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弦死讯从坊间传回了顾家,顾母伤心过度当晚发了高烧,顾父气得直与齐府叫板。顾彧冷眼看着这一场闹剧,被父亲叫去逼问死否其中有他的手笔之时,他终究还是寒了心。
他自问,虽真不喜欢这个顾家亲生子顾弦,可他顾彧也是打小以顾家嫡子身份养大的,品性礼仪是非观念他懂得多。他存有大出风头将顾弦比下去的念头,却断没有要他死这般恶毒的想法。
“父亲心中已有答案,问我只是为了定罪罢了。父亲若认定是我,我便是说烂了嘴您会信吗!”顾彧不跪不低头,认这莫须有的罪名,比叫他死还令他难过。
顾父却不愿与他再多说什么,只说,明日一早便去接他回家。
顾彧摔了一个杯子厉声:“既然不是我的问题,父亲就不愿弄清楚究竟齐家哪里来的胆子吗!”
顾父红着眼看着他:“我信你不是那般人,但没人指使,齐述敢吗!”
顾彧冷笑,他脚下踉跄两三步,扶住额头:“明天,我以顾家嫡长子的规格,请他回来。父亲在家中多看看母亲。”
他转身便走,门外一脸着急的顾七:“二公子……”顾彧脚程飞快,似是一刻也不愿在此多停留,顾七赶忙追上顾彧的身影。
回到小院,顾彧立于桌案前,侧目看着顾七:“连夜吩咐下去,明日我要去齐府接会大公子,所有都要最好的。”
顾七皱着眉:“二公子,你脸色……请个大夫先给看看吧,这些事奴一会儿便去安排。”
顾彧摇头:“看什么看,平添烦心事。去吧。”
顾七明显是欲言又止,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关上门去做事了。
顾父的话,顾七尚且明白,为人子女十多年的顾彧如何不知道?话里话外都无不在说“你是不是因为顾弦是真正的顾家嫡子,你怕他日后回来取代你在顾家的地位,碍了你的路所以你就下了黑手!”
顾七一边叹气,一边没入了黑暗之中。
有没有这个想法是一回事,但他会不会做又是另外一回事。当初顾弦回来了,他心里的确有顾弦会不会取代他的想法,害怕过,彷徨过。可,那个人是栀花纹,甚至于已经成了别人家的人,他又为什么还要恨不得顾弦去死呢……
还是说,他们只是需要给自己心中的仇恨怨恨找一个承受者。那个承受者是他,才最合理…
顾彧在窗子边站了一宿,他望着窗外,看着夜深,看着复明。从前他住的屋子是碧落院主屋,少时不懂事与刚回府的顾弦闹,最终,祖母心疼他在外受苦,便做了主让顾彧将主屋让了出来,自己来到了东厢。
从前那间屋子,推开窗能看见日出,推开门便能看见日落。他儿时喜欢这样的景色,每日都要等。长大了他也时而苦闷之时要站在窗边门边看日出日落。
可十六那年,晴天霹雳,顾二叔病重之际临死前,说了一个真相。当年他喜欢顾母,但顾父顾母两厢情愿,嫁娶顺利。他报复他们,便将他们的孩子掉了包。苏州柳家公子是顾家真正的嫡子,是真正的顾彧。而他这个顾彧,只是一个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野孩子……
许是真正的好人不会受到责难,顾弦被换走后,落入人牙子手中竟也卖了一个好人家,柳家虽家业小了些在苏州成里也算得上有名气,却不像顾家三妻四妾,后宅时常起火。顾彧儿时被争宠的姨娘、不懂事弟弟时常针对,一年里总要受伤生病。柳家是真正的一夫一妻,顾弦被养得很好,十几年平平安安,无忧无虑,身体孱弱活到至今有没生过什么大病。反观顾彧,一年四季,春季反寒要吃药,夏季秋季闷热出了汗吹了风要吃药,冬季更是受不得一点寒。
顾彧是真不喜欢他,但也不似最开始见到他时那般厌恶。
顾弦为人良善,天性单纯。顾彧想过,若他真是顾家嫡子,他的兄弟,倒也不是那么难接受。
“二公子?”轻声的扣门,顾彧回神应了一句。顾七带着丫头们进来替他换衣梳洗,顾七看了他眼底的青黑,心疼:“一夜未睡么二公子?”
