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皓月当空。独步院中,可叹寂夜长相思。”
读罢信笺上的字,他沉默半晌,研墨提笔。
枝上的来客扇动羽翼,携了那回复的笺,于茫茫月色中远去。
“你回来啦?”另一座别馆中,一双手抚抚捎信鸟儿的绒毛,“带来孔明的回信了?”
鸟儿闻言啄啄腿上的细绳,绳结松开,纸条飘落下来,被那双手轻轻接住。
看那笺上,只字两行。
与君相逢处,不若把酒祝东风,且莫恁、匆匆去。
“孔明,今日怎么会想着来沁芳亭?”周瑜笑着为他斟满一盏茶。
“公瑾看今日这十五圆月,皎白中透些桂色,可不暗合沁芳二字?”诸葛亮轻轻拿起茶盏,“只是不知公瑾是否带了你那七弦琴来?”
“瑜知孔明喜听琴,自然是带着的。”周瑜掀起亭间围罩的缦纱,一指不远处的另一座小亭,“就置于那里。不过孔明想听瑜的琴可有个条件。”
“公瑾尽管提。能听江东周郎一曲,什么要求亮都必是要应承的。”诸葛亮说着又捻了些茶叶洒入茶壶中,“不过公瑾此茶定是上等香茗,微涩后回甘久久,定是陈年雨水泡的罢。”
“孔明把瑜的要求都说了。”周瑜略有些惊讶,“本就是想让孔明为瑜此茶作评,没想到你我当真是心有灵犀。”
“那便请周郎兑现承诺了。”诸葛亮莞尔道,“总听后人说你我是高山流水遇知音,看来是了。”
“孔明不会是今天才知道吧?瑜可是早有此意了。”周瑜脸色微红,嗔道,“瑜的琴音一直只有孔明能懂。”
“那就请公瑾再弹一曲,看看亮是不是早就知道你我知音?”诸葛亮说话间已经起身,“亮也许久未听过公瑾的琴声了。”
“也是。那日一别,竟似有百年未见了。”周瑜言至此处,忽而想起什么,眼神空洞了一刹。
“公瑾。”诸葛亮马上察觉了他眼神的变化,“亮这不就来了。若公瑾愿意,亮年年陪公瑾过这中秋节。”
“那可不许失信。你上次说要陪我过中秋,结果你主公一船载你回了荆楚你就再没来过。”周瑜说着慢慢垂眸,不知怎的,眼眶也有些湿了。
“公瑾,其实……”
他怎敢失信,怎敢失信于他的公瑾啊。
那年他被刘备召回蜀地,没过多久便惊闻江东大都督逝于巴丘之噩耗。他当时只想着,要再去见他的公瑾一面,要给他吊丧,要给他弹那首他还未听过的、他为周瑜谱的琴曲。
他孤身去了,又孤身回来。
从此以后无论他身在何方,他总觉得自己只是孤身一人。
他每年总会去江东一次。在江南的烟雨中,慢慢行过他与他的公瑾走过的每一处,想象着公瑾就在他身边,就伴他赏这江南水乡。
可却终究是,
梦里看江南烟雨,满城春色;
亭间听琴琴弦断,无尽凄凉。
“孔明?怎么了?”
周瑜的声音把诸葛亮从回忆中惊醒。
至少现在他在身边,这就够了。他想。
“孔明想听瑜弹何曲啊?”周瑜将琴置于案上,点上檀香。他记得这是诸葛亮最喜欢的香。
“公瑾只管弹自己喜欢的就好。”诸葛亮抚抚他的肩,微微皱眉道,“夜里风大,公瑾衣着薄了。”
“弹起琴来这些便都忘了。”周瑜正想着要弹的琴曲,忽觉肩上一阵暖意,回头看看诸葛亮,才发现原来是他从桌案上取了件披风来为自己披上了。
“弹罢。”诸葛亮不等他言语,便笑着对他道,“亮等公瑾一曲,等了不知几载春秋。”
“那孔明听好,瑜此曲名曰,”周瑜话音未落指尖已动,“《皓水莫负》。”
月色涳濛。周瑜指间不断轮转,曲调亦由轻变重,渐渐扩往四近山林,似有鸿鸟惊飞,此后亦如此往复,三二单音伴一组轮指,声势虽常变,却是渐渐浩大,曲间竟似有浩浩江水滔滔于眼前,在这明月下奔涌。
曲中高潮迭起,随后仍是如此往复。正在琴曲第二段开始之时,诸葛亮忽而起身铺纸,挥毫泼墨而就。他一纸行楷成后,恰是周瑜一曲终了。
“孔明可是又成诗一首?”周瑜言罢去看那宣纸,只见上言:
云起风音知雅意,玉指拈来凤凰飞。
“孔明谬赞。”周瑜看罢笑道,“你这诗才才是真的问字濠濮,尤弃机心。”
“那公瑾可有与他人共弹过?”诸葛亮没头没尾这一问,倒让周瑜不解,“没有啊。”
“那今日亮是否有幸与公瑾共弹一曲?”
