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七>
顾彧一路未说话,沈靖带他去哪他就跟着去哪,沈靖问他什么问题他也不说,问的次数多了他还要嫌烦的反问:“你自己觉得好就好了,不停地问我,我说的你又要说这啊哪的不好,我不说了你又要死命里问。你这是在戏弄我么!”
他拿起摊上的一把纸伞,道:“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要!只要这个!”
沈靖半张脸红着眼神里还泛着光:“行,那就要这个。我可没有戏弄你的意思,说的每一句都发自肺腑,简直是闻者落泪,入人心尖。”
顾彧冷笑一声,别他一眼:“那你去跟会‘闻着落泪’的人说吧!我是听着毫无感觉的人!”
他走得很快,在拥挤的人群里若不是沈靖一直跟在他身后,一会儿就能被人潮冲散。
二人行至城门处,沈靖微微拦了拦他换得顾彧一个冷眼,解释道:“京中入夜亥时二刻后便关城门了,此刻出去,若要逛到有趣好玩的地方少说三四里左右,一来一回就要一个半时辰,赶不回来。”
顾彧:“那为何还有人往外走?除去入京赶集、做买卖的,那些个华服人家怎么也往外走?你不会是诓我呢吧?”嘴上说着沈靖骗他,身体却老实站在了原地,沈靖哭笑不得跟他讲:“这里是离宫中最近的地方,戒备森严相比之荆州自然不同,作息不同城门关闭时间也是如此道理。那些是做什么的我不会清楚,可是好子蔚,你想想,我什么时候诓过你,是不是?”
顾彧不理他,他的目光被城门那边贴出公张告示吸引,走过去时人流挤了他,沈靖上前来替他拦开一些人。
“赏赐……霍家霍锦次子,霍繁。”顾彧问沈靖:“原来,霍将军竟有两个儿子,只听你常说一人,还以为是独子。”
沈靖道:“这霍繁与我们那些人不是一样的人,不太来往。他倒是和秋家季家那些公子关系不错。”
顾彧推开他些,往外走:“为什么?他和霍昀难道不是一母同生?”
沈靖道:“他俩是双生,又不是双生。霍昀是哥哥,先出生,大家原以为只怀了一个,等把他抱给奶娘了才发现肚子还剩了一个。他俩与平常的双生子也不同,长相一样可性格相差甚远,一个好武少碰诗书,为人也比较热情,一个好书厌武最是讨厌练完武不马上沐浴的人,我觉得他冰冷冷的,打小就不爱跟他玩。他也不愿意跟我们玩。”
顾彧听到里面那个不沐浴便说:“这意思就是,你们这些人打了架还真不洗澡?”
沈靖:“……没有的事。”
“沈公子!”
二人侧目看向那入城的马车,这马车十分美丽,灯笼上还有一只红色的蝴蝶。
顾彧看着那叫人的小厮,踩了一脚沈靖,沈靖无辜地眨眨眼睛。
马车车帘被掀开,美人探头面带微笑:“昨日就听说你回来了,想差人来请你一叙,但听说,你带了朋友来,就想着在过些日子。哪知这么巧在这里遇上了。”
顾彧看一眼沈靖,只见沈靖一脸一言难尽。
“你怎么了?为什么说话这个样子?温乔,你是不是疯了?”沈靖一脸认真。
温乔笑着恨一眼沈靖,颇有些咬牙切齿:“当然没有了沈公子……”
沈靖:“那你别阴阳怪气的啊……”
温乔从袖子里砸出来一本书:“你上边儿滚蛋!”他换下那副面孔看向顾彧,顾彧揖身:“顾彧。”
温乔敲敲车身,神情褪下笑,有些高冷:“你旁边那人是打哪儿来的?”他看一眼顾彧,再看看沈靖。
沈靖道:“你耳聋了你,宛州顾彧。”他拉着顾彧道:“我们先走了。时隔多年不见,一看到你还是觉得气场不合。”
温乔优雅的翻了个白眼,喊住他:“替我去霍家走一趟,送份礼。”
沈靖头也不回:“祝吟回来了,找他去。”
温乔:“找他能有用我找你做什么!上次叫他去,我好生生一支笔给我折了两段!叫我没气得杀了他。这次再让他去,我先自杀!”
