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八>
就如同四十好几的老年人一样,本该最风华正茂的年纪他却在床上度过了一年又一年。
床上的人发出骇人的咳嗽后,过于纤细而惨白的手掀开帘子:“秋儿……”
秋儿跑上前道:“二公子有什么事么?”
骨子蔚半垂的眼眸盯着床顶:“可是大雪了?”
秋儿忽然想起去年沈家公子寄回的书信里便写了在去年的大雪之时,他便回来。可却因为朝中忽然发生中秋刺杀一案,变不了了之。
没想到公子还记得。
“回公子,确已大雪。”
顾子蔚的手抓住床幔:“叫顾二来伺候我。”
秋儿趴在地上不敢动。
近些日子公子记忆越来越混乱了。
“公子,前月初时,顾二,便已经被打了出去。”
顾子蔚一愣,咳嗽声一声盖过一声:“谁做的?”
他挣扎着坐起来,秋儿连忙来扶他,他抓住秋儿:“四姨娘干得?”
秋儿被他抓得很疼:“顾二在公子的药中下毒,只是将他打了出去已是大夫人慈悲了。况且,这事与四姨娘没有关系……”
顾子蔚大笑着,笑到又咳了几声,眸子里唯一的一点光暗一点:“我想起来了……随便叫人来吧。顾七,顾九还是你们任何一个谁都行。”
他坐在梳妆镜前,身后是顾七。
顾子蔚拿起胭脂盒给他:“二哥,你会给女子上妆吗?”
顾七的眼睛红着,轻声:“公子,我是顾七啊。”他梳头的手艺很轻巧:“顾七不会。”
顾子蔚轻声笑:“轻轻的拿这个布坨子拍在我脸上就好了。沈世玉今天回来,得让他觉得我这一年两年的过得还算不错!”
顾七微微叹口气,替他绑好了发带,顾子蔚看着那发带,看了许久:“二哥,你替我立一个冠吧。“
顾七一滞:“公子……”
顾子蔚:“我已二十,却无人记得我已经不需要发带了么!”他简直像在无理取闹,闹完了又轻声跟他眼中的顾二撒娇:“哥哥别嫌弃我疯了。”
顾七便低下头轻声:“好。”
顾子蔚睁开眼看着镜中那个戴上十八岁那年和沈靖偷偷戴过的冠。
他咬着唇笑咽下声,摸着头发:“二哥,好看吗?”
顾七:“好看。”
他麻木了一半泪是无意识流着,人是习惯的冷静:“二十岁的公子还是那么好看,意气风发。”
顾子蔚拿起胭脂盒指尖沾上红,轻轻碾在唇上,“屋外下雪了?”
顾七去推开窗,小雪与风吹进来:“是,下雪了。”
顾子蔚起身来顾七去扶他,见他要出去,便让他先等等,顾七去找一件厚一些的衣服等他再回来时顾子蔚已经先他一步出去了。
顾七赶紧拿起门边的伞便出去:“公子!”
顾子蔚站于这方小院子里,眼望夕阳之向,“离春还早,冬初来。”
顾七为他披上衣服:“公子……”
顾子蔚:“算从京城到荆州的脚程,至少从五天前快马出发,可他未必像我一样那么……所以,可能会是前天坐了马车,昨天上了水船,今天才想起……”他抓了一把旁边的桌上的雪:“我有个秘密,很想告诉所有人。”
顾七轻轻掰开他的手指,将雪从他的手上扫去仔细用衣服包住:“再不能受寒了,我的公子。”
顾子蔚回头看他,仿佛才认出这是顾七,道:“顾七啊……”
似是如梦的轻呓,顾七道:“是,是奴。”
顾子蔚:“你也十八了……”
他开始回顾这一生,十六前无忧无虑,人前人后都是受人宠爱的顾家大公子。十六后他便只是一个不知从何处买来的野孩子,抢了那个人的所有所以一切。他本以为他还能看着沈靖就凑活过一辈子,哪知沈靖被召回,顾弦成亲,他因为这一副身体被永远这深院里。
“当初若是将他嫁去,怎么也不会轮上死得那个是弦儿!”老太太
“娘,手心手背都是肉,你怎么说得出这样的话!彧儿……”顾夫人
“他总归吃了顾家那么多年的茶饭,养了那么多年也是个活不长的,我说的你们都不听!结果倒好!结果倒好!弦儿死了!要我说,他就是个克星!天生来克我们的!”老太太
“真的,不是你害了他?”顾老爷
“那总归是因为你他才会病了吧?”顾夫人
“你害怕黑?我有一件宝贝,会发光!”顾弦
“我想家了……想娘……子蔚,也许我的娘就是你的亲生父母的?”顾弦
“你不知道是哪里的人和什么人生的野种,入得我的眼有幸做了金枝玉叶十六年的大少爷,不感恩戴德你却要这幅样子,来憎恨我?不是我的话,如今你说不定就跟外面那个一样了!做个奴,一辈子抬不起头,只能被活活打死!”顾二叔
“二公子,我只是想活得更好而已,你不会拦着我的吧?你看你已经身背了那么多的骂名,何在乎这一个?”秋儿
“公子活着不累,是想得太多了。如果,如果奴能带您跑出去,一定活得更好。”顾七
“别等了,他们都不来了……”
顾子蔚睁着眼睛,眼睛大大却看不进一点光,“顾七?”,“顾九?”,哽咽:“二哥?”