顾彧嗯了一声:“都准备好了?”
顾七点头。
顾彧:“那便走吧,接大公子回府。”
齐府忐忑了半月有余,自顾弦病重便开始担忧顾家若是知道了会如何。毕竟顾弦是他们求来的媳妇,谁知齐述是个死人不开窍,不宠不爱便罢了,偏宠妾室,让妾室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叫顾弦身子一日比一日差几日前竟是撒手而去。
齐家本意是压下这事,可这事不知怎的竟还闹了出去。
真是…齐老爷看了一眼还跪着的齐述,重重骂一句:“孽畜啊!”
未见人,先闻声。掷地有声一句:“说得好!宠妾灭妻可不就是孽畜一条!若要我看,别跪了,直接带到京中,叫京中的爷看看!此等畜生该不该废!”
顾彧一身怒火走进来,不等齐老爷说话,便挥手下令:“抬棺回府,接大公子回家!齐家的祖坟太高贵,我们顾家可不敢高攀!”
齐老爷诶哟几声,连声:“这是做什么?这是做什么?!顾二公子,你,你就算是再不喜你哥哥,总不至于叫他死不安息吧!大有不敬,大有不敬啊!”说着他就想前扑,顾文在他边上一栏,顾文疯子的名号在外,齐老爷也不敢动了。
顾彧冷笑:“如何?我便是动了又如何?顾弦死了,我顾家人居然还不如一群外人知道得早!如今,我要替他休了这你那混账孙子还要你说什么吗!”
跪在地上的齐述站起来,面对顾彧的一口一句畜生、混账,早想气得咬牙指着顾彧破口大骂,此刻更是忍不住:“你算是什么东西,也配指着我鼻尖骂!不过一个野种也敢代替顾家说话!他顾弦生是我齐家的人,死也是我齐家的鬼!你要替他休了我?你算什么狗屁!不过是顾家养的一条狗,怎么好意思来这里撒野!等有日顾家将你赶了出去,你也不过是一个流落街头的臭要饭的!”顾文从他说的第一句开始就要上前,顾彧拽着他往后才堪堪拦住。
顾彧瞧了顾文一眼,让人拦住顾文 。 顾彧转头对着齐述:“我今儿就让你看看我算什么!”他抢过身旁顾七手中的木杖,每一棍都落在齐述身上,齐老爷:“来人,来人!把他们赶出去!”
顾彧狠狠地踹了一脚齐述,又抬手给了齐家仆人一巴掌,他呸了一口:“是!我就是有娘生没娘养,从小也没上过什么学看过什么书,我就是市井混混之子,天性难改又怎么样!觉得我张扬跋扈也好,仗势欺人也对!我今天就是要带人走!子不教父之过!听闻你这老不死的年轻时做的龌龊事比你狗儿子还多!真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怎么没早些发现了你们这一家子畜生的劣根性!白白叫我们家大公子断送了性命!好好一个人叫你们家给糟蹋了!”
他打红了眼,顾七见此急忙来拦住他,苦心劝:“二公子!再打下去,就该死人了!”
顾彧:“打死是最好!从里到外烂透了!他那个妾室呢?!找出来!我倒要看看 ,何等姿色,何等妖精缠得人如此肾虚盈亏,色欲熏心!去!顺便把大公子带来的嫁妆都找出来!”
齐老夫人闻声而来,整个大堂乱成一锅粥,她尖叫一声:“我的孙儿啊!是谁这么大胆居然敢在我家里打人!报官!报官啊!”
顾彧将木杖往地上狠狠一戳:“是我。去报官啊!去报,现在就去!官府人来了正好,我带了休书,正好解决!”
齐老太太看了一眼顾彧:“什么休书?什么休书!顾彧你这小儿,平时在外面闹腾也就罢了,还敢到齐府来闹事!赶出去!”
顾彧猛地掀了桌子,“我说,去报官!”
齐老太太的人连忙跑出去报官了,恰是时候顾文抓着那位娇弱美艳的妾室来了。妾室哭哭啼啼扑进齐述怀中:“官人!”
齐述脸色青白,愤怒:“顾彧,你非要把事做绝?!”
