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议配合《万千花蕊慈母悲哀》食用。
刚好今天写完,权当中秋贺文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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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伴着被早春的晨风送来的清香,引得案边人放下了手中的书简,抬首便见一个打扮得灿若春花的女子神采奕奕地向她快步走来。
“濯龙园的桃花开了,给你采了一枝来摆着。”说话间,刘辩将手中一枝桃花插在她案旁闲置的绿釉瓶中,“成日只见你闷在宫里读书,今日春景正好,也该出宫走走吧?”
“谁说春景只有那园子里有呢?”刘荷闻言一笑,却还是卷起书简搁回书架,“书中也未必读不出。”
“那你且说,几行墨迹间,何来花色、花香?”刘辩说罢,不等她应答,便直携了她的手,“若非亲自游赏,也辜负了好景来这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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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辩采了满怀桃枝交予刘荷,又自取一枝倚在树下凝神撷下满枝的花瓣,再收在荷包里。刘荷执桃枝坐在她身旁,忍俊不禁道:“你再多来几次,恐怕满树枝条都所剩无几了。”
“我前几日来过几次,今日采完就足够制花露了。”刘辩道,“只是前几日母后管得紧,就没有邀你同去。”
刘荷默然片刻,点头。
“安心,昨夜母后同父皇饮过酒,今晨必定要多歇的,这事再没人知道。”刘辩语罢,察觉到刘荷垂了眸,忙添一句,“说起来,你既说诗书里也读得出春日,不妨念两句与我听听?”
“……这就不可胜数了。”刘荷说话间目光移向那一树桃花,“单以桃花而言,今日便恰好读到一句。”
刘辩停下手上的动作,等她发话。
刘荷从润湿的泥土上拾起一朵芳华正盛却颓然坠于污淖的桃花,缓缓吟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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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一如刘荷相信刘辩恰是那韶华正盛的桃花,她也相信刘辩会做一个不负黎民的天子。天下扰扰,百姓不堪其忧,此时风雨飘摇的汉廷太需要一个励精图治的君主——是救民,是救世,更是救汉。
她愿立于群臣之间,仰视着刘辩一步步登临那睥睨天下之帝位;她愿辅于刘辩之侧,为她出谋划策、定国安邦;她愿归于山野之中,晚岁亲见天下政通人和、百姓安居乐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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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多事情总会猝然而至,毫无预兆,再无疾而终。
多年以后,刘荷仍然记得,那日刘辩被突然出现的何皇后带去时眼中的惊惶。那尚在她手中的一枝桃花被夺去、折断,而后丢弃于地。暂时搁置衣裙上的花瓣因匆忙的起身而凌乱地撒落遍地,又被急促的脚步践踏入泥泞。
那日最后的记忆,停留在一个阴冷的眼神。
后来她才知道,自己身边的杂役宫人早已有不少被暗中换作了何皇后处的侍女;那日的通风报信是何人所为,已是不言而喻。
但即使知晓,又能如何呢?
自己能做的,不过是装聋作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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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中再次见到刘辩,伴着充斥宫闱的、凄惶的哭泣,与纷飞飘转于空的素白纸钱。何皇后着一身缟素,面上难得地没有了曾经的飞扬跋扈,换作梨花带雨与低低的啜泣。当然,所有人都清楚,那未尝不能是终于熬到了其女登位、临朝称制的感极而泣。刘辩却只是一言不发,站在母后身旁,木然看向死气沉沉的灵柩。
两个皇女中,灵帝明显地偏爱刘荷几乎是人尽皆知的事情。然则,这偏爱于并非嫡长女的刘荷是处处拘谨,于何皇后是机关算尽,于王美人是含怨而死,于刘辩是横亘于她与刘荷之间的桎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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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帝崩逝二日后,刘辩登帝,改元光熹。
在那日的晨光里,刘荷看到刘辩一步步登上数重汉白玉阶,而后缓缓转身,天子十二旒掩住她的紫眸,模糊了刘荷视域中她的面。风急,自她身侧将那一袭冕服掀动,簌簌作响。
刘荷随阶下班列的众臣深深叩首。
是啊,自己想见到的,已经见到了。
是时候离开了,也不得不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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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封为渤海公主,食邑五百户。”
恍惚间听得“渤海”二字,刘荷知是在授封自己的封地,因快步上前,领旨叩谢。
礼官躬身将郡主印递至她身前。刘荷双手接过印信,向端居座上之人长长叩首。
权当道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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倏忽间听得座上人起身,刘荷抬首,却见何太后徐步行至刘辩座前,不紧不慢回眸向她。刘辩垂睫,那紫眸复又隐于冕旒投下的阴郁中。
待身侧天子终于坐回御座,何太后方步下殿来停于刘荷身前,微笑着去扶她起身:“渤海公主府已修缮毕,公主不日便可启程往渤海。”
刘荷手腕被何太后触及的一刹,只觉彻骨凉意,却终只是回以一笑:“谢太后提点,臣预备后日便起行。”
那日退朝时,刘荷最后一次走出崇德殿。她没有回头,只是将视线低低聚于那白玉阶上——净白无瑕,亦在日光下星星点点地映出金色。
横竖再见不到值得久久相视的人了,又何必去窥知那乱世中唯余污浊的人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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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洛阳前,刘荷并未多犹豫,便上请不携宫中侍女同往。当日宫中即批复下来,虽是应允,却独独另遣一人随侍她身旁。
次日清晨,那侍女即被送入她宫中。刘荷只当那侍女是何皇后所派,只得一叹其处心积虑,也仅仅是以礼待她,并不与她多话。
终于,又过一日,刘荷已乘了离开洛阳的马车。依旧制,那侍女——也是这一行人中唯一的侍女,应当与她同乘以便差遣。刘荷心中积郁又无人相诉,方登车便阖了眸欲睡过这定将缄默的一程。
只是……这一程尚睡得过,这一生难道也只得装作昏聩、寂寂以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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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若要休息,容奴婢先行为公主取下簪环。”
倏忽间听得身前人声,刘荷复睁开眼。莫名地欲开口,却无话可说,终于只一点头。
那侍女起身坐在她身侧,刘荷偏过身子,发髻上几支工艺平平的木簪并一支点翠步摇也便朝向她。那侍女小心翼翼取下那几柄木簪,收好;那支步摇自刘荷发间取下后,却久久于她眸中停留。
“恕奴婢冒犯,这可是……昔年端午,先帝赐与王美人的那支白玉翠鸟步摇?”
