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九郎背对着院门,在笼前一边喂鸟,一边用戏腔教笼内的那只八哥念白:你是大户长的兄弟,三户长的哥哥,你是个二混账 。
原先还总骂这只只会学舌“小干妈”的家伙吃里爬外,不成想这次念叨了几遍,就会跟着说“二混账!二混账!”了。
总算有人替他开口了!
虽然是对着一只鸟,可它既能做骂人的对象,也可以做被骂的替罪羔羊,一想到这一点,宁九郎被自己逗笑了。
齐王爷(白) 骂谁‘二混账’?我乃当今正德天子。
背着身没注意门外来人,却听得有人接着戏文搭词。这正德帝还能有谁?宁九郎闻声就可辨。趁着被那只八哥逗乐的劲儿,他转身看向来人,同时也给戏中的李凤姐安了个声腔。
宁九郎(白) 走开,你可认识我?
齐王爷(白) 我认识,你是齐王府上的宁九郎。
齐王爷改了戏词,还上前一步靠近。
宁九郎(白) 呀啐。
宁九郎往柱子那儿后退了半步。
齐王爷(白) 九郎,这柱子是光的,身子是滑的,滚在地下,那还了得?
虽然齐王爷改了戏词,但宁九郎也不紧不慢地接着。
宁九郎(白) 滚在地下,也与你无关。
齐王爷(白) 哎呀,我怕呀。
宁九郎(白) 你怕什么?
齐王爷(白) 我怕闪了九郎地腰哇。
宁九郎(白) 闪了我的腰,与你有何相干?
齐王爷(白) 为君的心疼呐!
宁九郎(白) 呀啐。我用不着你心疼。
齐王爷(白) 梓潼。
见齐王爷的戏词跳脱到了最后,宁九郎也赶紧临场改词。
宁九郎(白) 我一个酒大姐,你那样叫我作甚?
齐王爷(白) 九郎,正德我既已封你闲游戏耍宫,那你就是我的‘宁卿梓潼’。
齐王爷清楚,眼前的人是明白自己用戏词叫他“梓潼”的含义的。
宁九郎卸下戏腔,说:“王爷,难得配合您搭戏,您还蹬鼻子上脸了!”
齐王爷厚脸皮道:“戏外不合时宜,你还不让我在戏里这么叫叫你吗?”
宁九郎听罢,“哼”了一声,说:“”那您才是梓潼,凭什么我就不能是正德帝?”
“你不是唱旦的嘛!”
“那是戏里我让着您”,宁九郎笑了笑,“王爷,说不准哪天我心血来说,一个不小心的,就转行去唱“生”了”。
齐王爷突然反应过来,忙做出阻拦状,说:“九郎,这可不行!你若是转行,哪儿去找那么好的旦脚儿啊?”
“这不还有蕊哥儿呢么,保不齐那个周香芸也行啊!”
听到除了“蕊哥儿”以外的名字,齐王爷算是明白了:这些天自己从九郎身上感受到某种若即若离的疏远感是从哪里的嫌隙中生出来的了。于是他给之后的对话也按上戏腔,希望眼前的人有一个体面的台阶可以下。
齐王爷(白) 如此说来,九郎有在生气?
——这个二混账,改唱凤姐的戏词是想从我这里套出些什么?
宁九郎(白) 没有生气。
齐王爷(白) 有在苦闷?
宁九郎(白) 没有苦闷。
齐王爷(白) 那无缘无故,为何会有酸醋的味道?
齐王爷(白) 为君的,就是喜欢这个调调儿。
齐王爷(白) 我恼的就是这个调调儿。
念白交错之间,齐王爷每借一句戏词就向上前靠近对方一些,直到曾经会预留给九郎的安全距离减剩咫尺,王爷便开口唱起了那段朗朗上口的西皮流水板。
齐王爷(西皮流水板) 军爷做事理太差,不该调戏我们好人家。
二混账,居然先唱这句,脸皮有够厚的。——宁九郎虚眯一眼,紧接着就改词回唱了一句。
宁九郎(西皮流水板)好人家,歹人家,要是太闲就种西瓜。咄咄逼人无人爱,风流就在这朵海棠花。
——呵,九郎你这是变着法儿的说我。
齐王爷(西皮流水板) 海棠花来海棠花,倒叫军爷取笑咱。我这里想问问他,可不可以啊,从今往后,再也不提那朵海棠花。
“是您先提的,还问我?”褪了戏腔和唱词,宁九郎这次没搭下去。
他是真搭不下去:组不了现成的词,也记不起原版的句,王爷离他太近了,一紧张就大脑空白了。被突破的安全距离,被搅乱的思绪,宁九郎有些绷不住了,垂目避开对方直视自己的眼神——这二混账可真是狡猾。
“九郎,你在担心什么?”
沉默是宁九郎惯用的手段和伎俩,王爷这是知道的。但他同样知道,要想打破宁九郎固若金汤的防御,要从哪里入手。
“九郎,你看着我!”齐王爷双手捧在宁九郎的脸颊两侧,看似没有用力,却使着暗劲儿把九郎想要别开的脸固定在自己眼前,“看着我。”
被无心碰触到的耳垂在逐渐升温,逃避的眼神来回游移,四下打量未果,似乎也只有听命看向对方才是最快减热的方案。况且,外耳廓被齐王爷的手指擦边而过,也有点烧。两人的四目相接,没有海誓山盟,没有电光火石,没有执手泪眼,但只相看两不厌。
“王爷,”宁九郎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您放手我也可以看着你。”
“那你先回答我,是不是我最近说什么惹你不高兴了?”
“王爷,您没说什么惹我不高兴的。”宁九郎边说边抬起自己的左手,看着它,然后缓缓转了转手腕,手背跟着也翻了翻。“我就是生我自己的气,生气为什么听到您说人家‘年轻’、‘新鲜’就有点提不起劲,敢情我是真的老了。作为一个唱旦的,我这些天就在自己说服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嘿,你还真够多心的!你刚才和我搭戏唱得不是挺好嘛!”见宁九郎吐出心中所想,齐王爷的手就收了回来,转眼就在心里埋怨起程凤台:都是你送的什么戏票给惹出来的事!
“说到刚才,我觉着自己唱正德帝的词也还不错。下回蕊哥儿来了,我再问问他的意见,看看私底下转个行当他有什么建议。”
“我第一个不同意!”齐王爷立马伸出右手向宁九郎做出阻止状,“我到处看这出,就是为了你的凤姐而专门去学正德帝!噢,你现在要是唱正德帝去了,那还有我什么事儿啊?”
“您刚才的凤姐唱得也不错啊!”宁九郎借机揶揄,“况且——”
宁九郎抬起左手,手心对空,往齐王爷伸出的手掌那儿覆上去。瞅准角度和时机,快速勾起无名指,刹那间用指腹蹭过王爷的手掌,按着戏本嬉耍,“——您喜欢那正德帝搔凤姐手心的手法我从您的描述里也学会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