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也是名画集地,名人游客极爱去的地方,自古出酸文诗人。宋承一路赢过来,笑脸藏都藏不住,别人给他贺喜,他也全然忘了之前来时自己的告诫,一定要谦虚低调之说。
文试有三路,东馆南苑与灯词雅集。
东馆的规矩是,起意。意有五,风、花、雪、月、情。各出一首诗或词,赢者便有去游诗会的资格,更有明年前往参加京中温花诗节。
南苑的规则是,传酒令。不过近些年来规则有变,因着近几年好酒难出,一年只出一坛极品玉黎香,所以传酒令边改成了飞花令。
而灯词雅集是最繁复的一项比试,同时也是最好玩的一项。它处在会阴之中,初始修建它便将它全数笼罩在半黑暗里,灯词,顾名思义便是有灯有词。灯词雅集的规矩是,每一盏灯都有一首词,不可善动。站于灯下的侍女会替你拿下来,灯词是不完整的词,你若能将词补好,让这些才学侍女点头,你便能接下灯盏,过五盏而进学,记分有十。
顾彧满腹才学,却只坐在台上瞧着下面,祝吟不由得奇怪,坐过来同他说话:“你怎么不去玩玩儿?”
顾彧笑着看他:“祝公子也没去啊。”
祝吟害一声:“我在京中,什么没见过。那些个礼物就留给他们去吧。而且我一出马,那不是显得我很不地道?我举办的,最后东西却也落入我怀。遭人白眼得紧。”
顾彧听他话里话外拐弯抹角的夸自己,不挑明只附和着笑:“我觉着有些不大舒服,不想去添乱。”
祝吟想了想,是听说了顾彧身子很差,有了这个缘由他也不在疑惑,只翻看着底下人交上来的记录。
“盛初二公子南苑二等……不错啊这个人,灯词雅集,豁!顾公子,你家阿弦真不错,居然这么点时间里就能拿三盏!实属厉害啊!”
顾彧微笑,眼里自豪:“是么?我知道他一直都很棒。你再瞧瞧还有么?”
祝吟听他这宛如老父亲般的夸赞摇摇头,又看:“我也知道顾弦很棒,去年于温家跟他远远的见过一面,温大公子都夸他,不过我当时还以为温大公子要把人留在身边呢。毕竟,他确实怪癖多得很,为人甚是骄纵讨人嫌……宋婴公子东莞一等?!天爷!这个人是谁?手里可有他写的诗?拿我瞧瞧。”
顾彧凑过去看了看,“听了阿弦是灯词雅集三盏祝公子也不曾这么喜出望外过。”
祝吟诶呀一声跟他讲:“顾弦厉害我是意料之中嘛,东馆这边出题很难,要求很高的,我本想着这边也许至多一个三等,没想到啊!”祝吟接过底下的人交来的诗,翻了翻,看了看,仔细品了品,刚准备夸此人用词严谨,意韵悠长,却又觉得这风格似乎从哪里见过。
祝吟思索了一会儿翻过一页瞧见下一页,啧啧两声探身去问顾彧:“顾二公子,你帮我看看,这文风是否眼熟啊?”
顾彧微笑着去看了看,“或许是你认得此人。”
祝吟诶了一声不认同他的话:“不可能,我祝吟认识的人深浅都记在心里,就连霍昀院里给我添了两次茶水的人我都有印象,没道理这个人我居然不记得。可这风格我却格外熟悉……”祝吟站起来绕着柱子去思索,顾彧好笑的看了他一会儿:“这么繁琐做什么?一会儿直接叫人来看看不就好了?”
祝吟:“说得有理。”
顾彧勾唇轻笑着,喝了一口茶。
顾七回来的时候,顾彧不轻不重打了他一下,咬着声儿说:“可好些?”
顾七微微一滞,点头。祝吟瞥一眼:“怎么了?”
顾彧:“他来时没跟我说不舒服,就跟着来了,当前儿时受不住,去方便了。”
祝吟哦了一声,便起身去找他那些朋友玩了。
身边都是自己的人,顾彧便淡下笑容,眸子淬了毒一般狠辣:“安排好了?”
顾七:“是,只差两步,人就会跌入陷阱。”
顾彧噗嗤笑了,眼中的阴翳淡去染上笑意:“说得好。来,我记得顾九喜欢吃这个,回去叫厨房做一份给他。这个葡萄真的甜,你过来尝尝。”
顾彧将葡萄都给了顾七,又拿了一盘李子跟顾文一起吃。
中午未到,祝吟便阴阳怪气的回来了,怒火中烧,他见顾文手里有把扇子,夺过来猛地扇风:“气死我了,活了这十八个年头,走人间也有五六年,我居然第一次见此等人的厚脸皮!真是见所未见!令我大开眼界啊!”
