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 吹雪楼
天光早明,雪纷纷而坠,似水,淌过青石阶。
张真源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杯口,侧影被灯烛柔和的光勾勒得清雅绝伦。不是棱角分明的锐利,也非少年人的单薄跳脱,那是一种被岁月与诗书浸润而成的温润,沉静如古玉,通透似琉璃。仿佛周遭的喧嚣尘世,皆在他低眉垂目的瞬间,被悄然隔绝,化为一抹可供凝望的背景。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
这个时间点,吹雪楼仍然热闹,酒香混合着菜肴的香气,人声鼎沸,跑堂的小厮们端着托盘在桌椅间穿梭,忙得脚不沾地。
阿顺是酒楼里新来的小厮,是慕淮潇在雪原里捡回来的,见人无处可去就交给了红鸢,也算给了他一条活路。他年纪轻,手脚虽勤快,但难免有些毛躁。
他正端着满满一壶刚烫好的上等花雕和几碟小菜,小心翼翼的走向一桌客人,那桌坐着三个彪形大汉,敞着胸膛,身上带着江湖气,酒已喝了七八分,声音洪亮,旁若无人。
就在阿顺要将酒壶放下时,旁边突然有人撞了他手肘一下,他一个趔趄,壶中的酒液猛地晃出,不偏不倚,泼在了为首那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衣襟上。
酒是烫的,壮汉被激得一跳,顿时勃然大怒,蒲扇般的大手“啪”一声拍在桌上,碗碟乱跳。
“狗娘养的小杂种!没长眼睛吗?!”他一把揪住阿顺的衣领,几乎将瘦弱的少年提离了地面。阿顺脸色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另外两个壮汉也站了起来,围住阿顺,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扬言要砸了这破店,还要阿顺赔他们十两银子的衣裳钱。周围的食客纷纷侧目,却无人敢上前阻拦。
左航“欺人太甚!”
与张真源同桌的少年猛拍一下桌子,就要站起来给那小厮出头。
张真源眉头一皱,右手两指并拢在桌上轻轻一点,金色的光晕便顺着那指、沿着那桌缠上左航来不及离开的手,然后爬上他整个身子,就这样,左航被定在了原地,只有眼睛能动。
张真源“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
左航站在那儿,便自成一幅画。他身形修长,肩线平直,穿一件素色衬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段清瘦的锁骨。他的脸是极清俊的,下颌线条利落,鼻梁高挺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凌厉也不显得柔弱。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黑而亮,看人时总带着几分疏离,却又在不经意间流转出少年特有的清澈。
额前的碎发向后捋去,露出光洁的额头。笑起来时,左颊会浮现一个浅浅的梨窝,将那点疏离感击得粉碎,只余下这个年纪该有的明朗。
不过 他现在暂时笑不出来了。
左航“师兄!为何拦我?”
张真源“继续看。”
张真源“不是你呈风头的时候。”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女声传来。
红鸢“几位爷,何事动这么大的肝火?可是我们春雪楼招待不周?”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只见一位女子款步走来,一身绯红锦绣衣裙,衬得肌肤胜雪,云鬓间插着一支金步摇,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曳,她眉眼精致如画,此刻却含着一丝冷冽,正是吹雪楼的掌柜,红鸢。
她目光扫过现场,在阿顺苍白的脸上和壮汉湿了的衣襟上稍作停留,心中已明了七八分。
那壮汉见掌柜的是个如此美貌的年轻女子,气焰更嚣张了几分,粗声道:“哼!你们店里的伙计是废物不成?瞧这酒泼的,老子这身衣裳可是新的!你说怎么办吧!”
红鸢微微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她先是对阿顺柔声道。
红鸢“阿顺,还不快给客官赔罪。”
阿顺连忙躬身,声音发颤:“客官恕罪。”
红鸢这才转向壮汉,从容不迫地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丝帕,亲自上前,轻轻为那壮汉擦拭衣襟上的酒渍,动作优雅自然。
红鸢“客观您消消气,手下人笨手笨脚冲撞了贵客,是我这掌柜的管教不严,您这身衣裳值多少,我们吹雪楼照价赔偿,绝无二话。”
她声音温和,却自带一股气势。
红鸢“另外,几位爷今日这桌酒菜,算我请客,再给诸位上一坛二十年的陈酿女儿红,给各位压惊赔罪,如何?”
她这话说的滴水不漏,既给了对方面子,又点出了“酒楼会负责”的底气,更用一坛好酒堵对方的嘴,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是这般一位姿容出众、处事周到的女掌柜。
那壮汉愣了一下,他本意只是想讹点钱、耍耍威风,没想到对方如此大方得体,反倒让他有些不好意思再发作。周围食客的目光也都聚焦在他的身上,若再纠缠,倒显得他小气无理了。
他讪讪松开阿顺,语气缓和了不少:“既……既然掌柜的如此明事理,那便算了。酒可得是好的!”
红鸢“自然,吹雪楼从不以次充好。”
红鸢嫣然一笑,转身对惊魂未定的阿顺道。
红鸢“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库子里拿坛女儿红,招待贵客。”
她又对壮汉福了一礼。
红鸢“几位爷请慢用,若有任何需要,随时吩咐。”
处理完这边,她眼神示意阿顺跟她走。
左航看得目瞪口呆。
张真源抬起手撤去法力,左航一个踉跄跌到椅子上。
左航“高啊!”
张真源“处事不惊,进退有度,多学着点。”
左航连连点头,张真源拿起茶杯一饮而尽杯中水,起身离去。
张真源“时候不早了,抓紧启程。”
左航“哦。”
左航起身,跟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