思念最终被委屈盖住,如洪水滔天的委屈带着山崩地裂的恨意:“别等了,他们,来不了了。”
——
那一天,夜里下着很大的雪,屋里的人一个一个走掉,先是顾九的尸体出现在花丛里,然后是顾二消失,最后顾七带着最后一点光被人从门框上撕走。
“公子!公子!”
“啊啊!你会不得好死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顾子蔚跪在地上捂住耳朵,门外的雪色将灯火映得像火海一样摇曳。
人潮褪去,顾子蔚爬起来,双眼混沌难以辩清前路。雪是热?还是血是热的。
顾子蔚一只手盖住顾七的血口淋淋的头,一只手盖在他的心脏上,孤独的人终于在雪夜里死去。
——
最好的骏马赶不上拉车几年的牛。碧落院的人还是人,物还是物,却如何看都比不上昨日。
沈靖骑在马上,顾家看门的奴已经换了人,不会有个叫顾七的奴微笑着替他进去叫人,不会有个叫顾子蔚的人一边骂一边出来见他。
他一跃下马走到顾府门前,破天荒的被拦住。他道:“瞎了你们的狗眼了,我也是你们能拦的!”他踹开这两个人,往里走。
“顾子蔚葬在何处?为何不在顾家祖坟!”
老太太淡淡:“他本就不是顾家人,所以便没有葬进那里。”
沈靖笑了笑,“那,他院子里的人都去哪里了?是有一个叫顾九的是吧?我从前来就觉得他做事蛮懂事机灵的,老太太可否愿意让我带走他?”
老太太抬起眼眸:“顾九?那倒是不知道了,谁会去记住一个奴的名字。顾子蔚的院子里出现了给主子下毒的人,都,”她平静道:“处理了。”
碧落院的所有东西都消失不见了,连从前来建在后院的兰楼也消失不见了,顾府里和他一切有关的都消失不见了。
后来几经波折他才将顾子蔚的一件物体拿到手里。是他送给顾子蔚的十八岁的礼物,两人那时闹着玩互赠的冠。
沈靖攥紧冠,心头一钝一钝的痛,痛得他面目全非。
直到我再也找不到和你有关的人和事我才真正的明白过来,全世界都在跟你摆清关系,都在叫我远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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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太远了,追不上了,回来了。”
顾彧醒于不知几时,他的眼前是混沌一片,不远处有灯火在跳跃,忽然有一双手遮上他的双眼。
“沈世玉?”
带着深深的疲倦一身劳累的人回应:“嗯。”
顾彧拽住他的袖子爬上来,眼底还残留着深深的恐惧,他双眼通红:“大雪那日为何没回来?大雪那日你为何没回来!”他:“我最恨,不讲信用之人!你是不是也跟他们一样从认识我开始就布好了局,等着我上钩,等着我像头蠢猪一样自以为是落入你的陷阱!你是不是也在等着我去死啊!”
顾彧的手从枕头下摸出一把刀,他崩溃:“我等了那么久,熬了那么久,熬到大雪,好不容易春天快到了,你都没回来。”他举着刀恍如梦未醒:“我死了,你就来地狱陪我吧!”
沈靖握住刀刃将顾彧按住,深埋自己怀里,“我陪你,到哪里都会是我陪着你。”
顾彧:“胆敢骗我第二次,”他的手从刀柄移至沈靖握住的刀刃的手背上狠狠攥住:“我就把你的心剖出来。”
沈靖摸着他的侧脸:“好。”
顾彧睡着了很久很久沈靖才松开刀刃,轻轻敲了敲床,门外便有人进来,接过刀子,替他的手做了处理后又退出去。
烛影摇晃着,暗示着夜已深。沈靖不但没有一丝睡意,还凭空生出些恐惧。他抱住被子里的人,久久难以抑制心里的波澜。
后半夜的顾彧一夜无梦,说是睡着了倒不如说像是精疲力尽之后昏了过去。直到第二日下午他才悠悠转醒,睁开眼睛就看见有人坐于他的床头,他一惊,手下意识往枕头底下一探。
沈靖在他摸出刀子前惊喜:“子蔚!你醒了!“
顾彧见是他才惶然收回手,后怕的劲儿过了就抬眸瞪他:“你果真是与我有仇,坐这儿是准备早些吓死我好直接丢我出去免得我臭了吗!”