“是又如何!”顾彧冷笑。
顾彧安排身边的女奴秋儿把妾室拽出来,顾彧抬眼示意,秋儿抬手就是一巴掌下去,顾彧没叫停,秋儿自然不敢停,那妾室叫得凄惨,哭得梨花带雨喊齐述救她。
这场景落在齐述眼里自是心疼,落在顾彧眼底那真是脏了他一双眼睛,左右自是十多下,看着那张脸明显的肿了才叫停:“好了。”
齐述简直要被气疯了,可偏就被顾彧带来的人拦着不能上前,他吼:“顾彧!你有什么资格来我家闹事!为难一个女人你配做男人么!”
顾彧冷下脸走过去一脚把他踹在地上,“我不配,你配么!为难一个女人就不配做男人了,那你们一家子人为难一个男人就配做人了么!逼死一个男人的你难道配当男人!”
“你们记性不好,我可以帮你们回忆。前年中秋时,是你们一家子来我家求亲,你们又是下跪又是千金万诺求娶我家大公子,当初你们说的什么忘了吗!一生一世一双人,若有违背,死不足惜!现在他死了,你现在还活着我已经足够善良了。就凭你做的那些事,千刀万剐你都还不起!区区一个妾室,”他回身抓着妾室的头发,用她的脸狠狠砸在地上:“也敢爬到主母头上作威作福,下毒的下三滥也使得出!我不过打她几下,你就心疼。她害了一条命,害的是你千求万求回来的妻子!你却眼皮不闪一下,不觉得心疼也无半点愧疚!顾家柳家捧在心窝子,十几号人千娇万宠的公子还不比得起这样的一个贱人吗!算什么狗屁东西!”
顾彧这通火发完,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心里有不痛快,借着这个档口,也骂痛快了些。
“少爷,大公子的嫁妆已经悉数命人搬了回去。只是这些……”
顾彧接过地契与铺子,看了之后他当即爆发,拎起木杖朝齐述打:“是我小看你了。你,你,你们这一家子……”顾彧气得一时头晕目眩,顾文忙扶着他,只看了一眼那些地契脸色更冷漠,顾彧缓过神来,眼角都是湿的:“这地契、铺子,你们告诉我,怎么就落了你们齐家的名字!怎么就成了你们的东西!怕不是瞒着我们他的死也是要掳占他顾家的一份家产!可怕当初你们也是看中这一点才拼了命要娶他的吧!”
他冷笑,“好啊,真是好啊!”他看了顾七一眼。顾七秒懂他的意思,将妾室抓起来,句话不说折了她手,顾彧道:“真是为了宠爱才非要顾弦死?”
妾室疼得脸白扭曲:“顾,顾公子,放了我吧!”
顾彧扇了她一巴掌:“说!”
“你不要欺人太甚!等官府来了你等着!”
齐述怒吼。
顾彧不理她,继续问妾室,她不说就一直扇。
妾室痛苦道:“不是!不是!是因为齐述说,只要他死了,他的嫁妆,地契,铺子连同二分之一的顾家都是他的了……”
顾彧挥挥手,顾七便把妾室摔在一边,顾彧站起来,依旧是那根木杖,高高举起,狠狠落下,落到半空却叫人劫了道。顾文看着顾彧:“我来。”
顾彧冷笑一声:“我说我要亲手。”
顾文用力掰开他的手,固执的要替他做这件事:“她的血脏。”
顾文单手拎着木杖,眼不眨一下落下。
妾室血溅当场 ,顾彧眼都不带眨一下看着她眼里的光消失。
顾彧走过去伸腿踢了踢那人,冷笑了片刻,又觉得不够:“一命报一命,我竟觉得亏了。”
他哪怕再不喜欢顾弦,顾弦也轮不到这样一个下贱人欺辱!
齐述早已吓白了脸,齐老太太更是直接吓晕过去,齐老爷沉默不语,似是这一些话把他说清醒了。
顾彧抓着棍子,“顾七,带人摁住他。”
齐述渐渐恐慌起来,他看着五六个人朝他走来,他挣扎:“做什么!救命啊!救命啊!”
“顾彧!”
