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死水裹挟着骸骨碎屑冲刷而过,守星遗骸内部反而陷入一种诡异的沉寂。玄烬松开抓着清霁的手,踉跄后退半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粗重喘息。暗银魔纹在皮肤下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滚烫的砂砾。
“咳…” 清霁滑倒在墙角,身体蜷缩。肋下的灰败已蔓延过胸口,死气向心口那焦黑的空洞攀爬,每一次微弱的起伏都带着濒死的滞涩。
“师弟!” 青鸢扑到清霁身边,指尖凝起最后一丝稀薄的金芒,试图点向他心口。金芒触及死气边缘,如同热油滴入积雪,发出“滋滋”的湮灭声,瞬间黯淡消散。反噬的力道让她闷哼一声,本就苍白的脸上血色褪尽。她看着清霁气息越来越弱,琉璃金眸中第一次浮现出近乎绝望的无力。
萧逐浪靠在另一侧的金属墙壁上,浑身被紫黑死气缠绕,皮肤下血管凸起,呈现出不祥的暗紫色。他紧咬着牙关,试图压制体内巡狩者死气的反噬,每一次灵力运转都带来经脉撕裂般的剧痛,冷汗混着死海的水汽从额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他甚至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死死盯着清霁的方向,眼中是压抑的焦灼。
沈清昼侧耳倾听着这片死寂空间内细微的回响。他“看”到清霁身上那代表生机的微光正被浓稠的灰败死气飞快吞噬;也“看”到玄烬体内那团狂暴的暗银混沌能量在剧烈冲突后,陷入一种危险的、暂时蛰伏的平静,边缘却不断逸散出丝丝缕缕吞噬性的波动,侵蚀着周围的空气。他无声地移到玄烬与清霁之间,残破的“远山青”横在身前,仅存的琴弦紧绷,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的失控。
“师父…” 玄烬喘息稍平,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艰难地挪到清霁身边,蹲下。暗银的瞳孔褪去了漩涡般的疯狂,却沉淀下一种更深沉的混乱和痛苦。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不受控制的细微银砂颤抖,想碰触清霁肋下那恐怖的灰败伤口,又在半途停住,仿佛怕自己失控的力量会加速师父的死亡。
“别碰!” 青鸢低喝,声音带着严厉的疲惫,“你体内的混沌之力与他身上的死气…会相互刺激!”
玄烬的手僵在空中,指节捏得发白。他看着清霁苍白如纸的脸,那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恐慌攫住了他。在幽冥鬼市,在归墟死海,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失去”的阴影。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波动,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悄然荡开。
嗡……
这波动并非声音,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神魂的古老共鸣。它来自遗骸的更深处,来自那扇缓缓开启的殿堂缝隙之后。
所有人同时一震。
青鸢猛地抬头,望向那幽深的门缝,琉璃金眸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那波动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悲怆,仿佛万古岁月的叹息,却又奇异地透出一丝…微弱的、属于星辰的纯净气息?与归墟无处不在的死寂怨念截然不同!