沈靖抬手敲他的额头:“我是那么坏的人吗?”顾彧盯着他,他笑道:“你觉得我是那我就是吧,沈书,药拿进来。”
顾彧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病了,听到自己又要开始喝药,脸都耷拉下去了:“怎么又开始喝了……”他抓抓被角:“本来我也没什么毛病,你们这一天东给我灌药,西给我灌汤,我吃都吃出病了。”
他还没看到沈书端来的药便好似闻到了一般,眉毛皱成一团,恨不得回到几秒之前不醒了。
沈靖笑着去抚摸他的额头,顾彧一惊,打开他的手,沈靖眼神微微一滞很快恢复正常:“还那么远呢你就能知道很苦了?那我离你这么近你怎么没闻到我身上的榛子糖啊?”
顾彧眼睛一亮:“真有?”
沈靖:“我何时骗过……”他一顿,把这句话改为:“我若是骗你,就不得好死。”
顾彧抬腿踹他:“一些糖而已,也值得你发这样的毒誓。”
“这沈书就是你的书童吧?”沈书未来时,顾彧便先饮用了些小粥垫肚子,喝了些水懒懒的靠在床上。
他刚才说自己躺得小腿发酸,沈靖便道:“想让我给你捏腿就直说嘛,什么酸不酸吧,还挺会找借口了。”
顾彧蹬他,沈靖抓住他的脚:“好了好了,我嘛就是爱说些话让你听了想怼怼我,谁叫你太闷了。原本还想着中秋带你去看烟花呢,这下多半也去不了了。”
顾彧已经听见外面的谈话声了,知道药来了,道:“本来就去不了,我来京城长长眼界就走,是必须要回去过中秋的。”
沈靖只是笑着,手法刚刚好的捏着他的小腿:“那时,我陪着你就是了。”
顾彧:“你自己要求的,可别赖在我身上。”
沈靖:“自然是我愿意的。”
是药三分毒,是药就没有不苦的。也不知道这些药都是是什么草药熬的竟是格外的苦,沈靖闻着就觉得苦不堪言,更何况顾彧。
顾彧一口气喝掉之后差点苦的吐出来,沈靖连忙将他的腿放下,整个人抱住顾彧捂住他的嘴轻声安抚:“给你吃糖,吃糖了就不苦了。”
顾彧眼角湿润,等他的手拿开后,顾彧就捶他:“肯定是你一直迁就我,让我现在居然变得这么娇生惯养。下次你别来看着我喝药了。”
沈靖拿糖给他,闻言笑:“我不来,你指定就把药倒了。”
顾彧看他一眼,抿抿唇不太想理会他。
沈靖平日里也自然是有自己的事要做,不会一天都在顾彧这里。
顾彧目送沈靖离开后,叫顾九把顾七喊来,让顾九在门外看着。
顾彧问道:“事如何?”
顾七道:“霍家于是七年前确实是有一段时间在疯狂找一个孩子。叫霍筝。”
顾彧皱皱眉:“霍筝?打听到是谁的孩子了么?”
顾七道:“此子乃霍锦将军的表兄霍钺之子,与荆州纪府少爷所生。”
顾彧轻笑一声:“这孩子命倒是不好,父亲是镇守边境的将军,在归期那一年战死。而“娘”是举国上下唯一一家精通机甲术后人。若是这二人活着,怎么着这孩子也不至于丢。可有说找到了?”
顾七摇头:“估计是死了,当年互送孩子出逃的奴,尸体于宛州城外竹林里被发现。孩子也……”
顾彧笑了:“这算是这几天以来我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
顾七:“公子……”
顾彧的笑容淡下来:“我一人不幸,是我的难。得知一人比我还不幸,我便忽然幸运起来。”
他忽觉头疼,手指摁摁太阳穴:“阿弦呢?”
“弦公子那日被您的情况吓到了,晕了过去,沈公子也派人把他给看住了,不许他出门呢。”
顾彧刚要笑,忽然发觉哪里不对。
“他在外面派人看我?!”
顾七:“是啊……怎么了公子……”
顾彧眨眨眼,气得肝疼,“他定是去找他那个与我长得六七分像的男人去了!那个人是个探花身体好还能骑马作诗!他自然要看着我好叫我不要捣乱!”
他倒下去:“以后他再来我这屋子,一律说我睡了!”
顾七为难片刻,轻声:“公子,奴以为,沈公子是怕您有危险……”
顾彧的手从被窝里伸出来,苍白的手捂住他的嘴:“你是顾七,我的贴身奴。你叫沈七吗?替他讲什么话!”
他收回手:“总之,你照我的说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