刘荷看向她的目光中略有讶然。半晌,还是微微点头:“你如何会知道?”
“奴婢的长姊曾在宴中见过王美人佩这支步摇。”侍女苦笑,“在宴中,就站在当今太后的身侧。”
刘荷袖中双手不觉猛然攥紧。她长姊是何太后的侍女,那她又怎可能有所不同?可既是何太后的人,又何必与自己讲起这些?
“……太后处的人,从那时便开始注意母妃了?”
“并非如此。”侍女轻轻摇头,“是王美人先注意到了奴婢的长姊。”
“奴婢的长姊确是太后的侍女,自进宫便被先帝指与太后。奴婢家贫,长姊进宫多年才做到大宫女的位置,原以为可收入多些补贴家用,未料太后喜奢,月钱不足挥霍便任意克扣宫人月例;因而长姊虽为大宫女,一月收入竟比先前更少。
“彼时太后承宠,自然无人敢报知先帝。长姊眼见到手的月例一月比一月少,只得变卖自己的首饰填补亏空,平日所穿衣裳也舍不得添置,饭食更是一日的强分作三日吃。一连三月如此,终于,一日晨起去内务府领先帝专为太后所制貂裘时,长姊昏倒在宫巷里。
“那巷子偏僻,过去半个时辰也无人发现长姊,太后处更是不闻不问。长姊同我讲,倘或不是王美人恰好经过那里,恐怕她即使冻死在冬日的夜里,也无人在意,甚至无人知晓。
“王美人那日本是为避开与先帝共同游园的太后才刻意走了那条小巷,却意料之外地遇见一个昏倒的宫人。她虽不知那是哪宫宫女,却即将我长姊接回自己宫中命人照料,待长姊转醒,又给了她不少银两。询问之下,王美人才得知长姊是太后的宫女,面色大变,让她速回太后宫中。
“起初,长姊以为那样做是出于对荣宠加深的嫔妃之忌惮;却未料回宫后,便遭太后盛怒之下恶语相斥,方知王美人怕的不过是又牵连一无辜之人而已。而在那享尽荣华富贵之人眼中,一个宫女的死活如何比得上圣恩的万分之一重要?”
她没有再说下去。刘荷亦默然,似是仍未走出那漫长的回忆。
——万人一死,不及圣恩一分。
这深深汉宫,谁不是命同草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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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侍女很快发觉她脸色有变,垂首片刻,低声道:“……原不该为奴婢私事打扰公主休息。您且歇下吧。”
刘荷摇头。哪怕仅是从他人口中听得有关母亲的只言片语,哪怕仅足以拼补起心中那个早已模糊的身影的分毫,她已心满意足。更何况……自己与她,又何尝不是同病相怜。
“今后既是渤海公主府上之人,旧日之事、旧日之憾悔,便莫再提。”刘荷一手轻抚她的肩头,温声道,“也莫要……萦绕于心了。”
那侍女眼角似有泪光,带着哽咽,低声应下。
刘荷轻叹,思索片时,问:“你可有名字?”
“嗯。”她的声音仍在微微发颤,“奴婢名为……'莲华'。”
“好别致的名字,倒也不必再改。”刘荷点头,“这是谁为你起的?”