“那自然好。”周瑜这才明白过来,回转身来道,“孔明想弹什么曲子?瑜自当奉陪。”
“不若《高山流水》罢。”
《高山流水》此曲虽略柔和缓慢些,却好似清风过处那细微竹影轻轻摇曳,隐隐传来细碎的喧响。竹影摇风,风摇竹影。又如泼墨出一幅写意的丹青,入耳一片空灵清音,飘飘渺渺如梵音袅袅。
本是首淡雅之曲,若要两人合奏却难无差错与分歧之处。人与人间对乐曲的理解本就不同,自然而然地,对琴曲各音的处理方式也不同。可若真是高山流水,便正如此时月下两人,一音一顿,一抑一扬,当真是天衣无缝,两人弹出一曲竟如一人一般。一曲终了,余韵未完。
“孔明,虽等了今日数十载,瑜却也满足了。”周瑜拨弦弹出最后一音,彼时已明月高悬,他却毫无倦色,面色透着些欣喜。
“那便好。亮还是那句话,若公瑾愿意,亮年年陪你过这个中秋节。”
“瑜也还是那句话,不许失信。”周瑜言语间又欲落泪,却忙止住。
“公瑾,若心中闷了但说无妨。”诸葛亮有些担心地道,“莫闷在心里苦了自己。”
“孔明可知,今日前多少个日日夜夜瑜都是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公瑾…”诸葛亮正欲回话,忽而乌云蔽月,周围霎时暗下来。
“公瑾?!”
高山断,流水残,知音不复泣痕干。
月半弯,琴瑟声声惊落啼江雁。
公瑾,等了这么多年才等到你,难道又要这样擦肩而过?
“公瑾?!”诸葛亮再次醒来,是在九华山下旅店的床榻上。“刚才那是…那位诸葛亮?…是梦吧。”
说到此处他赶忙起身,身旁的周瑜还在熟睡。风吹动窗帘,房里洒进皎白的月光,映着他的面。
“……今天是,中秋了啊。”
他缓缓起身,担心月光太亮便打算拉上窗帘。可真正看到那轮明月之时,他犹豫了一下。
他看到了不远处的潇湘馆,苍松翠柏掩映一小亭。小亭上题一匾额,字却看不真切,可着实与梦中那亭台一模一样。
诸葛亮轻轻掩上帘子,披了件外套便欲出门。
“十五赏月,怎么不等我啊?”
自己身后传来的声音是…周瑜?
诸葛亮不可置信地回首一看。
“既然要去,就走吧。”周瑜看他惊诧的表情,笑道,“怎么,我也不过是恰巧刚醒。”
“现在晚了,还是…”
“明天还是八月十五吗?”周瑜一笑,“走了,知道你想去潇湘馆。
十五的潇湘馆依然幽静而无一人。诸葛亮携了周瑜的手直寻那小亭而去。
“你说要找的亭子…可是这个?”周瑜缓步走着,恰好看到一小亭立于松柏当中,其上亦有一匾,“这亭子是…沁芳亭?”
“你说这亭子叫什么?”连名字都一模一样,这当真是梦中那个沁芳亭?
“是啊。你知道这个沁芳亭?”周瑜反问道,他总觉得诸葛亮今天状态不太好。
“…嗯。来,坐坐吧。我带了茶,刚好这边的茶具可以用。”
“怎么说…其实我今天之所以醒了,是因为做了个奇怪的梦来着。”周瑜有些局促地用指尖轻轻叩着石案,“梦里也是在这个沁芳亭,还有…”
诸葛亮倾茶的动作僵住了。
“还有上一世的诸葛孔明和周公瑾。”
半晌无人言语。
“我只记得那位周瑜弹了一曲皓水莫负,而后的事也记不清了。”周瑜试探着打破了沉默,“你也…看到了?”
“嗯。没事了,都是过去的事了。”诸葛亮推给他一盏生着热气的茶,“今日能与公瑾同赏此明月,便足够了。”
没来由地,周瑜忽而将杯中茶一饮而尽,道:“记得李白曾有诗云: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那亮便与你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那一人是?”
“那一人,是这万古明月,也是年年只此一夜的明月啊。”
“公瑾,中秋快乐。”
“那…你也是啊,孔明。”
一个是明月清风,一个是瑾玉无瑕。可却共与这明月一同,万古流芳。
中秋佳月最端圆。老痴顽。见多番。杯酒相延,今夕不应悭。残雨如何妨乐事,声淅淅,点斑斑。
天应有意故遮阑。拍人间。等闲看。好处时光,须用著些难。直待黄昏风卷霁,金滟滟,玉团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