沈清昼的指尖按在了琴弦上,眉头紧锁。他的感知中,那门缝后涌出的气息异常复杂:浓烈的死亡沉淀如同厚重的淤泥,但在淤泥之下,似乎又埋藏着点点微弱却坚韧的星光,正试图穿透黑暗。
萧逐浪体内的死气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波动干扰,翻腾之势微微一滞,让他得以喘息片刻,艰难地吐出两个字:“…里面…”
玄烬也感觉到了。那波动掠过他体表时,皮肤下狂躁的魔纹竟出现了瞬间的凝滞。一种难以形容的牵引感从遗骸深处传来,微弱,却带着奇异的安抚,像是在呼唤他体内那同样源自古老与混沌的力量。
“那里面…有东西…” 玄烬低语,暗银的瞳孔转向门缝深处,带着困惑和一丝本能的警惕。
短暂的沉默。出路断绝,强敌环伺,唯一的生机,似乎就藏在那未知的、散发着不祥与微弱星光气息的殿堂深处。
“不能…再等了。” 青鸢的声音带着决断的沙哑。她支撑着墙壁站起身,目光扫过气息奄奄的清霁,又看向那幽深的门缝,“清霁师弟撑不了多久。外面…更危险。” 她指的是遗骸外那些被惊动、随时可能涌入的巡狩者,以及这上浮遗骸本身可能引发的更大灾难。
沈清昼沉默地点点头,残琴护在身前,无形的音波涟漪谨慎地探向门缝,如同触角。反馈回来的信息依旧模糊,死气与星尘交织,危险与未知并存,但没有立刻致命的陷阱波动。
萧逐浪挣扎着,试图站起,却踉跄了一下,被旁边的金属墙壁撑住。他喘着粗气,紫黑色的死气在皮肤下涌动,眼神却异常坚定,示意自己可以。
玄烬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内因那牵引感而再次蠢蠢欲动的混沌之力。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清霁背了起来。师父的身体轻得让他心惊,冰冷的触感和肋下伤口逸散的微弱死气透过衣物传来,让他背脊僵硬。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清霁的头靠在自己颈侧,那微弱的气息拂过皮肤,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也让他混乱的心绪莫名地沉静了一分。
“我开路。” 青鸢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尽管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她指尖再次凝起一点微弱的琉璃金芒,率先走向那扇开启的金属巨门。
沉重的金属门扉只开启了一道狭窄的缝隙,仅容一人勉强侧身通过。门缝内一片浓稠的黑暗,比遗骸外围更加深沉,混合着金属锈蚀、尘土和一种难以形容的古老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青鸢侧身挤入,金芒照亮前方尺许之地。映入眼帘的是一条倾斜向下的金属甬道,墙壁上覆盖着厚厚的黑色锈垢和某种粘稠的、干涸血痂般的暗沉物质。地面同样坎坷不平,散落着断裂的金属构件和细碎的骨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铁锈味和深入骨髓的阴冷。
沈清昼紧随其后,他的感知在门内反而受到更强的压制。那些弥漫的怨念死气在这里似乎更加凝聚,形成一种无形的精神压迫,试图侵蚀他的意识。他不得不分出更多心神维持识海清明,指尖在琴弦上无意识地轻触,发出微不可闻的、安抚神魂的细碎音节。
萧逐浪咬牙跟上,每一步都踏得沉重。遗骸深处的死气浓度远超外界,对他体内肆虐的巡狩者死气就像火上浇油。紫黑色的纹路在他裸露的皮肤上蔓延得更快,剧痛让他的视线都有些模糊,但他死死咬着牙,靠着墙壁的支撑,一步步挪动。
玄烬背着清霁,最后一个挤入门缝。门内的死气与怨念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包裹,他皮肤下的魔纹应激般亮起微光,本能地开始吞噬周围浓郁的死气能量。然而这一次,吞噬带来的不再是力量的充盈,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混杂着无尽负面情绪的冰冷污秽感,疯狂冲击着他的识海。无数混乱的、充满毁灭欲望的低语碎片在他脑中炸响!
杀…吞噬…毁灭一切…这才是你的归宿…
痛苦吗?释放吧…让混沌吞噬所有…
归墟…永恒的归宿…加入我们…
“呃…” 玄烬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暗银的瞳孔边缘再次泛起不稳定的漩涡。背上的清霁似乎因他的痛苦挣扎而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呓语般的呻吟。
这声微弱的呻吟让玄烬混乱的识海猛地一清!师父还在!那些低语是陷阱!