“奴婢原是随侍陛下左右。奴婢入宫服侍陛下那一日,陛下恰巧自濯龙园赏桃花归来。”莲华道,“陛下或许是乘游园之兴,因赐此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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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华,莲华。
莲,为荷之属;华,谓“灼灼其华”。
“愿你莫如我一般做这囚于宫墙之中的桃花,而是去做那盛放于碧水之上的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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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荷原以为她不会再见到刘辩心爱的的那一树桃花了。怎料董卓进京、屠尽何家、把持朝政,竟仅仅是倏忽间的事。洛阳城很快会陷于腥风血雨;而刘辩,则会成为孤身被困于那风雨之中的人。
出人意料地,千百遍地祈求刘辩能平安的愿望似乎终于得到了答复——光熹元年夏,刘辩诏命她进京的圣旨被送至府上。然而,与多年未见的长姊重逢的喜悦很快被冲淡。刘荷清楚地知道这圣旨定非刘辩之意,且为何要于天子在位时,另诏公主进京?
异样的直觉涌上心头,又很快被刘荷抑止。
……她是天子,上苍定会佑她平安无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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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平元年正月十二日,天阴。
至日昳时,黑云压城,辄即风雨大作。
在那一日,已是天子的刘荷当真再见到了身作弘农公主的刘辩心爱的那株桃树——一树芳华,空于急风骤雨之中零落成泥,枝折叶凋。
只是那日的她已经无暇顾及这些,只是匆匆踏过积雨的宫道砖面,溅起的点点斑斑洇湿了她衣裙的下摆。雨浸透她的灰发,那支母亲留与她的白玉翠鸟步摇上已然缀满晶莹。终于,她的步履停在郁集的乌云之下、耸立于诸殿之上的昙华阁前。
那是自己登帝以后,董卓安置刘辩之处——与其说是安置,不如说是……束之高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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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前看守的西凉军的长戟在她停步的那一刹相交,亘于她与那高阁之间。“陛下,太师有令,非经亲允不得入阁。”
“……朕只问一句话。方才入阁的,是谁?”
“弘农公主郎中令。”
“缘何求见弘农公主?”
刘荷没有再听到回答。眼前是高阁之中忽明忽暗的灯火,与依稀可见的人影。
她仰面阖眸,任簇簇寒意划过未着粉黛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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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儒不紧不慢地登上高阁的数重阶梯,身后侍从手中是一盏清酒。待那长梯终于盘旋至尽头,只见昏黄的烛火映照下的居室。视线重新聚焦,入眼的却是阁中人背对自己,在案前对着铜镜于她面上描画。听到来人的脚步,她也未止手中动作,直待那一支三春桃华簪被稳稳定于鬟间,方开口道:“郎中令此来所为何事?”
“近几月天大寒,前日太师听闻公主受风,因特命臣奉药酒一盏。”李儒接过侍从手中酒盏,双手呈与刘辩。
“郎中令说笑了。几月不离高阁的人,又怎会受风呢。”刘辩笑笑,一手端过那酒盏,只见酒液澄清;细嗅之下,并无异味,却也无半分酒香,“……上好的鸩酒啊。”
李儒面色阴沉:“公主何必多虑,未免太过辜负太师好意。”
“郎中令又何必再瞒将死之人?”刘辩搁下酒盏,淡淡回道,“横竖今日无人走得出这高阁,自然亦无人知晓太师对大汉一片赤胆忠心。”
李儒嗤笑一声:“之前倒未料弘农公主是如此性格。”
“之前?”刘辩似是颇感兴趣,“郎中令此前以为本公主是怎样的人呢?”
还未等李儒答话,她便接着自己的话说下去。
“轻佻而不足以威仪天下,亦或庸碌而不足以登临帝位?”
“公主又何必妄自菲薄。”李儒摇头一叹,“有些事不是人力所能决定,不过时势所迫而已。”
他再开口,语气只是漠然:“人各有命。公主,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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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这冬雨淋不得。”
几乎麻木于阵阵冷意的人猛然睁眼。环顾四周,却未见第四人。
自己究竟在等什么?
等天晴时,她莞尔着走下那高阁,再唤自己一句“阿荷”,如小时一般拥自己入怀?
等春归时,那一树桃花复以重锦染就,自己与她同倚于树下谈笑,她亲手为自己簪花一朵?
等贼诛时,自己将那国玺奉还与她,见她不受任何人牵制地立于崇德殿上,辅她镇抚万民、重光汉室?
叹只叹身陷泥淖,皆不过华胥一梦。
酒盏自案上被骨节分明的手执起,酒面漾起波纹。铜镜的昏黄跌于盏中,共飘摇烛焰的橘红一同堕入盏底,映出执盏人低垂的眉睫与鬓边一簇盛放的桃花。
她清晰地感到自己的手在发颤。
朱唇轻启,却不是为品那琼浆玉液。
“天道易兮……我何艰。”
明眸流转,最后看一眼这昔日四海升平之世。
“弃万乘兮……退守藩。”
纤指抬时,取下鬓间一柄桃华。
“逆臣见迫兮命不延……”
五指再舒,一抹春色即自高阁之顶被风雨挟去。
“逝将去汝兮……适幽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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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上一饮既尽,只余杯盘狼藉,终于人去楼空。
阁下骤雨初歇,唯见金钗断折,终于红消香断。
残阳如血,浸透珠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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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华未既,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韶华未即,三春尽时,李代桃僵。