瞬间的混乱,那黑影发出一声怪笑,身形如鬼魅般急退,再次融入对岸骸骨建筑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仿佛他的出现,仅仅是为了投下这三团阻路的毒瘴。
“是‘鬼手’阴七!专在怨魂桥头劫杀心神不稳的新人!” 萧逐浪的声音带着愤怒和一丝后怕。
毒瘴阻路,玄烬体内力量在怨念黑水刺激下濒临失控,后有噬魂雾威胁未散…怨魂桥,已成险地!
“闯过去!” 青鸢眼中金芒一闪,不再犹豫。她双手结印,北斗星图虚影在身后一闪而逝!
“摇光·金葵障!”
一朵由琉璃金砂凝聚的巨大金葵虚影骤然绽放,将众人连同清霁怀中的玄烬一同笼罩!金葵旋转,净化之力爆发,将粘稠的腐魂毒瘴强行排开、净化!
“走!” 青鸢低喝,维持金葵,当先冲向桥对岸!
江浸月剑光开路,萧逐浪、沈清昼护住两翼,清霁怀抱剧烈挣扎的玄烬紧随青鸢。在摇光金葵的庇护下,众人顶着翻腾的怨念黑水与残余毒瘴,强行冲过了这最后的数十丈桥面!
踏上对岸坚实地面的瞬间,翻涌的黑水与怨念尖啸如同被无形的屏障隔绝,骤然减弱。身后的怨魂桥依旧横亘,但那股沉重的规则压力已然消失。
眼前,是真正的幽冥鬼市。
由无数巨大骸骨、扭曲礁石、锈蚀金属和不明晶体搭建而成的、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的混乱建筑群。狭窄崎岖的“街道”上,影影绰绰,形态各异的“行人”摩肩接踵。幽绿、惨白、暗红的灯光在建筑缝隙间闪烁,将一张张或狰狞、或诡异、或麻木的面孔映照得如同鬼魅。喧嚣的声浪混杂着无数听不懂的语言、怪异的嘶吼、尖锐的争吵和诡异的笑声,如同沸腾的油锅,瞬间将众人吞没。
而就在众人立足未稳之际,一个尖细、油滑、带着浓重谄媚的声音,突兀地在街角阴影中响起:
“几位贵客!初临宝地,人生地不熟吧?可需要个向导?小的‘泥鳅李’,这鬼市犄角旮旯,没有我不知道的!只要…嘿嘿,一点点‘引路费’!” 一个矮小猥琐、眼珠乱转、穿着破烂皮甲的身影搓着手,从阴影里钻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