顾彧心中好笑,面上不解:“这是怎么了?气成这样?顾七,给祝公子倒杯水。”
祝吟:“我这时什么都喝不下!我可跟你讲一件事,你千万受着点,咱们刚才不是说那宋承文采不错拿了东馆一等……”
祝吟将他去东馆的所闻所见与他发现宋承抄袭的事说给顾彧听。
他本来以为顾彧会露出迟疑,会有惊讶,没想到这人老神在在的喝口茶,半点震惊都没有:“这不是你邀请来的人,他做了此等之事,你还能不生气?不惊讶?听我一句,别跟他往来了,此人真是心性差至极!”
顾彧微笑着看着他,“我发现,你跟沈靖一样对我都有错觉。”
祝吟顿了顿,他跟被不可告人的秘密迷了眼睛的沈靖可不一样,他几转思索,“你是故意……”
顾彧嗯了一声,“我是故意的。”
祝吟震惊一声,连忙坐下来同顾彧坐近:“你这弄这么大个手柄,就为了弄一个名不经传的宋承?他远在兰州,你俩是怎么结的仇?”
顾彧:“我同他没有什么交集,只是,前段日子听阿弦提起过此人,我便去查了查,得知了此人以前可没少欺负阿弦。”
祝吟满脸震撼:“这……你这可真叫我不知所措。”他缓了缓:“你对弦公子还真是很好啊。”
顾彧笑出声:“怎么觉得你这句话说得奇怪,羡慕?”
这人偏头看着他,祝吟心间一簇花炸开,他勾勾嘴角笑:“是挺羡慕的。我是家中“独子”,没有这样的兄弟为我好。”
顾彧缓缓抬眸扫一眼祝吟,正巧这人笑吟吟望着他,都是阴谋算计下长大的,不露底是给对方也是给自己退路。他微笑:“那可真是太可惜了。接下来是游诗会了吧,走吧,我们去看看。”
祝吟一摊手:“去吧,我的人已经在游诗会廊等着他了。”
顾彧似笑非笑:“你知道我的计划?”
祝吟诶一声,“我怎么会知道秋小姐不在观月台,我怎么会知道秋公子与秋小姐在芳许亭。我什么都不知道。”
顾彧站起来笑了笑,往下走去,在校场外聊天的人见了他都道一声:“是彧公子啊!身子可好?”
顾彧一路笑着回应,直到有人在他背后谈论:“他身边那个高的,叫顾文,是顾彧他大伯的孩子,是个疯子!也不知道一家子怎么想的,把一个疯子一个药罐子放在一起,以毒攻毒吗?”
顾彧回身,盯着那个说话的公子,他晓得这人,齐家外戚公子,他笑说:“顾文。”
顾文上前一步,顾彧微微抬下巴。众人还不解他的意思时,顾文已经站在了那位公子身前,将那位公子踹倒在地了。
顾彧拍拍手,抬起手指在嘴边:“别说话——我顾子蔚有点毛病,护短。别叫我听见你们议论我身边的任何人。”
被踹倒的公子也不是自己来的,他的朋友怒气冲冲:“顾子蔚!你也太嚣张了吧!仗着自己跟沈家交好就敢在这里撒泼了么!你也别忘了,你也不再是以前那个高高在上的顾大公子了!只是个身世不明弃子而已!”
顾彧:“我的身世,与我打他,有何干系呢?这世间的道理,也全不是没用的,狗都会仗人势,你不会?我就是凭跟沈世玉关系好打你,你又能说什么呢?”顾彧后退一步,很温柔的望着众人:“多少都有听过顾家大少爷从前性子乖张,脾气骇人,一言不合便要打死人的话吧?那么今天我来证明一下,这不是谣言。”
顾文面无表情,顾七冷漠旁观,顾彧带着他二人便从众人眼前走过。
后者公子哥扶起地上的人,恨恨咬牙:“他凭什么什么蛮横!真是无耻!”
“看他还能嚣张到几时,就是一个病秧子还想上天不成!”
顾彧先去看了灯词雅集,顾弦成功获取第一等,顾彧看了看这里的环境,走到那一盏红灯下,抬头看了看。
“阿彧!”
顾弦惊喜的喊道,他跑过来,脸上都是喜悦:“你来看我了么?”
顾彧嗯了一声道:“我一个人始终无趣,便想来找你。”
顾弦笑:“那好,那我就不去游诗会了,咱们去看看他们打马球吧!”