他猛地咬破舌尖,剧痛和血腥味刺激着神经,强行将那些混乱的低语压制下去。他深吸一口带着浓重铁锈味的冰冷空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冰冷,死死盯着前方青鸢手中那点微弱的金芒,一步一步,踏着满地的碎骨和锈渣,向下走去。
甬道似乎没有尽头,倾斜向下,仿佛通往大地的核心。只有脚步声、粗重的喘息声、以及沈清昼指尖偶尔划出的细微琴音在死寂中回荡。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变化。
青鸢手中的金芒照亮了一扇更为巨大的、布满扭曲符文的金属门。门已经半毁,上半部分向内坍塌,露出一个不规则的破洞。而门内,隐约透出一种…奇异的光。
不是火光,不是灵光,而是一种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散发着淡淡凉意的星尘般的光点。
青鸢停下脚步,金芒探向破洞内。
里面似乎是一个极其广阔的空间。
沈清昼的感知也终于穿透了甬道内的阻隔,捕捉到了门后的景象轮廓。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萧逐浪扶着墙,喘息着抬头望去,紫黑色的眼中也映出了一丝震惊。
玄烬背着清霁,走到破洞边缘。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座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圆形殿堂穹顶之下。支撑穹顶的,是数十根粗壮得如同山峦基石的、断裂扭曲的惨白巨骨。地面覆盖着厚厚的、由不知名物质构成的黑色尘埃,如同凝固的死亡之海。
然而,真正震撼人心的,是这死亡之海上悬浮的点点“星辰”。
无数极其微小的、散发着淡淡银色或冰蓝色光晕的尘埃,如同夏夜的萤火虫群,又似宇宙初生时飘散的星尘,静静地悬浮在殿堂的每一个角落。它们的光芒微弱,却异常纯粹,带着一种亘古不变的、寂寥而坚韧的星辰气息。正是这些微尘,构成了殿堂内唯一的光源,驱散了绝对的黑暗,将这片死亡之地映照出一种诡异而悲壮的美。
它们缓缓飘荡、沉浮,如同拥有生命,却又寂静无声。
而在殿堂的中心,那黑色尘埃的“海面”之上,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由某种暗色晶石构筑的残破基座。基座呈莲花状,但花瓣大多崩碎,只留下嶙峋的残骸。基座的中心,并非空无一物,而是…插着一柄剑。
一柄巨大的、断剑。
剑身宽厚,布满暗红的锈迹和裂纹,仿佛经历了难以想象的惨烈战斗。剑锋断裂处参差不齐,残留着恐怖的豁口。它斜斜地插在晶石基座的中心,剑柄高耸,如同一座沉默的墓碑。
最令人心神悸动的是,在这柄巨大断剑的周围,那些飘荡的星尘光点显得格外密集。它们如同朝圣般围绕着断剑缓缓旋转、明灭,仿佛断剑本身便是这片星尘海洋的核心与源头。一丝丝微弱却坚韧的星辰之力,正从断剑的裂纹和锈迹中缓缓渗出,融入周围飘散的星尘之中。
空气中弥漫的浓烈死气与怨念,在这片星尘之光的照耀下,似乎被隔绝、净化了一小部分,形成了一片相对“干净”的区域。尽管依旧冰冷刺骨,却不再有那种侵蚀神魂的污秽感。
“守星…断剑…” 青鸢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琉璃金眸死死盯着殿堂中心那柄巨大的断剑,仿佛看到了某种只存在于传说和图腾中的圣物。“初代…守星人的…佩剑…‘北辰’的残骸…”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源自血脉的敬畏与悲凉。
沈清昼的指尖轻轻拂过琴身断裂的弦。他的感知清晰地“看”到,那些飘散的星尘光点中,蕴含着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的星辰本源之力。这力量与归墟死气格格不入,带着净化和守护的余韵。
萧逐浪体内翻腾的死气,在踏入这片星尘领域后,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迟滞。那些紫黑色的纹路蔓延速度似乎减缓了一丝。他贪婪地呼吸着这里相对“干净”的空气,尽管依旧冰冷,却让他如同窒息之人浮出水面。
玄烬站在破洞边缘,暗银的瞳孔映照着漫天静谧的星尘。体内因吞噬死气而淤积的污秽感,在这片星尘光芒的照耀下,竟奇异地被抚平了一丝。那些混乱的低语碎片也微弱了下去。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感,伴随着那断剑散发出的苍凉守护意志,悄然浸润着他狂躁的灵魂。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托着清霁的手臂。
就在这时,他背上的清霁,身体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一直关注着清霁的青鸢立刻察觉,低呼:“师弟?”
清霁没有任何回应,依旧昏迷。但青鸢的目光却猛地凝固在他肋下那道灰败的伤口上!
只见那道原本在不断向心口蔓延的灰败死气,蔓延的速度…似乎停滞了?
不仅如此,伤口边缘那最浓郁的灰败之色边缘,在周围飘荡的、距离最近的几粒冰蓝色星尘光点的微弱照耀下,竟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淡化?
如同墨迹被水晕染开的边缘,那代表着死亡侵蚀的灰败,正在被一种极其缓慢、却无比坚定的力量,极其微弱地…净化着。
青鸢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些星尘…竟能对抗彼岸巡狩者的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