沈靖:“你就不能自己去?别说你那天又要病。”
温乔挑眉:“怎的!不可?这全京城的都知道我“身体不好”,病了去不得还不行了?!”
沈靖呵一声,揽着顾彧走到另一边:“是是是!你是身体不好,骑马打架的都是别人做的,那去年骑射第一个冲出围栏的也是那傻子霍昀!你那些鬼话去哄其他人吧,我是半字不信。”
顾彧正好奇的打量温乔,沈靖一只手附上他眼睛:“看他做什么,也不是个好人。”
温乔被噎个正着,去年的猎日是他十七年以来第一次初露锋芒,作为丞相的孩子,两国老臣的后代,他藏匿了十七年,那一次实在是没有忍住心底的那一股怨气,才犯了错。
若不是及时止损,霍昀替他顶了名儿。这如今指不定就没有温家了。
“沈世玉,你才不是个好人。”温乔提裙上车,放下帘子前最后看了一眼顾彧,微微蹙眉,片刻后放下帘子:“回府。”
沈靖看着马车远去,对顾彧道:“走吧,还想去哪儿看看?”
顾彧没理会他的话,却突然想起祝吟初见他时说过的话。他神色怪异的看着沈靖,弄得沈靖一头雾水:“子蔚,你怎么……”
顾彧:“你认识霍昀,同他是儿时朋友,你还那么清楚他发生过的事情——”顾彧脑子蹦出了许多奇奇怪怪的想法,他冷冷的补一句:“手伸得挺长啊!”
沈靖:“……啊?什么意思?”
顾彧轻轻呵一声,拿着伞往回走:“没什么意思,我饿了,吃饭。”
沈靖:“……好。有一家碧临春,特别好吃!我带你去尝尝?”
顾彧表示都可以,他的手攥紧伞,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压制着一股莫名的火气。
“有道菜你应该会喜欢吃,是鱼。清蒸的,你也吃不了其他味道,再点一道这个怎么样?”沈靖看着牌子上的菜名问顾彧,顾彧嗯了一声,他往二楼上也不等沈靖,沈靖笑着跟上来跟他讲话。
“一会儿夜就深了,这几天虽然呢也不是什么节日,但也是非常热闹的。”
顾彧道:“不想去。”他话未说完身后的人忽然揽住他往后一撤,顾彧整个人都晕了,只感觉自己方才还在楼梯上站着,下一秒就到了另一侧的二楼之上。
沈靖摸上他的腰侧拿下棍子,一根放进顾彧手里低声对他说:“小心一些。”
顾彧此刻才看清楚现在的状况。不知为何,放在他们站的楼梯上竟凭空出现了三片刀刃。他脑子过滤着到底谁要他们的命,并且到底是要他的命还是沈靖的命……
“沈靖!”顾彧感觉到身边的人松开了自己,他惊慌一喊。
沈靖来不及回应他,便以冲出去与像是凭空出现的持刀者打了起来。
顾彧只往后退,躲进一处木柱后,已知自己不能帮上什么忙,他便仔细观察起那些与沈靖打斗的人。
无论是衣服、发饰或者是脚上的靴和手中的刀都是随处可见的材质与样式。
顾彧忽而福至心灵,拿着手里的棍往一旁的桌子狠狠一劈:“稍作引诱便能将你们引出来,可见你们的头目并不怎么聪明!霍家又怎可能真的放我一人在此处!”
他右手躲于身后攥紧按捺住恐惧:“最好是一个都别死一个都别走,等人来了一举拿下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子!天子脚下妄动贵胄!”
那些人果然迟疑片刻,侧目听,果真外面有大批人马赶来的声音。
“霍锦此人,诡计多端,霍繁也指不定是他放出来的一枚棋子!撤!”
刺杀的人离去,大理寺的人却也赶来。顾彧松开紧握的双手,棍子掉在地上,人也颓在地上。
沈靖回眸来一脸急色:“子蔚!子蔚,你如何了?”
顾彧满脸冷汗,浑身发抖。他摇摇头,对沈靖道:“这些人是冲着霍家来的。不是你我。但也未必不是针对你。沈家掌矿多年,必然是不少人眼中钉肉中刺。”
沈靖已将他抱起,“少卿,他身子不适,我须得送他回去,如若不信,还可派人跟从!”