顾彧笑着嗯了一声,他侧目看一眼顾文意有所指:“去把弦公子的灯笼都带回去吧,做个纪念。”
顾文低着头退下,顾七跟遵儿跟在他俩人身边,顾彧看一眼遵儿对顾弦道:“这个小家伙服侍人怎么样?”
顾弦:“很好啊,手脚麻利,还很能逗我笑。”
顾彧微笑:“那就好,我就怕他也是个不爱说话的。”
顾弦笑,他看着校场上打马球的人,兴奋:“我从前学过,只是有次从马上摔了下来,把母亲吓到了,便不再让我学了。”
顾彧:“男孩子,磕磕碰碰常事,柳夫人太心疼你了。”
顾弦咳了咳,他看一眼顾彧颇有些不好意思,“不是,母亲……”他忽然想到自己不能叫她母亲了,忙改口:“柳夫人不是因为太心疼了。”他捂紧了顾彧的手,很小声的:“阿彧,你知道栀花纹吗?”
顾彧面色凝滞,“什么?”
顾弦咳了咳,“栀花纹,我的左肩上。”
顾彧愣住,“栀花纹可是代表了你可以……”
顾弦点头,“对呀,所以柳夫人才不许我做这些。”
顾彧脸色白了几份,“如果你嫁给了一个男人,一年,你有几率怀上孩子吗?”
顾弦啊了一声,一脸茫然,单纯的小公子涨红了脸,害羞爆棚:“阿彧!”
顾彧淡笑:“我就是说说。”他眼神淡漠,可不想是说说而已。他摸上腰间的追靖,眼底寒霜,恨意促发。
校场上的呐喊声将顾彧的意识喊回来,顾彧摸索着追靖,目光飘远。
齐述将目光从校场上收回来,嗤笑一声:“这有什么好看的,上了京城去看看那里的游戏,那才叫做精彩。”
他身边的盛三公子盛漫翻了个白眼,对他提不起什么好感,偏偏他又是个栀花纹,盛家又有点想让他跟这个讨厌的人结亲。盛漫想着就一肚子火气,冷笑:“你又知道了。你去过京城?”
齐述皱眉看着这个栀花纹 同样讨厌。对于讨厌的人能有什么好脸色呢?他很是不屑:“那你呢?你去过?盛家的庶子,你还想跟着主人们回京不成?”
盛家的根基不在宛州,在京城。盛家侯府,同温家丞相府是世交,往上数两代同为辅佐先帝。
盛漫也不气,盛家门第高,能进做妾的也都是清水人家的姑娘,盛漫自小就明白自己什么该拿什么不该拿,他跟着大娘子长大,大娘子虽对他不是疼爱,可终究高门第养出来的嫡女也最不出刻薄子女的事来。盛漫只要自己不找死,他日后的路必不会难走。
盛漫轻轻呵一声,带着自己的奴走了。
齐述见此人如此没有志气,露出鄙夷的目光,眼光一转,竟是叫他看见了个谪仙!
他眼睛都亮了,“那是谁家的?”
仆人一愣:“公子指谁?”
齐述狠狠的踹他一脚:“你瞎吗!那死药罐子边上那个。他怎么跟那个疯子站在一起……”
仆人忍着剧痛:“回公子,那位是顾家公子,顾弦。”
齐述皱眉:“顾家公子?排行第几?顾家不是只有两位公子,人口稀少的。”
“回公子,那位是顾家的亲生孩子,嫡长子。”
齐述眼前一亮,露出些许志在必得的笑容:“是么……待我去瞧瞧。”
坐回位置上的盛漫正好瞧见了那齐述令人反胃的脸孔,隔着老远他都觉得反胃,偏就在盛家嫡母面前也不好说什么,只好自己乖乖坐着,忍受着想吐冲动。
盛家嫡母问了盛漫几句,见他对那齐述感触不大,也就算了,她微微叹气:“我还就怕你看上了。刚秋家大娘子还找我说话,知道我有让你跟那齐公子结好的心思,当时就告诉我,那齐家真是乱的一团糟。”
盛家嫡母,看了一眼这个养在她膝下快十五年的庶子,心中再多不平都在这些年里消磨殆尽了,她道:“还是容我回去给你找吧。京城的大户人家看不上庶子,但像四五品这般的到也好看透好拿捏,总不至于亏欠了你。”
盛漫感激不尽,他对盛家嫡母笑:“母亲对漫儿总是好的,漫儿都听母亲的。”
盛家嫡母也笑了,过了一会儿,她忽道:“大公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