顾彧挥起木杖狠狠打断了齐述腿,“本来,我是要你死,给大公子偿命。但我突然不想这般了,免得大公子在阴间瞧见你了,还觉得恶心!我要看着你们家,在这世上苟延残喘!”
官府人匆匆来迟,顾彧将那地契与铺子通用拿去作废,将所有的嫁妆通通收回。
不仅逼齐述签了休书,还依着他顾彧的规矩带走了半个齐家。
这一去轰烈,回来更甚。
回府路上,顾彧没有坐轿子,同顾七在街上行走。路过满春楼,他停下脚步,道:“顾七,顾弦有没有跟跟你说过他很喜欢兰州的一道菜,叫明月映翡翠。”
顾七缓缓摇头,大公子怎么会跟他这样一个下人说这些。
顾彧微微侧脸,“那是他母亲,柳夫人最拿手的一道菜。某日,我兴致高了些,询问了沈靖得知这满香楼有位从兰州来的厨师,我便求他做了这道菜,带他来过一次。他说,不太像记忆的味道,但很谢谢我,眼睛里都是亮亮的。”他顿了顿,“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觉得那个时候他的眼睛里真的在发光。我承诺他,第二年开春我身子好些了,求了父亲跟他一起去看看。我知道他还是想家了,他心里仍然觉得柳家才是他的家。就好像我,这两年来病中昏睡夜半起身都会不由自主走到那间屋子,恍惚还以为那是我的……”
顾彧哼哧着笑了:“可是后来我也没带他去,那个时候答应他不过是存了一点心思想去看看他活的地方会比我的好吗?我是顾家的嫡子,我活的比他好看他差我心里就舒服了。谁料到赶上求亲跟我又病了,一拖再拖,他竟是再也没回去过……柳夫人该是个温柔的娘子,听了这个消息得多难受啊……他怎么一点都不告诉我,告诉我他过得多难受呢……”
顾七低着头沉默地听,他侍奉顾彧该有14年,从顾彧四岁起就在他身边。这位公子如何从天真无邪长成这般阴狠,他全然看在眼里。自然是明白顾彧对顾弦的不好都是在刀子嘴豆腐心。
“二公子怕是忘了那年大公子刚进门时因水土不服,加上思念柳夫人柳老爷病倒,自己还未好利索,半夜听到大公子高烧反复,怎么也要到那屋外看一眼,躲在檐下哭的事了。二公子心善,却嘴硬,大公子本就孤身一人来到此地,与二公子又不是打小一块长大,他不明白您的心思是对的。再说了,大公子是个不愿麻烦别人的性子。这一点二公子不是最清楚了吗?”
顾七轻声道。
顾彧微微一滞,“我都忘了的事……你还记着做什么……”他只是觉得遗憾,这辈子,他多想要个哥哥或是弟弟,他也不缺,可那些姨娘生的,不是胆小不愿亲近他,就是被养坏了,厌恶他得紧。
不容易来了个顾弦,可命运却又开了个玩笑。
“走吧,回家了。改日找沈靖喝酒,冲一下我这一身躁气。”
顾彧道。
……
仲春中旬,顾家嫡长子顾彧出游被过街马惊了,病倒了。
床上的人睁开眼,撩开帘子,顾七迎上来:“大公子可有哪里不舒服?”
“大公子?顾七,你……”他顿了顿缓缓心里如刀绞一般的痛,痛觉过去又觉得头疼,“我怎么了?”
顾七扶着他唤秋儿进来送药:“大公子三日前受了惊吓,回来便起了高烧,好吓人。”
顾彧晃头:“我几时出门了……我怎么受惊了?”他看了一眼秋儿,微微蹙眉:“你先下去吧。”
秋儿:“是。”
顾七:“是因着沈公子表弟的马,沈公子已经叫他来顾家赔罪了,只等着您醒了看怎么处置呢。”
顾彧睁开眼:“沈靖表弟?沈安?”
顾七点头:“正是。”
顾彧:“小七啊,你都多大了,这些事还要我自己来处理。”他手心发汗,他不知道自己的猜测是不是对的。
“顾七纵使17了,也不能越过大公子去处理这样的事。27、37顾七也听公子安排。”
顾彧吐出一口气,缓缓:“如此,把药给我,叫人替我更衣吧,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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