少卿已派人去追那些刺客,他看一眼沈靖,“沈少爷说的话在下怎么可能不信。晚些时候我会派人去沈府接沈少爷。”
沈靖敷衍的嗯了一声抱着人便往外跑。
行至沈府外,沈靖对门口站着的:“顾七何处?传唤穆大夫!”
当人从沈靖的院子跑到太太院里叫顾弦时,穆大夫已经过去了。顾弦甚至连基本的礼仪都忘了,未曾与沈夫人行过礼便跑出去。一路跑一路问:“究竟是怎么了?出门前不是还好好的吗?阿彧到底是哪里又出了岔子,没人能告诉告诉我么!”
他急怒着在门口被顾七拦住,顾弦抓着顾七:“阿彧没事吧?”
顾七也急着,但他安抚着顾弦:“弦公子别急,沈公子在里面,穆大夫也在,不会出现差错的。”
顾弦听闻穆大夫也在便微微送了些气,道:“阿彧出门的时候,你没有在吗?”
顾七摇头:“公子有事交代于奴去做。”
顾弦一股闷气便咽了下去,他总不至于将气撒给顾七。顾七是伴着顾彧长大的,恼怒顾七就是不给顾彧面子。
他脚下一软,遵儿扶着他,他道:“那我,便去那亭子坐坐,等会儿。”
顾弦刚往亭子那儿一坐,门外边有人喊:“大理寺来人了!”
顾弦这一生不过十七,未曾与官道之类打过交道,他一惊站起,头晕也不管只跑出来一脸惊慌看着那领头的走来。
少卿目不斜视抬起的剑柄似乎是想拦开顾弦,后又放下改用手:“尔等退让,我等是来找沈公子。”
顾弦刚松口气又提起:“我能否一问,是何事吗?”
少卿扭头看他,微微挑眉:“你是?”
顾弦:“我是沈公子的朋友,我……”
少卿点点头道:“此事关于一些重大的秘密,知道越多,死得越快。还是让你的朋友来决定你的生死吧。”他说完便不再说话,与顾弦一处安静的站着。
顾弦是又尬又不想动的站在原地。
顾七:“弦公子,咱们去坐坐吧!”
顾弦见顾七的眼神有些奇怪,便有些不解:“我想等着阿彧出来……”
顾弦说着说着人就直愣愣往后面倒下了,顾七拉都拉不住还靠了少卿身后的侍从帮忙捞住了。
少卿看了一会儿:“送弦公子回房,还请你找人带路。”
顾七连忙让遵儿去了。
顾七这急的,里头的情况还不知道呢!这外边又倒一个!
真是好一出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少卿等了没一会儿门便开了,沈靖出来了,对顾七先道:“药房一会儿随着穆大夫去拿,熬药要亲自盯着。”他又让他从自己屋里找他的心腹过来照料,随后才随着少卿走了。
顾七跑进屋子,只见躺在床上的顾彧胸口前床榻边都是乌压压的血,他便没忍住红了眼眶,接过穆大夫手里的活儿。
沈靖的心腹沈书去找了一件里衣过来,顾七道:“我来替公子换吧,劳烦沈书哥哥去替我打些热水。”
沈书道:“好。”
穆大夫将药房递给顾七,顾七仔细看了一遍,记在心里将药方收于怀中,给顾彧换好衣服后就这沈书打来的水给他擦脸擦手擦脖子。
点上来暖香后,确认屋子里再没有了血腥味他才松口气,叫沈书替他守着这里,他得先去看看顾弦那边,再去熬药。
沈书站于两重帘子外,起初他只是听见帘子里的人似乎是醒了,随后又听见那人低声却撕心裂肺的叫喊,他急急忙忙掀开帘子才见这人满脸冷汗,衣衫皆以湿透,人沉睡不醒,陷于梦魇之中,嘴里反反复复都念着什么让人听不懂的话。
沈书只得再去请穆大夫来。
这次沈书便是亲眼看着穆大夫给顾彧身上炸了多少根银针。
“我……不想这样活着……”
梦里的人哀嚎着,痛苦的哭泣着。
如果死亡是另一种重生,如果重生只是为了重蹈覆辙 。那他怎样才能不被挫骨扬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